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顷襄王十三年,屈原来到汨罗江畔。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放逐。上一次是在怀王手里,他为坚持联齐抗秦,被逐出郢都,流落汉北。那几年他在汉北写了《抽思》,写“有鸟自南兮,来集汉北”——他自比离群之鸟,从南方的故都飞来,栖在汉水北岸的枯枝上。后来秦楚关系恶化,怀王被诱入武关,客死咸阳。顷襄王即位,子兰为令尹,他以为新君会有新气象,上书言事,结果触怒了令尹子兰。子兰使上官大夫在顷襄王面前进谗,顷襄王怒而迁之。这一次比上一次更远。从郢都出发,沿长江东下,过洞庭,入沅湘,最后到了汨罗。汨罗不是目的地,只是他被流放江南之后走得最远的一个地方。他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再去了。
他住在江边一间借来的茅屋里,每天做的事只有几件:沿着江岸走来走去,在竹简上写一些没有人会看的句子,站在江边那块石头上,看着江水从西往东流。他以前在郢都也看江水——郢都的江岸有画舫,有歌女,有来来往往的商船。这里的江水什么都没有,只有芦苇、水鸟、对岸山上那片茂密的竹林。
他就是在看那片竹林的时候,第一次注意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不是猎人的目光,不是渔夫的目光,不是浣衣村妇的目光。那些目光都有重量——猎人带着警惕,渔夫带着打量,浣衣妇人带着好奇。竹林里的那道目光没有重量。它只是存在着,像月光照在江面上一样自然。他一开始以为是错觉。被放逐的人容易疑神疑鬼,他心里清楚。但他每次傍晚走到这片江湾,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它不靠近,不消失,也不躲闪,只是隔着那片雾气,安静地看着他。他没有害怕。一个被放逐了两次的人,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山精水怪。
司夜已经在汨罗江边的山林里生活了很久。她不记时间,只知道这里的雾气很适合她——江面的水汽和山谷的岚烟混在一起,每个傍晚都能聚成浓淡恰到好处的一层。傍晚温度降下来,雾气从四面八方聚拢,凝成她的身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已经能分得很清楚了,边缘不再像从前那样流动不定,只在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像水汽蒸发时的微微颤动。她动了动手指,月光穿过指缝,洒在脚边的竹叶上。她蹲下身,在溪边照了照。水面映出一张灵秀俊美的脸——眉是眉,眼是眼,鼻梁秀挺,下颌削尖。她歪了一下头,水里的倒影也歪了一下头。她抬手戳了一下水面,涟漪碎开了那张脸,等水面平复,那张脸又回来了。清瘦的,眉眼间带着一股山林里才有的清气。
她是雾,不需要时刻保持人形。但今天傍晚她忽然想保持得久一点。她看着水面上那张脸,用手指把自己散开的一缕发梢勾回来,按在耳后,又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往山腰走去。
那天傍晚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飘到江边,而是从山腰的竹林里走下来。竹叶很软,踩上去没有声音,但她走过的地方竹叶会轻轻扬起来。她穿过那棵老松树时,树上的夜枭咕咕叫了两声,拍拍翅膀飞到更低的枝头,歪着脑袋看她。她路过溪边,一头饮水的野狸抬起头,鼻子动了动,认出了她的气味,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跟在她身后。
她跑起来了。赤足踩在溪水边的石头上,石头很滑,但她不会滑倒——她是雾,没有重量。溪水里的鱼群在她经过时散开,又聚回来。几只萤火虫从草丛里被惊起来,在她周围飞舞。她从山腰跑到山脚,从山脚跑到江边,月白色的衣袍被夜风鼓起来,长发飘散在身后。她跑过竹林边缘的那一瞬,余光扫到江边那块石头上站着一个人。
跑过之后她就把那个人忘了。第二天傍晚她从雾气里聚拢成形,在溪边照了照自己的脸,把散开的发梢勾回来按在耳后,忽然又想起他。那个人昨天站在石头上,手里握着一卷竹简,看到她跑过去的时候竹简滑下来一角,他按住了,但她看到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这个人有点意思,她想。她决定今晚再去看看。
