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云意识到自己差点露馅,慌忙抽出被他捏得发痛的手,强装镇定掩饰道:“此事在周楚朝堂早就不是秘密了,我知晓又何足为奇。”
令清眼中的光暗了下来,也在心里暗道不可能。若是她回来了,他哪还有机会好好地坐在这里,别说是一片衣袖,哪怕是一个眼神怕是都懒得分给他。
“走吧。门口给你准备了马车,大半夜在外面晃,别人还真以为我周楚长公主虐待你呢。”
令清从鼻尖溢出一声笑,却没动脚。
洛云了然,看了看四周,在周围找了一个更趁手的木棍递给令清。
“杵着吧,摔了本宫可不扶你。”
令清有些意外,没想到宋毓翎没有气急反而对他和颜悦色,他不由得开口:“公主就没什么想问的?”
洛云脚步一顿,侧身看向令清,巷口狭窄,月光从身旁的树桠中透过,恰好照在他苍白的面孔上,清冷如霜。
她别开头不看,神色正了正,随后问出那个问题:“令清,你待在公主府究竟有什么目的。”
令清松一口气,看来是没听到在牢中与沈昭的对话。
“公主不是看到了吗?”他说的是今日营救沈昭一事。
“何况……”他补充道:“当初若不是公主看得上我,我怕是连一隅栖身之地都没有。”
洛云轻哼一声,完全不信他的鬼话,上辈子怎么没发现他演技这么好。
她没忍住白了他一眼:“令将军将自己说的这可怜,可今日你既然有能力救出沈昭,想必从周楚脱身也不是难事。”
令清神色从容,嘴角勾勒出一抹淡笑:“公主对我真心相待,我自然要以真心回馈。”
“真心相待?外面不都说我这个公主朝三暮四,刁蛮无理吗?”她反驳。
“别人如何评价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公主不是这样。”
洛云不禁问道:“那是怎样。”
令清脸庞掠过一抹柔和,风吹叶动,他的声音混着风来。
“殿下,是个极好的人。”
洛云神色一愣,指尖微微扣紧,慌忙移开目光。本是夸奖的话,她心里却高兴不起来。
这一年与他朝夕相处的是宋毓翎,他看清和真心相待的人也应该是她,
空气安静良久,这与令清想象中宋毓翎的反应不符。
“殿下在想什么?”他开口。
洛云回过神来,眉头低垂,淡声道:“马车在前面,你自己回去吧,我还要进宫赴宴。”
说完令清就只听见离开的脚步声,一点停留的意思都没有。
令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刚好像模糊从她的眼底看到了一丝,落寞。
*
洛云进宫时,宴会开始不久,文武大臣都已到位。她换了身衣服赶来殿门口,示意翠竹通传。
门口的掌事太监笑眯眯地走过来,极其恭敬地行礼:“长公主殿下可算来了。”
洛云知道自己来得有些迟:“本宫有事来晚了,怕搅了皇兄的兴致。”
那人回复道:“长公主殿下不到,陛下怕是更没兴致。一早就吩咐过,殿下来了只管进去,陛下也在等您呢。”
洛云点头,想着这不是给盛绮办的接风宴吗,怎么着也不应该等她啊,心中不由惊叹宋毓衡对这位长公主过于疼爱的谣言看来不算是空穴来风。可即使是有亲缘关系,毕竟已经十几年未见,年少的感情怕是早就淡了,难道就只是因为觉得宋毓翎远离都城受苦而愧疚吗。
洛云端好公主的仪态,缓步进入大殿。
“长公主到——”
四座宾客起身,齐齐向她见礼。
洛云这才得以仔细观察座中宾客,放眼望去竟一大半都是曾经与她并肩作战过的将领,而她扫视四周却独独没有看见盛绮的身影,松了一口气。
同时她认出其中有一位并未起身,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分给她的镇国大将军王昶。她刚来周楚便在他麾下,也算是她半个恩师,洛水之战出征之前,还曾与他把酒言欢,说着一定凯旋。可到了如今,故人相见却不识,她一时有些怅惘。
洛云挂着无可挑剔的笑,目不斜视走到仅次于皇帝的座位上,示意平身。
室内落针可闻,御座之上,宽大的玄色龙纹袍袖垂落在扶手上,身旁坐着头戴金冠的周楚皇后盛殊帷,笑容得体,姿态舒展,说起来她和盛绮还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
这位只比她年长四岁的帝王,却已经在吃人的朝堂屹立了十五年,周身都笼罩着让人不可忽视的压迫感。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缓缓扫过宋毓翎,然后唇角微挑,打破了冷硬如石刻的弧度。一时间周身的威压都淡了几分。
“毓翎来了。”他欣然开口。
还没等她开口,那位须发半百的将军王昶就摔了杯盏,怒喝出声:“今日是惊云将军忌辰,这位包庇周楚罪人令清的长公主有何脸面上殿!”
座下宾客面面相觑,竟无一人为宋毓翎说话,看来这位公主当真是毫无威严。
洛云隐隐有些头痛,虽然这位心直口快的老将军也是为了她说话,但此刻她总不能说自己是惊云将军吧,别人还以为这位神神鬼鬼的长公主脑子又出问题了,毕竟惊云将军不会把自己的仇人放在身边。
洛云又端出纨绔公主的做派,装作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王将军这就有点不分是非了,惊云将军故去已久,又不是因本宫之故,相信即使是惊云将军站在这里,也怪不到本宫头上吧。”
王昶听完此话,更是拍案而起,怒发冲冠:“老臣与惊云将军共事良久,知其忠勇不二,即使身为女子仍文武兼备,可挑大梁,虽然年岁尚轻,可如今的周楚承平日久,周楚将军功不可没。”
他恨恨道:“可仍有奸人,同为一国将领却满腹阴谋诡计,战场上不光明磊落,只会私下使阴招,这样的人,即使千刀万剐也不足为奇。可作为一国长公主的您却不辨忠奸,任性刁蛮,包庇罪人!与罪人同床共枕,如何对得起惊云将军的忠心奉国!”
