洛云回公主府后躺了好一阵,才想起已经有两三天没见过令清,便问一旁给洛云打扇的翠竹:“最近怎么不见令清的身影。”
翠竹想了想,说道:“我听福安说,自从宫宴那晚过后,驸马就病了,吃了好多药不见好,最近在枯荣院养病呢。”
“病了?”洛云眼睛眯起,想起那夜令清苍白的面色和领口未干的血迹,当时心乱如麻,她也没来得及问起这些细节。
她从院内摇椅上起身,吩咐翠竹:“去将上次皇兄赐给我补气血的药材拿来。”
“需要吩咐药童熬好吗?”翠竹问。
“不。”洛云笑眯眯地说:“我亲自熬。”
洛云端着她熬了半个小时的药七拐八拐地来到了枯荣院。
门口的福安作势要接过,被洛云拒绝:“不必了,我亲自端给驸马。”
福安往药里看了看,倒像是怕这个长公主下毒一样:“驸马在后院,在下领公主去?”不是说病得起不了床吗,还有力气到后院吹风?洛云看着自己熬的药,有一种被戏耍的感觉。
不消一会,洛云端着药走到了后院,令清穿着一身素白直缀长衫,广袖迎风,长发用一根乌木簪松松挽就,散在藤木椅上,自然垂落。
“不晒吗?”洛云双手遮在头顶,居高临下看着躺椅上的令清。
令清听见她的声音,虚虚睁开双眼坐起,一时不太能适应这样刺眼的目光。
“公主怎么来了。”
洛云将石桌上的药端起,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弯眼一笑:“给你送药啊,这可是本公主亲自熬的。”
令清眉梢跳了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几寸,抬手接住了药碗:“在下自己来。”
“怎么,怕我下毒。”她唇角的笑一僵,喃喃道:“不识好歹。”
令清扯出一个无奈的笑,端着药一饮而尽,喝的时候有些急,一时被呛住牵出几声咳嗽。
“你慢点,不够还有。”她递过去一个桂花糖。
令清眼瞥到洛云递过来的东西,眸色一沉:“殿下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桂花糖。”
从下毒的事情到桂花糖,他总觉得宋毓翎对他了解过多了。
洛云白了他一眼,心说他也是够自作多情的,抽回手撕开糖纸塞到自己嘴里:“爱吃不吃。”
令清放下药碗,看向身旁的人:“长公主是有什么需要在下做的吗?”
“有!”洛云立马将一旁的椅子搬到他身旁,凑得近了些,手捧着脸,笑眯眯地说:“驸马,教我练剑如何。”
“公主要学剑,自有大把的人上赶着教。”他自嘲道:“况且臣一个半瞎之人,哪有资格和能力教公主。”
洛云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说服,她不过是想找个由头捡起来上辈子的功夫,不然以后万一用上容易露馅。
她上辈子学剑的时候是在南诏,那会还在令清脑子里,算起来她的剑术和令清也算是同出一门,所以此时还非得是令清来教不可。
她语气软了些,双手攀上令清的左臂,咬牙晃了晃:“驸马的剑术那是惊才绝艳,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本宫作为周楚长公主,自然要找最好的师傅。”
令清身子一僵,感觉洛云触碰的手臂皮肤都在隐隐发烫,脑门上起了一层薄汗。
洛云知道此人吃软不吃硬,还想故技重施,刚一动作,令清便抽开手,声音略带急切。
“答应便是。”
“好!”她豪气一拍他的肩膀,令清见她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剑,塞到他手里,笑盈盈的:“那我们现在就开始!”
令清唇角的笑一僵,摩挲这手中冰冷的剑身,倒映出他无神的双眼,从惊云离世之后,算起来他已经有两年不曾练剑,一时也不知从何教起。
洛云在一旁看他迟迟未动,也不心急,反正她也只是需要一个会用剑的名头。
令清起身,深吸一口气,抬手举平剑身,长剑掠空,拖出一道银白轨迹,裹挟着隐隐风声,令清拧转腰身,剑尖在半空中曳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动作刚劲而舒展。
洛云其实上辈子没见过令清舞剑的样子,十年都和令清在一个身体里,练剑吃饭都算是一个人,从没有面对面的机会。
洛云还记得那会儿令清刚去南诏拜渡尘学武功,二人安顿下来终于有一间房可住,洛云第一次从镜子看见令清的模样,当时她调侃了一句说:“你这模样细皮嫩肉的,早知道我们就该扮成女子,这样那些追杀你的人不就找不到了吗?”
