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曲曰:
苦雨寒窗三载、今秀才,左邻右舍频道喜。趁秋雁、勿思莼鲈,肩担书箧,粗布束紧,着芒鞋、踏破碎琼到长安。离了买臣家,少风雨,破庙还有狐仙花。幸殿上、喜得青睐眼,榜上有余名。
骑白马、慢赏长安花,朱明夜中央。琴瑟管弦舞杯酒,堪杀天家万户侯。也把百姓役,富贵从头求。止水照鉴,千古风流豪杰,北邙松下间。春又来,试问同我来时日?花不语,零转随水无情去。其实、此枝不是去年花,只相同,冷魂弄。咦!万事到头比皇帝,都损不足益有余。
哪日墙头火起,大难临身,脱了赭黄袍,丢去金花幞头,说长论短别家事。百年几许?三代堙入云烟、无人识。咄!莲花世界诸众生,泥沙堆里耍哮吼。(1)
若得道成化鹤后,也返乡,须戒子弟:儒冠从来多误身,忘却营营,休负风月为上事。泛游浮槎随道去,千古愚弄事。试入深林同鸟兽,不可语群才见真。
朝入青山雾锁,枕流漱石、拂重云。觉醒见丹霞,招来北冥鱼。松花随春水,骑天离大块。夜来笑帝白玉楼,频问长吉安否。
上次话说到在真年纪轻、涉世未深,一时错把真心付与公冶家的大少爷公冶则阳。未料到则阳只是哄她,一夜之后再也没来。在真因此和公冶家的一切人交恶,连着公冶华月一齐怨恨上,匆忙回了家,又是险境,且听闻得好友周行露生下孩子后便去世了,不禁忧世伤生,连日里瞒着人暗暗滚下两道清泪。而华月在寿春园也没久待,年底受了公冶老太太的诏令回家去了。一时间,人来人往、欢声笑语的寿春园只剩下许三娘等佣人看守。有分教:莲步倩影,深深草木流连。星点月华,潇潇海棠闻笑。又是一年风乍起、人微惊,零落成霜,碎琼漫天,池塘枯荷还精魂,冷风碎、旧人都不在。
公冶华月生病了。
一九三九年,民国二十八二年正月初五。
才辞旧年,天上落鹅毛大雪,已经是下了好几天,妆裹出一个白莹莹的世界,遍地碎玉琼浆。那雪窸窸窣窣地下,落到青板砖的街道上,落到一窠一窠的叶子早已经凋零的草窝上,连着上边的黑漆的横木、地下发黑的土壤,也都落了一层又一层棉被似的雪,落到每一户人家的瓦檐上;也落到成了冻河的相思江上、潇湘江上。那永远宁静的寿春园,也在白雪之下。在温度足够低的情况下,雪不得不平等地光临每一处角落,真是每一个地方都洁白着,连最肮脏的深巷墙角也落满了雪。只是白色,触目的白色,叫人忘了这雪下的原本的面目。眼里见着雪色见久了,总觉得处处光洁,一旦天晴雪融,要被藏纳的污垢吓一大跳,简直不敢相信世上有这样脏的景色。——好像小孩子第一次看书看到恐怖的情节,才知道这个世界和自己所思想的、和课本所教育的全然不同。不禁懊恼自己的愚蠢。
行人穿着厚袄子出门,极厚的长袄,像裹了一床棉被在身上——顾不得好看不好看,底下一条夹棉厚裤子,脚上是长筒棉靴;拉下围巾凑到对方的耳边讲话,一小团的热气扑到人家的耳边,幸好距离足够近,那团气到了终点还是热的,只是一瞬间冷了。只是人互相说话、听了话,并不顾及那团桥梁,仍往前走,任由它僵冷在那处,然后散了。——小小的气息是这天地间最温暖的问候。
公冶华月撑着一个夏天没生病,却在秋冬的冷空气中倒下了好几次。年后这次尤为严重。
公冶家的房子在芙蓉城的中心,一座王府的旁边。那王府也是公冶家的,只是家人都不住里面,往常请客摆酒桌了才打开来用。王府是明代开国皇帝下令建的,后来传给了一个朱家子孙,任芙蓉城地方藩王时作为住宅。再后来,满人入关,这座王府几经转手,当过一个王爷的宅子,也赏过给一位西南四省总督。最后,以四千两白银为价贱卖给了公冶家。门上挂着一道御赐牌额,朱红大字写道“靖南王府”。
