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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圣谛 第9章 故人第三 3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09 20:26:39 来源:文学城

公冶华月等三人说了要回去,何在真跟着一起到藏春馆坐坐。出了园子,路过涵通院,进深雪堂的院门,只见一条河边的石子小径直直地摆着,通向远方的又一道院门。那河岸边有一溜的柳树,枝条垂在空中晃着。右手边远远的又见一座屋宇,正是何在真来的那天望公冶华月时看见的那间,那天夜里路过,没见有灯火,一时倒忘了。

进了院门,正遇见几个在对岸河边看白鸭的佣人,见着公冶华月,都一溜烟过石桥到跟前来了,扯住弄晴问是去哪里玩。弄晴把前面的事都说了,都是往日的行程,并无新意。

又碰着从藏春馆那边来的佣人,拿了把纸伞,见着自家小姐,忙道:“小姐可是回来了,许管家正叫我去找呢。太阳**辣的,怕小姐晒着,叫我拿了伞来。”

公冶华月道:“这不是回来了吗?这边都有树阴,不用打伞。”

那佣人劝道:“都带来了,也还有好长一段路,小姐用上吧。不然叫许管家见着小姐晒着回去,倒要怪我们不上心。”

公冶华月笑道:“那就撑着吧。你再去和三娘说件事,在真的午饭摆到我屋里去,今天和我一起吃。”

佣人把伞递给弄晴,应下往厨房那边去了。

弄晴撑了伞,给公冶华月遮着。后头是何在真和刚刚过来招呼的三四个佣人,一道往藏春馆去。

走了半里路,弄晴已落后几步,一把伞歪歪斜斜地拿在手上。

公冶华月回头指了那屋子给何在真看,说道:“那是我外祖族里的学堂,从前由外祖请先生,族里的子弟都来这读书。唤作‘深雪堂’。不过现在大家都到学校里去了,不大上家塾或私塾读书,我外祖家又是早没人了的,这里就不太用了。”

这院里没种什么花草,岸边望去,只有无际的草地。只那深雪堂周围种了几蓬竹子和一小片的青梅树,端的是学子读书的好去处。房子方方正正,檐下一周都有绰约的走廊,供学子课下出来张望景色。房檐四角下都挂着旧铁马,门窗极多,采光倒好。只是门关着,看不到里头什么景象。

何在真听了问道:“那公冶小姐是在家里上学,还是到外面的学校读书?”

公冶华月先笑了,说:“你怎么还唤我作小姐?前面请你改口之后听见你又说了几次,只当你是一时不察。现在却还叫着。我们要是论亲戚辈分,该我喊你的。但喊起来又太陈旧了,还当在封建大院里似的。还是论平辈叫名字的好。”

何在真脸上红了,暗想了一回:是了,早上碰见的时候就说要改口,当时寻思着叫“小姐”真是尴尬,倒想着直呼其名,却偏偏一直没改。她想着换称呼,心里演练了几遍,但总倒觉得唤“华月”更是不妥。不说如今的交情不怎么样,从许久以前,听别人说起公冶家时,人人都是称呼“公冶小姐”,听了这么多年,现如今见着真人在面前,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那埋在心中的虔诚与幻想就深了,一时间如何改得?怕是一辈子都陷在里面。

何在真笑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觉得还是‘公冶小姐’叫着顺口,我便还是叫你‘公冶小姐’好不好?说老实话,我们虽然从前见过面的,但是许久没见过面了。况且这次我来是客,怎么好意思直呼你的名字?叫许管家、我姐姐她们听见了,不知道怎样误会呢。还是以后再称呼名字罢。”

她却不是不明白,而是太明白了,反推远了说自己是糊涂的。

公冶华月好笑道:“在真小姐觉得好便好。这样说来,其实是我不注意了,一直称呼你的名字。也是我太久没和外面的人见面了,一见个人,还是那时见过的,总觉得亲切。在真小姐不会见怪吧?”说着给何在真微微作了一个揖。她是说笑,见何在真脸上更红,要滴血似的,便换了话题:“我从小在家塾里读书,倒没有去过学校。本来是想着在家塾里启蒙,到十来岁该去中学读的。但不知道怎么反而一路在家塾里读下去了。”

弄晴在同几个佣人说笑,闻言还道两人是在说私塾、学校的好坏,因走上前给公冶华月撑伞,一面接过来道:“私塾教得也好呀!我家小姐不知道读了多少书,琴棋书画样样都会得,可见家塾的不错。”