这一番话瞬间点燃了整个大殿,王昶德高望重,自是一呼百应,刚还闷不吭声的兵将此刻都大有奋起之势。
洛云心想令清还好没随他一同赴宴,不然她这位老前辈怕是要直接提剑招呼了。
“够了!高坐殿上的宋毓衡声音一出,座下霎时安静。
他冷眼一扫王昶,知他忠心耿直,此刻也不免怒意上涌,冷声喝到:“将军如此僭越,是连朕都不放在眼里吗!”
王昶气急了,此刻也给不出什么好脸色,冷静下来后抱拳作揖,仍气愤未平:“臣失言了,就先告退了。”他目光再次扫向宋毓翎:“可臣并未觉得有说错之处。”
话音落下,就这么当着一屋人拂袖而去。
洛云目光瞥到宋毓衡发黑的脸,暗暗为王昶捏把汗,他这个心直口快的性子,真是这么多年都没变。
大殿又归于沉寂,大家都眼观鼻鼻观心,洛云也实在是有些待不下去了,毕竟要面对这么多人隐隐仇视的眼光,她还是有些不自在。
正愁找不到理由离开,皇后林殊帷突然看向她,声音如沐春风:“前阵子听说公主落水磕到了头,这会还没好全,本宫这正好有一瓶南诏得来的良药,刚才吵闹一阵,要不公主到清心殿歇息一会,本宫差人将药给公主送去。”
洛云知道她在为她解围,也就领了这个情离开筵席。
走出大殿,洛云连呼吸都舒畅了,上辈子参加这种宴席,她也总想找理由去清心殿躲清静。
一旁的翠竹刚才不敢吭声,但却一直担心她家公主,此刻才终于有机会开口:“公主,您没事吧。”
洛云摆摆手,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伸了一个懒腰,姿势怎么舒服怎么来,声音都很轻快,完全没把刚才的事情放在心上:“我没事,现在我别提多轻松了。”
不用装模做样,简直是十分畅快。
翠竹帮洛云整理好华服,外间风冷,洛云也想自己走走,就将翠竹支开去帮她拿件斗篷。
洛云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前往,不知是不是年岁久远,她竟觉得这次去清心殿的路如此漫长。
夜色昏暗,洛云遥见不远处有一宫殿灯火通明,与记忆中的清心殿的样式别无二致,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刚走到门口,洛云还来不及看头顶的牌匾,就被殿中一人吸引了目光,通过背影依稀辨认出是个男子。
洛云想着既有人在此,自己也不便叨扰,正准备回头去找翠竹,那人却叫住了她,
“公主殿下怎么也在此处。”
洛云抬眼的一瞬间,见到殿内逆着光走过来一人,只是一个剪影,便认出了他,正是之前遍寻不见的盛绮。
没想到躲了这么久的人,竟以这种方式相遇。
盛绮在她面前站定,行了一礼:“臣盛绮,参见长公主殿下。”
她回过神来,打量着面前的男子。
盛绮身着一身玄色窄袖蟒袍,袖口处镶绣金线祥云,衬得身形修长,贵气逼人,一双桃花眼,依旧是记忆中的风流韵致。
洛云下意识地伸出手,像从前当将军一样拍他的肩膀,又在半空中顿住,转而只做了一个平身的手势。
“盛将军不必多礼。”
盛绮比记忆中沉稳了许多,身量都高了些,记得当初同袍为将时,他虽然也跟着她打了许多胜仗,但到底还是个贪玩的少年郎。可如今站在他面前的盛绮,虽然才过了两年,周身的气度变化却恍若十年未见一般。
盛绮也注意到了这位公主的刻意,却未多言,只是像平常老友寒暄一般,并肩走向殿内。
“两年未见,殿下依旧是风华绝代。”
洛云实在不知作为宋毓翎应该如何与盛绮交谈,怕多说露馅,只好恭维回去。
“盛将军也是风采依旧。”
盛绮唇角勾起一个笑,对上洛云的目光,直勾勾地凝望着她:“公主还能记得我,臣不甚荣幸。”
洛云干笑两声,总觉得这话意有所指,迅速岔开话题:“今日设宴为将军接风,怎么在殿内却不见将军。”
盛绮立住脚步,目光朝洛云看来,轻声开口:“公主可知今日有何特别。”
洛云想起令清说的话,答道:“惊云将军的祭日?”
盛绮点头,带着她走向一处供案,边走边说:“虽然陛下为我设宴,但我总得先见一见老友。”
“老友?”洛云循着他的目光看向案台,那案上供着一幅画,但烛火微弱,又被他挡住,看不太清,她往前凑了凑,与他并肩而立,这才得以完整的看清上面的画,一时间呼吸猛地一滞,捏紧了手指。
画上的女子英姿飒爽,一身甲胄身负长缨,骑在马背上冲锋在前,青丝高束成马尾,五官明艳,却因那道剑眉,生生将七分娇媚化作了十分的英武之气。
天下谁都可能不认得这幅画,独独洛云不可能,因为这画的正是她收复十三城时的装束!
她环顾殿内陈设,这哪是什么清心殿,这是宫内为历代将领设的功臣堂啊!
盛小侯爷出场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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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