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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圣谛 第40章 无穷第十 5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7-01 19:45:47 来源:文学城

访秋做事一向不坚持,这找姨奶奶的事情一再不顺,挑得烦了。又见和卿不管不顾,只是陪老婆、出门看戏或在一楼看他的古玩,那行露大着肚子更是个帮不上忙的。一气之下也撂开手不干了。王婆见她没了兴致,来王公馆里也不再提看小姐,拣了别的聊。

这天行露的妹妹行榴学校放假,照例来姐夫家住一晚再回荷花村的家。半下午来的。学校下午只上两节课,后边的时间空出来专给学生回家,免得家远些的回去太晚了。

访秋在二楼的起坐间里躺着,听着楼梯有些动静。等那上楼梯的声音止住了,楼上有讲话声。访秋闭着眼睛问道:“是谁来了?”

旁边的碧珠道:“是少奶奶的妹妹行榴小姐。”

访秋笑道:“她算哪门子小姐?”停了停,睁开眼问道:“她这次带了什么来?听楼上有说有笑的,怕是她又带了什么新鲜玩意。乡下人家就这样,上别人家里,别管有钱没钱,先要面子好看,净拿些用不上的东西来。不过也好,长幼尊卑,她有这个心才合礼数。”

碧珠微笑道:“看着拿的是一捧子花,好像是菊花。”

行榴来这边,按她姐姐行露吩咐的,多少买点什么来。有时买点心,有时买水果、鲜花。访秋看不上,她就分给行露房里的丫鬟吃。

“你们都看见了?”访秋问,

旁边几个丫鬟点头。访求见着,侧了身子往楼梯口看了眼,没见人,又躺下道:“也就你们看见了。她见了我像老鼠看了猫一般——没魂没影。我倒没在这儿见过她。”

碧珠倒了茶盏里的蜜饯果脯渣子,重新撒了一些,提刚煮开的滚水新沏了一盏蜜饯八宝茶。放茶里边的果脯等东西访秋都不吃。又切了块椰粉栗子泥蛋糕放到访秋手边。一面笑道:“小孩子总是怕人。太太没看见,她连着我们都怕,刚刚像是垫着脚尖上去的。我看她一眼,她忙忙地避开了。”

访秋哼笑道:“小家子气。”

又坐了坐,喝了半盏茶,访秋起身上楼,碧珠赶忙跟上了。

到了楼上,访秋进起坐间,那声音慢慢停了。访秋倚着门边笑道:“怎么我一来就不说话了?刚才说什么呢?”

行露起身,被访秋招手叫坐下了,只好坐着回道:“没说什么,就是行榴在学校上课的事情。”一面向行榴道:“叫人。”

行榴站起来,低声道:“亲家母好。”

她去学校上了几个月的学,毕竟比从前懂的多。知道姐姐在这王公馆里是低人一等,至少在亲家母访秋的下边。便肯乖乖问好。她的同学大都是城里的孩子,听她说住在王公馆里都羡慕她。因此行榴虽然怕见着访秋,也怕给行露添麻烦,但想着自己小心些、讨好些,总不至于惹出什么事来。这偌大一幢王公馆,总不能叫自己给吃穷了。并且她总是抠着吃,就怕这家里的丫鬟向访秋报道说她吃得多。

访秋应了,问道:“是从学校那边来?”

行榴道:“是。”

“下回叫家里的汽车夫接你,或者坐车回来,免得累着了。”访秋笑了笑,见屋里只她们几个人,又问:“官哥儿出去了?”

碧珠接过来道:“下午一点多出去的,说是约了朋友看戏。”

访秋点了点头,又向行榴道:“楼下有蛋糕,你去吃吧。”

话刚落下,行榴立刻笑道:“不用了,我不饿,多谢亲家母。”

访秋看了看桌面,笑道:“怎么不饿?你今天买的菊花插上瓶子里倒好看。你姐姐这都是水果,去吃点吧。我还没吃过的。”

行榴看了看她姐姐,又扭头笑道:“那谢谢亲家母。”跟在访秋的身后下楼去了。

在楼下吃了一小块蛋糕,行榴又回了些访秋的问题,学什么、和谁玩、缺不缺东西。行榴都拣好的说。又坐了一会儿,行榴说回去上厕所,一溜烟跑了。

访秋嗤笑道:“有火烧她的屁股还是怎的?坐也坐不安生。这还没叫她站着回话呢。老太太活着的时候,我们几个做媳妇的在她跟前,再累也得笑着陪话,一天站着的时间算下来,怕是比厨房里的厨子还多。这一代人连这点耐心都没有!也是她家风不正。”一口气说完,歇了歇又道:“还送去读书。这亲戚里谁不知道这位姑奶奶用的是姐夫家的钱!也是我一着行错,先抬了那样的少奶奶,自然有这样的姑奶奶。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上上下下都用的我王家的钱,那周姓迟早要改成王姓!就是之前她母亲送来的土鸡土鸡蛋,巴巴地送过来,还讲究你来我往呢?论着她家用我们王家的东西,抵得过吗?”

