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夜赤足踩在竹叶上,沙沙的。月白色的袍子在竹林缝隙间忽隐忽现,长发散在肩上。她走到屈原面前,这次说话时,咬字比上次更清楚了一点。
“你上次说,上面写了句子。那是怎么弄的。”
屈原把那卷写满字的竹简摊开,把笔递过去。司夜接过笔,握在手里。她的手指是雾气凝成的,握不住实物——笔杆穿过她的指尖,落在竹简上。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试着让指尖的雾气聚得更浓密了些,终于把笔杆捏住了。
屈原拿起笔,在掌心上方比了一下握笔的姿势。司夜低头看着他的手,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司夜握住笔,在竹简上画了一笔。墨洇出来,洇成一小团模糊的墨迹。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在石头上画了一笔——手指画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极细的水痕,边缘微微流动。比她在竹简上画的那一笔好看得多。
她看了看石头上的水痕,又看了看竹简上那团墨迹。“这个很难。”
“可以先学认字。字认会了,写就容易了。”
“什么是认字。”
屈原指着竹简上第一行字。“这个是‘山’。”
司夜低头看那个字,然后伸手,用指尖碰了碰。她的手指很凉,碰到竹简时凝了一小片极细的水珠,水珠渗进笔画里,那个“山”字的墨迹微微洇开了一点。她把手缩回去,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那个被洇开的字。
“没关系。笔画还在,只是粗了一点。”
她看了一会儿那个字,然后在石头上画了一遍。她画出来的“山”字和竹简上那个一模一样,只是更透明,边缘还在微微流动。“这个字,是山。”
“是山。”
她指了指另一个字。“这个。”
“云。”
“这个。”
“水。”
“这个。”
“月。”
屈原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司夜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她认得很快,不需要教第二遍,每个字只看一眼就记住了。她的手指在石头上画着,留下一道道极细的水痕,每一个字的笔画都一模一样。但水痕蒸发得快,画一个字就蒸发一个字。画到后来,第一行的“山”字已经消失了。她停下来,看了看那片已经干了的地方。
“你的字可以留在竹简上。”司夜指了指那卷写满辞的竹简,又指了指自己刚才画过字、现在已经干了的石头,“我的字,散了。”
屈原低头看了看那片石头,上面还留着浅浅的痕迹。“你这不是写出来了。”
司夜把笔重新握在手里,低头看着竹简。“再教一个。”
“哪个。”
“夜。”
屈原把“夜”字写给她看。司夜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提起笔,在竹简上画了这个字。每一笔都很慢。最后一笔收住的时候,她微微吐出一口气。
“这是夜。”司夜指了指自己。“我的名字里有这个字。”
她看了一会儿那个“夜”字,然后抬起头。“你的名字怎么写。”
屈原把“屈原”两个字写给她看。笔画比“司夜”复杂得多。司夜低头看了很久,眼睛顺着笔画一笔一笔走。然后她伸出手,用手指在石头上画了一遍。画得很慢,画到一半时停顿了一下,又继续画。画完了。石面上是歪歪扭扭的“屈原”两个字。笔画全都对了,结构有点歪,但能认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石头上的那两个字,然后伸出手。屈原把那卷空白的竹简递过去,她用手指蘸了墨,在上面又画了一遍。比石头上那个更工整一些,但墨迹边缘在微微流动,像雾气,像水渍。
“给你。”司夜说。她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走到竹林边缘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屈原一眼。
“明天还来。”她说,然后跑进了竹林深处。
第二天傍晚她果然来了。之后很多个傍晚她都来了。司夜把屈原教她的字一个一个写在石头上,写完了用手抹掉,再写一遍。水痕蒸发得很快,她越写越快,后来已经能在溪边的石头上写完整的句子了。屈原看了她写在石头上的句子,说你可以学辞了。
司夜学会写完整的句子之后,屈原开始教她区分辞和赋。
“辞是能唱的,”他说,“赋是念的。辞有兮,赋没有。”
司夜想了想,说那她写的那些都不叫辞,叫记。她没有兮,也不想唱。
屈原说记也好,记是最老实的。
司夜不太确定“老实”是什么意思,但觉得应该不是坏话。
她在自己的竹简上写了第一篇记。写的不是天,不是神,是溪——溪水从山腰流到山脚,冬天浅了,春天满了。她写到溪水绕过一块石头的时候停了一下,觉得“绕过”这个词不够准。溪水没有绕,溪水是直接流过去的,是石头挡住了,水从两边走。她想了很久,在竹简上画了一条线,线中间画了一个圈——水遇石而分,不知道叫什么字。