身后的女佣们闻言笑嘻嘻地来抓弄晴的痒,又握住她的脸笑:“就你什么都知道似的,伶牙俐齿的丫头。”

弄晴挨了戏弄,将那把素三彩铜绿纸伞塞到何在真手上,又推了她几下带到前头,叫她给公冶华月撑伞。自己卷了袖子便要去追那三四个人,口里笑道:“你们却不是伶牙俐齿的?光听说我的这一句也可见你们也不是嘴笨的,竟来作弄我!我把你们一个个都按在地上呵痒。”

华月和在真停住了,两人一起撑着一把伞站在深绿的柏树下,这柏树在右手边,只两三棵,遥遥地对着深雪堂的门前。华月笑道:“劳烦你给我撑伞了。”在真红着脸道:“没什么,我也用着呢。”华月便没有话说。两人在旁边看着,见她们跑远了,弄晴真抓住了人,只是来不及按到地上,便被其他两三个人赶回来抓住了,被反将过来按在草地上,几人笑嘻嘻地滚作一团。两人看了,都笑将起来。

一行人迤逦过了深雪堂,穿过月洞门,便进了藏春馆。朗朗白日,一切正看得清明,仿佛种种色纤毫毕见了。

但见:进院门围墙房檐下一栏的长木凳,侧边又是一道院门,隔着江边的玄珠桥。那院门上边,一排的桂花树,尽头是几株百年山茶,枝叶疏疏朗朗,倒凑在一处搀扶着。枝上的复瓣山茶朵朵开着,花瓣厚得肥嘟嘟的,像最新鲜的血染的,从去岁冬天开到这时。看那藏春馆,碧色琉璃瓦扎眼地亮着光。四周造了一人宽的走廊,倒方便走到池边看池中的鱼儿荷花。四角也各悬着一个铁马,在风中“叮叮”响着。架来看燕子的木梯正放在屋檐下。屋前的花架上摆满了菊花,春天时候只是绿叶。另外的两个角落也围着院墙,靠乳钟山那角另有道锁着的院门。

到了屋内,除了昨晚何在真见过的景色不提,入门便看见窗外的池塘,荷叶款款地摆着。左侧尽是洗漱睡觉的地方,先是梳妆的桌凳,正中安了副玫瑰纹镜,共三面镜面,中间大、两边的小,木框上雕了缠枝玫瑰纹。侧边又摆了个菱花梅枝纹铜镜,黄晕晕地映着人影。此外只几个放簪钗的木盒子,不见有胭脂水粉。对面安着衣柜箱笼,摆几张小桌放着清供。往里隔了扇绣着雨打海棠苏绣图的屏风,背后却是一张月洞门架子床,层层罩着明黄色的床幔,两边挂着朱红蝴蝶流苏,锦被软枕齐齐整整摆在床上,都还是冬天用的样式。旁边的木窗开着,山茶伸了些枝条来探视。架子床往右去里间,却是洗浴室,倒是现代的安置。

屋子右边,先是一副春台,八仙桌并几张仙鹤金漆一字凳,侧边安了一张小床榻。里边是书房,书架做得极大,贴着墙放着,尽是分好类的书本。书桌对着院里,开了一大扇窗,白茅草帘下到一半。桌上摆着几卷正在看的书,压在泥金笺上。边上笔墨纸砚各色摆在木架子上,地上一个竹编的纸篓,四面糊白纸,一面画着一枝白描荷花。雕了荷花的檀木架子上放了个芙蓉石洗,挨着紫砂描金大笔筒,散散放着几枝朝天的毛笔,前边的笔架上又挂着各样大小的毛笔,几只钢笔胡乱放在桌上。又见两只镇纸玉鹅压在一叠写了字的粉蜡笺上,旁边玉兰笔搁上放着一只洗过的毛笔。从书桌往池边走,还有些地方,一扇窗户开着。三面墙上都挂了画卷,看着奇怪,都是折枝花,却没有颜色,尽是白描图。题了字,朱泥落款道:藏春馆主人。印章刻的是草书字样,飘逸得要跃章而去了,好容易才认齐是这几个字。

这座藏春馆拢共了来看,倒应了《石头记》中的“凹晶馆”,直要迎到湖中心似的,抱了满怀的池水芙蓉。

弄晴带着何在真看了,在书房里待得久,见何在真认认真真看着那几幅折枝图,笑道:“在真小姐知道这是谁画的吗?看着可觉得好?”