碧珠劝道:“太太少动气。还是初秋的时候,时不时来一阵秋老虎,暑气还旺着呢。气伤肝,到底坏的是自己的身子。这姑奶奶哪能不知道太太的恩德?”顿了顿笑道:“刚刚看她说话的样子,就差没将太太菩萨似的供起来了。”

半晌,访秋道:“供我?早八辈子呢!这会子是先供奉起她来了,哪能轮得到我?已经养了她姐姐了,这会子好,她也要我们家养着。还真像个娇小姐似的,给她东西吃还要三催四请。”

碧珠笑道:“小孩子家是这样的,又是女孩子,脸嫩。”

旁边的丫鬟见行榴战战兢兢了这么一会子,真像猫儿脚下的老鼠,听她回访秋的话时,都偷撇过脸去笑。

行榴还没上到三楼,在楼梯转角那拐过去便听见了访秋的话,扑簌簌地流了好一会儿泪。也没出声,慢慢走上楼梯一面擦掉了。

回到里边,行露见了也没说什么,问道:“你肚子饿吗?”

行榴摇头道:“不饿。”

“那就好,再晚一点就吃晚饭了。”行露道。

晚上行榴和行露一起睡。和卿在二楼陪访秋,一面看旧书,一面给访秋烧烟。王家往上几代考过进士做官,留了不少经史子集,许久没人看,也不打理,书本的封面边烧焦似的枯黄蜷曲。

和卿低头点着字看,书本放在膝盖上头,时不时仰头呢喃几句。访秋眯眼看了看,脚踢了踢他的书,笑道:“这会子看书做什么?学你曾祖考功名呢?”

和卿抬头笑道:“有人给我唱里面的曲子,我瞧瞧。”

“好听吗?”访秋也不问是谁唱的。

和卿想了想,回道:“挺好听的。”

访秋踢歪了他的书,哼笑道:“看你这不值钱的样子,小心魂给人家勾去了。”

和卿笑嘻嘻的,更大声地哼里边的曲子,一面摇头沉醉。

访秋听了,笑道:“你再大声些。我看你也不用去做什么,去陪人家唱戏好了!你老娘给你捧成角儿。”

和卿忸怩地问道:“我唱的好听?”

“不好听也给你捧成角儿,免得像你三叔家的出去惹是生非。”访秋道。

和卿不大乐意听,捧着书继续哼哼。

母子俩在二楼起坐间里坐到凌晨两点,和卿也就在二楼的房间睡下了。

满室的白烟,袅袅升腾,和手边的热茶盏一般,又和那天井边铜盆里的纸钱烟火一般。一齐涌到天上。那天也是灰白的,死人的天气。

这是十七年前,还是十七年后?

访秋看着往天井外飘去的滚滚白烟,似乎成了一道屏障,穿过去是十七年前,走进来是十七年后。这样的缥缈,这样的咫尺天涯又近在眼前。

访秋的儿媳行露死了,生了孩子大出血死的。晚上的王公馆黑黢黢的,行露起来上厕所,在淋浴间门口绊倒了。丫鬟嬷嬷都在下边,有的在房里休息,有的在二楼的起坐间侍候访秋和和卿。行露的贴身丫鬟明玉也在下边,抱着刚出生的小少爷陪在二楼,听小孩的爹放声唱曲子。等人发现的时候,行露倒在血泊里,那红艳的血。

阴沉沉的灰白的天,雨终于落下来了,是冰冷的秋雨。白烟溶进雨里,散了些,又散了些。一阵风吹来,远了,又远了,白纱衣似的飘在天地间。雨落下来,天井那儿滴滴答答的雨声,下边的地板渐渐漫了一层水。似乎会高起来铺到厅堂上。