门前的街道为丁字巷,先是一条极长的街道,半中央一道青砖城门;走过苍台城门,还有一半的路才到王府正门。这半程的路和打横那条大道,两边长着六七株两三百年的榕树,枝干粗壮,又四方延伸。榕树总是长得不甚高便分叉生长,以致四面八方都是它的枝干,又因为年岁很长,主要的几根枝干都有一个成人的腰粗。公冶家的人收了王府之后,怕榕树的枝干太重断了,钉了好几根木桩撑着。走在树下面,似乎跳一跳就能碰到头。——而来往公冶家,似乎无论如何也绕不开这几株榕树,避免不了走在树下的,只好时时注意弯腰,颇有走入桃源的欣喜之感。现下都黑着,粗大虬盘的枝干上卧着白雪。再早一些,就是在初秋和春夏的时候,王府前永远是一片绿荫。抬头,看不到照射的阳光——那枝叶实在是太茂密了,密密层层地叠着,浓绿到发黑,好像一团团连绵的黑云似的。
公冶家就在旁边,是明代年间的样式,和那靖南王府一般坐南朝北。蟹壳青壁,大门两边栽着些青松盆景。走进门去,当前一道仪门。正是日薄西山时候,斜阳西照,墙上石头瑞兽、长青树影都投到粉青仪门上。穿过几重围墙,里边左右两排厢房,东边当头住着公冶则阳;挨着是公冶华月、公冶应麟的母亲——公冶老夫人。西边也是三间院子,当头一间空着,放些杂物,许久之前就没住过人;接着住着从姨奶奶的位子扶正的公冶太太顾云喜,她的院子旁边原本住着谢道怜,后来她死了,那间院子就空了。后来的何在蝉不好住在旧人住过的房子里,况且是个死人,于是原先打算空了堆放杂物的院子,让她住进去的。但里边的东西有些年头了,别人送的礼品、大件家具、公冶家的收藏品之类,实在不好挪动——为着一个姨奶奶大动干戈,好似新婚一般,不大体面,于是干脆安排何在蝉到公冶应麟那边的房间住下。大厅后面就是公冶应麟的卧室和书房。每处住所又是一间小院,种些四时花草,长年有花不谢。回廊、墙边,多种翠竹,庭院篱笆竹影浮动。
进公冶华月的房间,推朱红门,卷一层潇湘竹帘、一层绿地织金锦缎帘,地上一地的赭色木板。当中位置靠墙放着一个檀木架子,上面一个冷银镂花托盘,摆着一个蜜色佛手,又一个插着水仙的牙色白釉瓶。对边墙上,挂一幅岁朝清供图,里边的颜色比外边的鲜艳——靛蓝花盆里开着绣红山茶花,裂口的两个石榴挨在养着条血红的鹦鹉鱼的透明玻璃缸旁。同寿春园的布局一致,右手里间安着一套春台,金漆雕花桌椅,再进去是书房,满架子的书本卷轴,角落里摆了个玻璃罩着的浓蓝珐琅花卉纹时钟;左手边是梳妆台、箱笼衣柜,墙上挂着一幅雪灰缎绣仙踪挂画。隔着一道牡丹争艳苏绣屏风,再进去是挂着猩红帷幕的拨步床。门帘、窗帘,桌布,尽是鎏金、朱红颜色,太过浓艳奢靡,以至于到了浑浊的地步。
不同于公冶家处处是这样的奢靡,寿春园里的藏春馆,却到处是清丽颜色,有严格的留白,似乎往空中一甩一抖,就会变得空白。
公冶华月正歪躺在床上,盖着一床水红绣花软被,怀里抱着暖炉,昏昏地做着梦。
她病得严重,看着明显失去了生命需要的风和阳光,整个人干瘪下去。倒不是干枯,是周身裹着潮红的水汽,好似秋天时寿春园的白头吟山落下的板栗树叶子——落到地上,一层层地盖着,踩上去,不会清脆地碎掉。因为早晨的露水藏在叶间,似乎永远不会晒干,潮湿地润着,润到每一根经络里。
公冶华月从七八岁开始很少见到她的母亲谢道怜。一天,公冶华月从公冶家族的学塾放学回家,拿着一张下午刚画好的雨打海棠图去找谢道怜。
自从公冶应麟娶了房姨太太,谢道怜就很少住在自己的院子里,而是搬进公冶应麟的住所,几乎共用卧室、书房。因此公冶华月是直接到公冶应麟的房间去找谢道怜。但她不在。公冶华月转身出门,找到书房去,也不在。
公冶华月的怀里抱着那幅卷轴——商务印书馆出的新品,白色印花宣纸,专门请了一位国画大师用此作画,之后在报纸上宣传出去,由此价格昂贵。她正在院子里生闷气,一面叫佣人去找,却见公冶应麟不知道打哪回来,笑着问她要做什么。
公冶华月被抱进怀里,坐在公冶应麟的手臂上,撇撇嘴道:“母亲呢?”说着一面扬了扬手里的画,将卷轴打开了些。