令清当时立马摔了镜子,之后不管洛云怎么胡搅蛮缠,令清都不再照镜子了。
现在的令清比起当年身量高了,眉眼也变得锋利许多,许是身体有疾,人也多了些清减药味,当初那个细皮嫩肉的形容已经不再适用。加起上辈子和这辈子,这还是第一次洛云心平气和地看他舞剑。
令清动作干净利落,云剑转身,剑尖正好距离洛云咽喉一寸之远,洛云刚看剑出了神,靠了近了些,一时躲闪不急,洛云呼吸一滞,潮水般的记忆涌来,胸腔处早已消逝的痛感仿佛再次袭来,她不由得喉头紧了紧。
“哐当——”
刚还敏捷利落的令清此刻脸色瞬白,头上的汗越冒越多,剑应声脱手,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令清快步上前,十分急切地上前攥住她的手,将洛云全身上下都打量了一遍,声线都有些抖:“可有伤到?”望向她的眼神中满是担忧。
洛云头回见他这么着急,这突如其来的关切让她有些陌生,干笑两声抽回手:“没……没事,倒是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令清手一空,目光沉下来,捡起那柄剑递给洛云,抱歉道:“殿下……实在是抱歉,在下没办法教你了。”
洛云有些急:“刚才你不是练的挺好吗!我觉得——”
“殿下!”他再次开口,声音疲惫极了。
此刻风停蔽日,太阳隐进云层,一个艳阳天瞬时转阴,二人相对而立却都难以分神注意到这样的变化。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向下落到她脆弱白皙的咽喉处,洛云不知道的是,刚才那一瞬间,在剑尖停留的那一秒,令清她的脑子里都浮现出了同样的画面。
“你刚才……想到什么了?”洛云试探开口。
看到令清这样,洛云心中竟然浮出一个荒谬的念头,难道令清也后悔那一剑吗?那一剑也经年累月的成为了他的心魔吗?
令清闻言抬头,随后装作毫不在意,笑了笑:“什么也没想到,就是怕伤了殿下。”
洛云见他这样子也不好强求,估摸着要不然让盛绮教她好了,反正也差不了多少。
正兴致缺缺,门口的翠竹突然领着一个人进了院子,洛云定睛一看,是盛绮。
真是说盛绮盛绮便到。
“上次在宫中未和殿下聊尽兴,说好了之后会登门拜访,希望殿下不要恼我不请自来。”盛绮眉眼带笑,双手抱胸,穿着一身红衣,容貌俊俏惹眼,俨然是一位风流少年郎。
“来”字刚落,盛绮便已经越过令清,凑到她面前,递过来一个青色锦盒,尾音上挑:“听说殿下夜晚总是难眠,这可是我特意从南诏为殿下淘来的七彩石,有助眠的效果,希望殿下收下。”
一旁被盛绮挤开的令清,面上闪过一抹不屑。
也不怪他有这样的神色,他们当年在南诏的时候,也许是因为一体双魂的缘故,令清和洛云夜晚只要有一个人醒着,另一个人就注定睡不着觉,总觉得对方会趁睡着给自己使绊子。
那会从一个神婆那儿淘到了这个七彩石,死马当活马医,结果这石头安眠的效果没有,夜晚还隐隐发光,二人又是独坐到天亮,第二天令清就把这骗人的玩意儿砸烂了。
洛云干笑两声,道了声谢,示意翠竹接下。
盛绮注意到旁边的令清,话头一转,故作抱歉:“哎哟,没看到令将军在此,这次未带礼物,下次定然补上。”
“不必。”令清冷冷道。
盛绮假装没注意到他的冷漠,环顾四周,看到石桌上的那柄剑,问道:“殿下和令将军这是在……切磋?”
洛云刚还想着学剑一事,恰好盛绮提起,此刻也就顺着话说下去:“本宫上次落水之后觉得强身健体极为重要,便想请驸马教我剑术,可……”她唇角扬起一个坏笑,看向令清:“奈何驸马不愿意啊。”
盛绮握着那把剑,殷勤起来:“何须劳烦令将军,在下不才,剑术虽比不上令将军声名在外,但也自认有一番本事,如若公主不嫌弃,在下愿厚着脸皮求一个机会。”
“如此甚好。”二者一拍即和。
一旁的令清脸色实在不算好看,竟然破天荒的开口:“既然觉得比不上,又哪来的自信。”
“你不是说你不愿意吗?”