这是苦海。

从天至地,给人的苦海。

而苦海无涯。

访秋看着嬷嬷抱着的小孩子,大红织锦寿字缎裹着的小孩,那黑葡萄似的黑眼睛,一点白雾都不曾沾上。他刚来到这个世界,刚来到这个家,还什么都不知道,还谁都不认识呢。那眼睛黑亮得发光,幼儿专属的眼睛。它会慢慢地变成琉璃珠子似的眼睛,到老了又变得灰白。访秋看着那太黑的眼睛,她忽然想:我还有多少个十七年?和卿出去逛妓院得了淋病,她不能再指望他了!从前王老太太说多子多福都是假的,当时访秋深以为然,如今却发现不对。她只有一个儿子,这个不争气便没有办法了。她猛地看向自己的手,没有黑斑、没有明显的皱痕——她想起那个卖豆腐的老头。访秋走进一楼的浴室,直直地盯着墙上的镜子。还好,还没见老。她摸了摸自己的眼尾,到底有细纹了,眼睛也不大一样。从前笑起来是活的,会说话一样。她今年不老,此时不老,明年就不老了吗?积少成多,衰老自然也是这样。也许哪天她一醒来便老得不能看了。

流年不利。访秋想。

她今年正好四十岁,一路怀疑到这个“四”字开头的年龄,多不吉利!她又想了想,自己的名字也不对。“访秋”,秋天多萧瑟呀!多少草木衰落,多少风霜雨雪。

访秋在她的一片苦海里掬了一捧又一捧的水,总是不对。猛地劈头盖脸落下了雨,她终于明白,自己从来没有回家。小时候在溪边割草,听到风吹竹林好似下雨的声音,满地的小孩跑回家去。她没有跑。有时候真遇见下雨,她也没有跑。她的母亲撑着伞去接放学的大哥,她的父亲和弟弟窝在家里休息。

何在真送周行榴回去,自己再一个人慢慢地走回来。

她走在青板砖道上,头上是一片黑天,手边是一池黑水。初冬的雪落下来了,整个荷花村的人都在睡觉。一栋栋屋子是黑的,难道真的每个人都睡了?这样幸福。她不停地走着,仿佛天上的月亮也随着她的步伐。冷玉色的一钩弯月,是从春秋的时候走来的吗?庄子和天文地理说话,也向它说话了吗?能不能悄悄地告诉自己一声?她听了,保证不会对别人说。这是传说中李白水中捞月的那个月影吗?在天上,也映在水里。走在朦胧天光里,好似天和水就在手边,是走在水里,也是走在天上。仿佛她掉进水里,下一秒会从天而降——这也是苦海。天地之间形成炉鼎,变幻莫测,人在其间沉沉浮浮。点点星光漾在池水面上,真成了一道银河,千百年的鬼魂随她而走,也有淡淡的哀伤。

我到底为了什么这般忧伤?

何在真想奔跑,不想往前,而是倒退。退回去,退回去,不要任何的忧愁,要小时候那般的无忧无虑,即使听了中伤人心的话也不是完全明白。可是那时不明白,却在长大后痛得更深,甚至发觉幼时的自己如此愚昧。可是错误已经发生,她再怎么读书也无法弥补,无法教导过去的自己怎样向好。她曾经那样理直气壮地要所有人爱她。她又想起弄晴送来的箱子,里面正红暗纹缠枝牡丹纹缎裹着公冶华月送她的那颗明珠。点在这漆黑的地里会亮一些吗?

弄晴回寿春园,进大门走龙脊道,没走多远就听到一些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楚。过玄珠桥,进藏春馆的院子,弄晴终于听清了声音。是公冶华月唱道——

“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吾行郤曲,无伤吾足。”

如金石之声,虎啸龙吟。

芙蓉城的初雪降临了,落在一方藏春馆里。公冶华月坐在临水窗边,膝盖上放着古琴。窗外一池的残荷,公冶华月从来不叫人拔去,说李义山的“留得残荷听雨声”一句最好。她从来不爱李义山的情诗。藏春馆里没点灯,两具缠枝青铜灯上点着昏黄的蜡烛;四面回廊、院子里摆各色菊花,屋檐四角的铁马叮当响着。公冶华月定在那儿,烛光闪闪,跃在她的身上不断模糊她的具体。她是佛龛里的塑像。弄晴见过公冶老夫人佛堂里的佛龛,只少了明黄大红的挂幡。

弄晴愣在那儿,忽然想起何在真给她说过的《聊斋》里的故事。书生总是遇到投怀送抱的女鬼或狐狸精,狂喜不已,跟着去了。离开前总是回头一望,华丽大厦转瞬成了孤坟野穴。她用力地眨眼,怕公冶华月一瞬间也不见了。

但她又听见了公冶华月的歌声。说不尽的哀伤与凄凉,一股一股的海水似的向她涌过来,却总是不盖过她,只是潮水有信般过来,从不结束。是从这儿来的吗?还是千百年前的回响?

“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吾行郤曲,无伤吾足。”

【《四圣谛》第一卷完,初稿于2026年1月16日写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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