何在真仰着头,看那画卷的墨色浓淡、枝叶虚实、用笔行法、布局留白,都是极好的,只还是不懂为什么都画成白描图。因笑道:“我看着哪一幅都好。画上都盖着‘藏春馆主人’的印章,不曲折的话,应该是公冶小姐的画作。”

“对了!可不是我们小姐的画?也只有我们小姐画得这样好。从前家里也挂了些,客人来家里看见了,还找小姐求画呢。”弄晴笑嘻嘻道,一面走过去点了点那几幅画,又说:“就是这几幅,是从前在家里的时候画的,那时小姐才十几岁。你看——这儿写着日期呢。客人说了请赠,但小姐那时才几岁呀,他们恭维得太厉害了,所以小姐不肯。”

何在真见她夸公冶华月这样不留余力,笑道:“只是都没有颜色,瞧着虽然好,只不知道这是什么讲究。”

其中有两幅白梅图,倒是蘸了颜料来画,只是仍是白色的,终究没见一点别的艳丽的颜色。

弄晴挠挠头,瞥了眼歪在临窗边上的软垫上的公冶华月,苦恼道:“这个我也不知道,小姐总不愿意告诉我,我都问了好几遍了。”说完想了一想,转而又欢喜道:“没有颜色已经这样好看了,我想有颜色的话应当更好看的。要是小姐愿意接人家的邀请画几幅的话,不知道该赚多少的钱,又能够出名,多好呀!小姐可以当画家,我便当书童和账房先生,钱都从我的手里过。”

何在真闻言笑道:“这个使得,有颜色自然该是更好看的。”

何在真也看向公冶华月那边,她像昨晚那样跪坐在软垫那处,靠着窗眯着眼,像是困了。走过去,还没开口,公冶华月却睁开了眼睛,问道:“可是看完了?只是书房,没什么好玩的。”

何在真笑道:“都看了,真是多多打扰了你,不觉得烦吧?没想到你这里那么多书。”

公冶华月笑着摇了摇头,坐正了,叫何在真坐。进门时,一行人要么换了木屐穿,要么脱了鞋只剩袜子。何在真恰是脱了鞋,这会子照着公冶华月的坐姿坐下了。

公冶华月伸手点着书柜道:“这些、这些,都是外祖家和我母亲的,一部分放在这儿,还有些放在别的地方。我自己买的最少。”

何在真点点头,望了眼走到她们身边的弄晴,问道:“我刚刚和弄晴在看你的画,都在纳闷怎么只画白描图,没有些颜色。”

静了会儿,公冶华月笑道:“不想上颜色,因此只画白描图。”

不想上颜色,因此没有颜色,多么合情合理!只是为什么不想呢?何在真和弄晴对望了会儿,面有失落之色。一路来,公冶华月都不曾回避她的问题,但又叫她窥不到一丝内里似的。

公冶华月却问:“你是到学校读的书吗?我听你姐姐说你到外地读的大学,是吗?”她有了点精神,脸上显着点笑,很好奇似的。

何在真回道:“嗯,我们家都到学校读书。其实私塾才更贵,一般人家读不起;要想家里请先生来教,那更是没有法子了。国家政府办的学校倒容易一些。不过我只读到大三年级,就是大三的课程,我也只读了一学期的课,还差一学期呢。这时因为一些原因先不读了。况且外面乱糟糟的,因此先回家里待着。”

公冶华月听了点头,笑道:“你到外面读书,是坐火车去吗?还是坐飞机?离我们这儿远不远?”

“就因为离得远,所以坐的火车,要坐好几天呢。飞机一般人家坐不起的,我倒没坐过。不过芙蓉城到北京的飞机,想来也没有开通。”何在真握着茶杯热手,想了想还有什么可说的,又道:“学校在北边,比我们这儿干燥寒冷一些。像现在春天了,那边有时还下点雪。又因为是在北边,战乱多一些,有时候学校停课不上学,老师带着学生到街上抗议呢。”

公冶华月收了笑,问道:“你们有没有人受伤?”

