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司夜去茅屋,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屋里有人在说话。不是屈原的声音——那个声音很粗,带着外乡口音,语气急促,像是在讲一件不讲出来就不痛快的事。
“白起那个疯子,掘开了河堤,用河水灌了鄢城!水灌进去的时候,城墙根下全是人,跑都跑不及。死了多少?数不清,几十万!水退了以后,尸体把河道都堵了,臭气几个月不散。”
司夜站在窗外,没有进去。屈原没有接话。
那人又说了几句,大概是秦军已经占了鄢,离郢都不远了。说完便告辞,脚步很重,踩在竹叶上沙沙地响,渐渐远了。
司夜推开门。屈原坐在案前,竹简摊开着,上面还是那几行改不完的字。他的手腕搁在案上,瘦得像枯枝。油灯烧残了一盏,他没有去添。
司夜站了一会儿,问屈原鄢在哪里。屈原说在汉水边上,楚国的别都。司夜又问,那你去过吗。屈原说很久以前去过,那里有楚国最好的橘林。司夜没有问橘林还在不在,也没有问那些被水淹死的人里有没有你认识的人。她在窗台上搁了一片竹叶,转身走回竹林。
第二天晚上她送竹简去的时候,屈原坐在案前,正在写字。她低头看了一眼,不是改旧辞。屈原在抄《橘颂》。抄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竹片里。
她记得屈原很久以前念给她听过——“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她当时不理解什么叫“受命不迁”,屈原说橘树只长在南方,移到北方就会死。现在她懂了。鄢城的橘林大概已经不在了,他在纸上种一棵。
写完最后一行,屈原搁下笔,低头看着竹简上那些字。司夜忽然开口,说鄢城被水淹的时候,那些橘树是不是也死了。屈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树不会死,根还在土里,水退了会再长。但司夜知道,那些种橘树的人不会再回来了。屈原把抄好的《橘颂》搁在案上,墨迹还没干。窗外又开始下雨了。
司夜回到溪边,野狸蜷在她脚边,尾巴搭在她赤足上。她在竹简上写道:是夜大雨,鄢城橘林尽没。屈夫子抄橘颂一过。
之后几天溪水涨了,淹了常走的路,她得从山腰绕过去。绕了几天,水退了,她又开始每天晚上去送竹简。屈原案上的竹简全部卷起来了,整整齐齐码在案角。那件绣了云纹的袍子叠好放在一边,身上换了件旧的,领口磨得起了毛。他坐在案前,案上什么都没有,手也空着。
司夜把新写的记搁在窗台上。他看了一眼,没有翻开。她也不在意,搁下就回了竹林。
又过了几天。她去的时候,窗台上之前搁的竹简还在原处,没有被翻开过。她拿起来看了看,墨迹还是她搁下时的样子,没有被碰过。她把那片竹简收回去,换了新的搁上去。新的上面写的是:溪水退,石上苔痕新。
有一天晚上她送竹简过去,站在窗外,站了一会儿。屋里亮着灯,没有念辞的声音。以前她来的时候,经常能听到他在屋里念辞——有的是旧作,有的是刚写的句子。他念辞的声音不大,但她站在窗外能听得很清楚。她把竹简搁在窗台上,没有惊动他,转身回了竹林。
回到溪边,野狸的小崽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咬她的笔杆。她把笔举高,小家伙顺着她的手臂往上爬,爬到肩膀上又滑下来。她把笔搁在石头上,小猫还在咬,笔杆上全是小崽的牙印。她看着那支笔,他很久没有拿过它了。
她在当天的记里写了一笔——屈夫子久不作辞。竹简堆案头,日高一日。她把竹简搁进老松的树洞里。树洞里的竹简已经快塞满了,最下面那些笔画歪歪扭扭的,是她初学认字时写的;中间是她写的记;最上面是她最近写的述。她从最上面抽出一片空白的,重新写了一句——鄢城橘林,屈夫子昔年所见。今橘林没于水,屈夫子不复言。
以前她只写她看到的东西,后来学会了写她想到的东西,现在她写的是不再存在的东西。那些不再被提起的句子,那片被水淹了的橘林,那个不再念辞的人。她把这些写下来,因为如果她不写,就没人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