她把这片竹简拿给屈原看。屈原看了很久,说这个圈很好,古人造字的时候,水遇石也是这么画的。他教她写“分”字。她说不是分,分是分开就不见了,溪水分开之后还会合起来。屈原想了想,说那这个字还没有人造出来。
司夜记住了这句话——有些东西还没有人造出字来。
那年初夏,江边开始出现一些她没见过的草。
屈原告诉她,这是江离,那是白芷,这是秋兰。她蹲下来看那些草,看了很久。屈原以为她在记名字,她没有在记名字。她看的是叶脉的走向——和她山里的同一种草是不是长得一样。有些一样,有些不一样。江边的叶子厚一点,山里的薄一点。她不知道这是“水土不同”,她只知道不一样。
她回到竹林之后,在自己的竹简上写了第二篇记。写的是江离的叶子。她画了叶脉,每一道都画在应该画的位置上。然后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写的是“此草江边者叶厚”。
后来屈原看到了,问她为什么写这个。她说山里的薄一点。屈原想了想,从一堆竹简中找出其中一卷,翻到某一片,指给她看上面几个字,说:“书上说,致知在格物。”他告诉她,格物就是仔细看一样东西,看清楚它是什么样的。司夜说那她一直在格物,从有雾的时候就开始了。屈原说书上还说,物格而后知至。有雾的时候你只看,现在你知道江边的叶子和山里的叶子不一样了,这才是格物。
司夜不太理解这两个“格物”之间有什么区别,但她记住了这两个字。她在当天的记里多写了一笔——屈原言此谓格物。
秋天,司夜开始读《九歌》。
不是只读《山鬼》——屈原把《九歌》里其他的辞也念给她听。东皇太一,云中君,湘君,湘夫人,大司命,少司命。她不理解为什么要祭这些神,但她记住了那些辞里的江水——湘夫人乘着桂舟在沅水上漂,湘君站在涔阳极浦遥望远方,大司命在云中乘清气而行,少司命在秋兰蘼芜里抱了别人的孩子。
司夜问屈原,湘夫人等的人来了吗。屈原说没来。司夜又问,她还会等吗。他说辞里没有写。司夜想了想,说湘夫人应该不会再等了。屈原问她为什么,司夜说湘水那么多弯,那个人要是想来早就来了。他不来,她就划桂舟去别处。
屈原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司夜比他懂湘夫人。司夜问他湘夫人是不是他写的。屈原说是,但他写的湘夫人等了一辈子,不会划桂舟。
屈原问她,确定湘夫人会走吗。司夜说会,水那么大,不走留着做什么。屈原笑了,带着一点沙哑。然后他在竹简上写了一句——湘水多弯,桂舟自去。
那天晚上,司夜在自己的竹简上写了第三篇记。很短。只有一行字。
湘水多弯,桂舟自去。
冬天。
有一天傍晚她去江边,发现屈原没有在石头上站着。她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来。她走到茅屋去看。灯是亮的,门虚掩着,屈原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几卷竹简。
司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的袖口起了线,云纹缺了一角。脸瘦了。不是冬天江水枯了的那种瘦——枯了春天还会满。她不知道用什么字。
她把新写的竹简搁在窗台上,转身回了竹林。
第二天傍晚,屈原来了。手里拿着她那卷竹简。他翻开一片,指着上面她写的那个字——她写了一个“瘦”字。
屈原说这个字用错了。冬天江水是枯的,不是瘦的。
司夜说瘦是枯枝。
屈原说不一样。枯枝是没水,瘦是没吃饱。
司夜说她没见过没水喝的人。
屈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希望你永远不要见到。
她在当天的记里写了一笔——屈原言枯者无水,瘦者无食。余未见无食者,愿永不觌。
这是她第一次在记里写“愿”。她以前只写她看到的东西,不写她希望的东西。
开春以后,他又开始念辞了。
不是《天问》那种问天的句子,也不是《九歌》那种祭神的曲调。他念的是他正在写的新句子——“船容与而不进兮,淹回水而凝滞。”她问船为什么不往前走,他说水太大了,把船挡住了。她想了想,说可以把船拉到岸上,从树林里走过去,再下水。他又笑了,说那是船,不是人。她说船也可以被拉上岸,她见过渔夫拉船。他说楚国的船太多了,他一个人拉不动。
她沉默了。
她已经能听懂“楚国的船太多了”是什么意思了。但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想问。她只是蹲在溪边,用手指在石头上画了一艘小船。孤零零的,没有桨。水痕在石头上慢慢收窄,先蒸发的是船头,然后是船舷,最后是船底。
屈原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问她画的是什么。他认识那艘船。
一阵风从江面上吹过来。石头上的水痕已经完全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