何在真一愣,笑道:“那几次倒是没有,有时候把我们抓去,迫于压力倒也关不久就放了。放我们出去后,我们就到饭店下馆子,再回学校写些横幅骂那外国的贼人和吃里扒外的官员。但是你别看我说‘我们’,我自己却不大有机会去参加的,人家要体能好一些的人呢。我几个朋友参加的比较多,她们有告诉我。”

公冶华月一笑,说:“这才有意思,比我们逛园子好多了。”

弄晴听了,忙嚷嚷道:“说这些干嘛呀?不要说不要说。在真小姐,说说你们上课的事情吧!”心中乱怦怦地想:我们家老爷天天来往那些官员、商人,可不是她们那些大学生指责的对象?况且老爷就是个大商人,还是和从前王爷府里有关系的。小姐说这话可不得了。

何在真抬头看了弄晴一眼,心下纳闷,寻思了一回才转过弯来,倒是拣上课的事情说了。

公冶华月道:“我们上课都不许做这些的。几位老先生都是考过秀才进士的,管得严,还成天说我们不成器。”顿了顿又笑道:“我就是既没有坐过火车,也没有坐过飞机的,不知道那该多么好玩。一个人到那么远的地方,想也是没办法想的。”

何在真愣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安慰的话在心里过一遭,自觉无力,只得强笑道:“也不是那么好玩。小姐要是十分想去,挑个天气好的日子出门,那是很方便的。”

公冶华月只是淡淡地笑着。

两人尽兴说着,没一会儿,刚送她们回房的那几个佣人去厨房里提了食盒过来。正是午时六刻时分,按现在来说,是十二点半了。

佣人提了食盒进门,开了盖端出菜来摆桌,一下摆了两份菜品,都是差不多的菜色,米饭放在中间。

弄晴跟着公冶华月吃。一面吃,一面还听何在真讲学校里的事情,佣人时不时讲个笑话。吃了两刻钟便也吃完了。

吃完漱口,公冶华月困了要去里间午睡,约在真晚些时候来玩,晚饭再一起吃。

何在真应下回去了。

回了涵通院,进了房间,何在真看桌上的花都换了新鲜的,又见里边床上摆了些衣服,走进去几步,猛地闻到一股幽香,见着是床幔上多挂了两个香包。这香包是真丝蓝地宝相花纹锦囊,下边缀着两条深蓝长穗,闻着是丁香末子的味道。

何在真坐在床上摸着那些衣服,没一会子,倒哭了起来。也没哭出声,只眼睛痛得很,憋着一口气在心头,消不了出不来,倒长成块落在心里了,铅块似的坠着。咽了一把粗粝石子似的疼。她姐姐早上同她说的话她都记得,那会儿还有些恨她姐姐变得不像从前了,成了富太太,也学着些嗔怒模样,见着家中落魄的弟妹便觉得上不得台面,怒到要扇耳刮子显显自己成了人家太太的威风。出门一上午,却悄没声儿地安排各种小事情,没来由地叫人酸了鼻子。

她心里生出一股冲动,要拉着她姐姐和公冶华月小姐到外面的天地去。

可是,可以到哪儿去呢?

这个国将不国、家将不家、人将不人的时代,可以容许避世的人躲到哪处呢?

而她们又可以堂而皇之地为保全自己的小家而躲起来吗?

一些帝国主义国家率先发展起来了,血液、头发、眼睛等种种彰显族群与族群之间的不同,于是“物竞天择”的理念在人类世界中皇皇地飘荡,自先进的西方世界席卷到仍沉浸于几百、几千年前唱着“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的盛世年代的古中国大地上。既然族群不同而可以返回野兽的凶残,那么理念、立场、利益等等不同自然争先恐后地破人类千百年来所提倡的仁义桎梏而来了,谋杀、凶杀、虐杀,能够欺压底层的人在统治阶层的人心中是一件多么快活的事啊!不止是做官的作威作福,没良心没伦理的也都勇敢着杀人夺财,是勇而敢不作人。大盗的时代来临了,他们抱住锁住的箱笼,抬走沉睡的古中国,口中念道“盗亦有道”,叫人群簇拥着他们手舞足蹈起来。仿佛间,又看见濛濛的青冥之下,神秘的老子骑着青牛出关去了,他决绝地抛弃了所有人,弃整个民族而去。老子走了,庄子死了,“天下大同”是儒家的谎言,我们仍然生活在民族的孩童时代不曾长大。

人何以自杀自灭起来?大道何其有情,凡水里地上,都有人类的口粮。只是人类发展了社会,社会里也同原始一样的残杀。这绝不是她所能够改变的。

哭着想了一会儿,再者早上逛园子费了许多精神,何在真湿着脸睡下了。躺在床上,见着头上的帐子,还能闻见丁香的味道,她整个人都在花香里了。外面鸟雀叽叽啾啾地唱着,玉色的阳光里,一切都是明亮的。她见过,所以能够想象。——她是在明亮的世界里了,在公冶华月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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