屈原正站在那块石头上。他今天没有在念诗,只是看着江水。然后他听到了什么——不是脚步声,是更轻的,像是风穿过竹林的尾音,又像是溪水跳过石头的响动。他转过头,看到竹林边缘闪过一道素白的影子。衣袂翻飞,长发飘散,月光把她整个人照得像一团凝住的雾气。她跑得那么快,那么轻,像是风本身忽然有了形状。她的身后跟着山间的生灵,萤火虫的碎光散在她跑过的轨迹上。她没有停下,甚至没有往他这边看一眼。她只是跑过去,从竹林这头跑到江岸那头,然后消失在对岸的树影深处。整个过程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
屈原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刚才那是什么?不是人——人不会跑得那么轻,轻到踩在竹叶上都没有声音。不是鬼——鬼不会带着萤火虫和野狸,不会那么自在。不是神——神不会从他面前路过,对他视若无睹。他忽然想起沅湘的山民。他在那里见过他们祭祀山鬼——巫祝戴着狰狞的面具,围着篝火跳了一整夜的舞,村民唱着他听不懂的古老歌谣,用低沉的声音反复呼唤某个名字。他当时不知道那个名字是什么,后来才从一位老巫祝那里得知:那是山鬼。山民相信山里有灵,掌管着风雨和猎物,需要被敬畏,需要被安抚。他们对山鬼的情感是恐惧,是祈求,是和自然之间小心翼翼的讨价还价。但刚才那道素白的影子,不是被祈求的对象,也不是被安抚的存在。她是自由的。她的自由让那些祭歌和篝火显得笨拙。没有人对着她跪拜,没有人把她唱进祭歌里——她也不需要。
他站在那块石头上,站了很久。然后他摊开竹简,拿起笔。
若有人兮山之阿,披薜荔兮带女罗。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他写下了那道跑过他面前、没有看他一眼的素白身影,在他笔下化成了楚地山川最瑰丽的想象。他叫她山鬼。
第二天傍晚他又来了。手里没有竹简,没有笔。他在石头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沿着江岸走了几步,又走回来。
他听到身后传来极轻的声响。他转过头。司夜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月白色的袍子,长发散在肩上,歪着头,正在打量他。
司夜也在打量他。昨天隔得太远,她只看到他站在石头上,竹简滑下来一角。现在站在他面前,她看清了。他的衣袍是深色的,袖口很宽,上面绣着一些她不认识的纹路。他的头发用一根簪子束在头顶。他的眉毛很浓,眉头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东西。她在心里想,他在想什么呢?
她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学会说几个词了。她在溪边练了很久,对着水里的倒影张嘴、闭嘴,从喉咙里挤出气流。她学会的第一个词是她自己的名字,第二个词是“山”,第三个词是“水”,第四个词是“你”。现在她面前站着一个人,她应该用一下那个词。她走上前去,指了指他的袖口。“你身上的云,”她说,声音很轻,“和山里的云,是一样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是差不多。
司夜觉得自己练的那几个词用上了,有点高兴。她又指了指他放在石头上那卷竹简,问那是什么。他说是辞。司夜歪了一下头——这个词她没练过,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又说,就是写在竹简上的句子。他问写了什么。他想了想,说写的是山里的一个人。
司夜指了指自己。她练过的词不多,“你”是一个,“我”是另一个。“是我吗?”他低头看了看竹简,又看了看她。“不是,”他说,“我写的是山鬼。”司夜想了想。山鬼。这个词她没练过。但她知道“山”是什么——“山”是她学会的第二个词。她指了指自己。“我不叫山鬼,”她说,“我叫司夜。”
司夜不认字。那卷竹简上的墨迹对她来说只是深浅不一的纹路,和树皮上的裂纹、溪水底的砂痕没有区别。但她知道那上面写了一个人——他刚才说了,写的是山里的一个人。
“司夜。”他念出这两个字,然后说,“我叫屈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