白色卷轴上,正露出一枝娇嫩的垂丝海棠。她大概先晕开了钛白颜料,晕得极淡,毛笔过一遍,再拿笔尖蘸一些胭脂。画出来的花极其清丽,颜色透亮。藤黄、花青按一定的比例调开,调得颇为妖冶,是一抹芽绿。浅黑枝干从右下方穿过花叶,染着胭脂色的花柄隐约藏在嫩叶间,一簇簇的海棠呈现向上生长的姿态。整枝花叶周围又水晕了花青,雾蓝一片,干了之后需要细看才看得见花青的痕迹。颜色清浅,显得梦幻,像阳光下的肥皂泡泡,一圈都是五彩斑斓的光,但吹一吹就破了。这是公冶华月幼时最喜欢的画作方式——一切飘飘渺渺,好似梦中仙境。
公冶应麟瞥见,单手抱着她,一手展开她的画,笑道:“要拿给妈妈看吗?”
公冶华月见父亲很能知道自己的意思,心里忍不住高兴,偷偷地笑了下,怕被他看见,那个笑很浅很浅。抿抿嘴,将那抹笑抿不见了,不叫人知道,继而淡淡地道:“嗯。”
公冶应麟低头看着,不禁笑起来,蹭了蹭她脸上的软肉,笑道:“怎么不想着给爸爸看?”
公冶华月没想过不给他看,但看也得有个先后顺序,老实道:“先给母亲看了,再给奶奶看,再给父亲看。”
公冶应麟便叫佣人拿着画卷,放在面前细看了一会儿,闻言笑道:“爸爸已经先看了。得是妈妈第二个、奶奶第三个。”说到这儿,又笑道:“哥哥呢?哥哥是最后一个。哥哥知道了该伤心了,他最候着你的画,要夸赞你、劝勉你多画呢。”
公冶华月听了,拿手捂他的眼睛,道:“你不许偷看,我要给母亲看。哥哥当然也有得看。”她说着笑起来,却又想到她要给的第一个人,因问回去:“妈妈呢?”
公冶应麟停住笑,把公冶华月放下来,半蹲着和她说话:“妈妈身体不好,到寿春园静养。我们明天不上课、不工作,一起拿这个去给妈妈看好不好?”
谢道怜娇养惯了,在谢家时却不怎么生病,上树下河都去得。拿她母亲谢夫人的话讲,叫做:“孩子不能娇养的,一娇起来就要生病。放她去跑最好了,身体也跑健康了。不要老拘在家里坐着,人都坐发霉了,要不得!”她这一套主义在谢家很行得通,谢老爷很是同意,家里又多佣人,不怕看不住谢道怜以至伤到哪儿。但谢道怜这几年常常流眼泪、多思,因此经常病在床上。往常公冶华月找她,也多是坐在她的床边和她聊天——她说话,母亲常常笑着应她。
听公冶应麟说她要静养,公冶华月摇头道:“不了,等休息了我再过去。”
公冶应麟看着她的眼睛,一时有些失神。半晌,公冶华月推了推他,他才亲了口她的额头,笑道:“嗯,我们华月真乖。”
后来公冶华月到寿春园看望谢道怜,一大早就起床,换了衣服,清点要带去的东西——谢道怜爱看的戏剧、自己被老先生夸过的文章画作、街上买的新鲜玩意。她常常有新衣服穿,但那天一定不肯穿新的,只穿了身半旧的月白袍子,上面绣着童子宫灯图,衣袖、衣缘拿深蓝金通线锁边;头发梳了两个小髻,绑月白短绸带;脖子上挂了个金打的长命锁,一面雕四合如意云,一面刻道“富贵长命”。粉糯糯的一个小人儿,肌肤胜雪,冰雪可爱。打扮得如此正式,比她上学堂里还光鲜,不像去看望只几天不见的母亲,倒好似过年时出门看戏走亲戚。
她前面到寿春园去看谢道怜,一切都好,谢道怜听她讲平常看什么书、吃些什么,又说学堂里哪个同她玩得好,谢道怜都笑,还牵着她出门游园。后来,谢道怜渐渐地不好了,听说变成了疯子。公冶华月去看她,被谢道怜哭着抱在怀里,上上下下地看她有没有受伤。
谢道怜也许是没睡好,也许是哭得太多了,眼睛里泛着红血丝,哭着说:“宝宝,你怎么可以出去?你会死的啊。你死了,妈妈怎么办······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公冶华月是第一次听到谢道怜的疯话,见佣人躲在一旁不敢过来,抖着手把她的母亲抱住了,安慰她道:“妈妈,我在这里。”
但谢道怜好像听不到,越发抱得紧了,似乎公冶华月变成了空气,她非用尽全力才可以抱住。