“我何曾说过。”
“你……”
盛绮哑然,被怼的一肚子气。
洛云在一旁都快憋不住笑,这两个男人一台戏,竟看出一点争风吃醋的意味,洛云只当是他两上辈子就不对付,能表面装一刻钟的心平气和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此刻二人目光齐刷刷的望过来,洛云嘴角的笑立即止住,有一种看戏被抓包的尴尬感。
“既然驸马都这么说了,那便不劳烦盛小侯爷了,小侯爷日理万机,这一来一回的也麻烦。”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盛绮也自然不能说什么,谁让他毕竟是个外人。
“那便不再强求殿下了。”他冷眼一瞥令清,补充道:“若是哪天令将军再有个头疼脑热,身子不适,侯府大门随时为殿下敞开。”
他这话一语双关,在座的人都很难不领会到其中深意。
“好说好说。”洛云道。
洛云让翠竹吩咐下去设宴,别人带礼物上门,也不好让人就这样回去,她也趁此机会去换身衣服,离开这个修罗场。
*
洛云带着人浩浩荡荡地离开,后院归于平静。
令清松了下来,又继续躺在了藤木椅上晒太阳。
“令将军可真是好兴致。”一旁的盛绮冷不丁开口。
令清这才注意到他竟然没离开,有些意外。
“盛小侯爷竟然没随着公主离开,是于剑术一道需要请教吗?”
令清杀人诛心,盛绮真后悔自己刚才自降身价。
“外人都传令将军你如今成为了公主的入幕之宾,过往的气节都抛下了,只在公主面前摇尾乞怜,我还以为真是如此,可没想到令将军仍是牙尖嘴利啊。”
盛绮将话说的极为难听,专往令清心窝子上扎。
令清躺在椅上,连眼睛都没有睁开,无所谓这些言语:“公主与我之间的事,外人哪能知道个清楚。”
他这话说的极为暧昧,盛绮这个外人脸色一瞬就挂不住。
“令清,你在公主面前装模作样我管不着,跟我就不必如此了吧。”
他嘴角微微上扬,说道:“那你今日在公主演这一出戏是为何,你也想做公主的入幕之宾?还是说,单纯给我找不痛快。”
盛绮眼睛微眯,盯着躺椅上一动不动的人,终于问出心里那句话。
“宋毓翎,是洛云吗?”
摇动的躺椅突然停止了动作,椅上的人睁开眼,望着前方。
“……是吗?”盛绮再次询问,声音都有些颤,觉得自己很快就要触碰到那个答案。
“不是。”
令清平淡的话语冲垮了盛绮心中的堤坝。
“……不可能。”
盛绮眼眶微红,肩膀耷拉下来,再也没有刚才的盛气凌人。
“绝对不可能。”盛绮语气加重。
“洛云两年前就已经死了,被我亲手杀的,你亲眼所见不是吗?”
令清毫不留情的戳破他的幻想,还不忘加一剂猛药。
盛绮无力地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仍旧重复:“不可能。”
他好像只会说这句话,也不知到底在说服谁。
“她的神情,动作,以及跟人说话的方式,我不会认错的,我只需要一眼,一眼就可以认出来!”他不死心。
“可我与她认识了十年。”令清冷冷道。
“我知道你对洛云的死耿耿于怀,甚至一度认为她的死你也有原因,但从两年前我就告诉过你,她不是。”
“刚才站在你面前的,不是别人,只是宋毓翎。”
“而你。”令清看向他:“又为何如此笃定她是洛云。”
良久,盛绮叹出一口气,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全收了回去,竟像是变了一个人。
“令清,我认识你十几年了,不敢说十分了解你,但有一点我很明确。”
“什么。”
“除了洛云,你的眼里不可能看到任何一个人。”
他继续说,像在剖白令清的内心:“从在南诏开始,我就知道了。”
若有外人在场,定会震惊,这位记载中从未离开过周楚的小侯爷,与大祁的定疆王竟然认识了十几年,甚至远超在惊云将军麾下的时间。
他的声音如鬼魅呢喃,声声敲碎令清冰封的心,令清抬头望他,勾起一笑,想要透过这张肆意桀骜的脸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良久,他开口:“你说话还是那么直白,师兄。”
“或者,还是应该叫你,萧素。”
面前的盛绮唇角的笑落下,一双桃花眼竟透出几分凌厉。
这位在洛云心中早已去世的师兄萧素,竟然好端端地站在了令清面前。
成为了另一个人。
盛绮不是盛绮,真相速速揭晓!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