公冶华月的脸红得太过,她想叫母亲松一松。但是谢道怜的眼泪滴到她的脸上,太过冰凉,好似她生命的凄凉。她非这样做不可,不然就会浸死在公冶华月不知道的悲哀里。因此公冶华月拍了拍她的背,没有出声。
许三娘也在一旁,见她们抱了许久,大着胆子上前去看。正看见公冶华月快呼吸不过来了。
她想上手拉开谢道怜,却忽然想起不久前的一件事。
那天,公冶应麟自己过来,正碰见佣人给谢道怜喂药,他拿过药碗,给谢道怜喂了几口。忽然一把金剪刀插在公冶应麟的胸口。房里顿时乱起来——佣人的惊呼声、谢道怜的哭声,一时分不清是恐慌还是凄凉。许三娘和其他佣人上前扭住发疯的谢道怜,却被退开好几步的公冶应麟冷声斥骂。出门前,许三娘抬头看了眼,却见到公冶应麟像个没事人一样温声安慰谢道怜,并慢慢地走近她。反观谢道怜,她丢了剪刀,白皙的几根细手指沾了鲜红的血,哭得可怜。好似一个无措的孩子,打碎了父母心爱的白釉瓶。
许三娘关上房门,问外面的刘秉忠道:“太太越发地不好了,刚刚还刺伤了先生,大概要再请个厉害的医生看看罢?这都看了多长时间了?也许并不是这种病。但思来想去,也不知道是哪种了,只得胡乱治着——总不能找不到病根就不下药。我听说王太太推荐了个有名的精神科医生。要是再不管用,也许是该送太太到医院里了。”
刘秉忠笑道:“太太并没有这种病,被你们传得不像样子,只好请了这方面的医生来看看。但你们也看到了,医了那么久,一点起色没有的——难不成医生都是饭桶?其实并不是这种病的缘故,又怎么需要请什么医生、进什么医院呢?”
外面春光明媚,满地的勿忘草开得正好,蓝玻璃似的闪着。许三娘回头看了眼幽暗森森的红豆小馆,顿时不敢多言。
今天再看着谢道怜的举动,许三娘一时不敢上前。直听到公冶华月的咳嗽声,许三娘才惊醒一般上前拉扯谢道怜的手。她不敢太用力,生怕谢道怜的手红了,或是她再拿起什么东西挥向自己。因此半晌也没扯下来,只好焦急道:“太太,小姐要喘不上气了。”
说了好几遍,谢道怜如梦初醒般松开了公冶华月。不管公冶华月流着泪用力呼吸,谢道怜自己哭得悲切,又抱住了她。
朦胧间,公冶华月听她母亲道:“我真后悔生了你。”
后面公冶应麟来了,用力扯开公冶华月,把她交到佣人手上,自己抱走了谢道怜。公冶华月在佣人的怀里流着泪,看公冶应麟抱着谢道怜越走越远。她常待在房里,因此穿的是一身金粉软绢交领睡衣,脚上只穿着白绫袜。公冶华月用力地睁眼看着,她父亲抱得太紧,她只能看到几块布料,阳光下闪着细小的光,软红缎裹着她的母亲,好似是陷在她父亲怀里。远远地似乎还听见她母亲的哭声。
自此,公冶华月到红豆小馆见谢道怜,总是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话会刺激到她脆弱的母亲。但即便再过小心,她依然犯了她自己想不明白的错——谢道怜常常莫名哭泣,叫佣人全部出去,她再从里面锁上房间。这样的情况下,往往得等公冶应麟过来。一次又一次,公冶华月变得惶恐,可她的父亲好似乐此不疲。她看着公冶应麟抱着哭得停不下来的谢道怜不断地哄,忽然发现她的父亲如此的好脾气,绝不像在家里那样严厉——顾姨娘说错一句话,便得到父亲的冷眼。
(1):出自《水浒传》,我好像改了一两个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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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惊梦第一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