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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圣谛 第34章 贵真第九 2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27 21:02:30 来源:文学城

何在蝉是一直侧着脑袋和在真说话的姿势,一句话说完立刻转过去不看她。在下一次说话时又盯上去。这会儿说了话,忽地直直侧过了身子,袄袴上黑耀的流动随之倾向在真那边。她忽然觉得有些不认识自己的妹妹,见她一身贴身豆绿白真丝绣花纹夹层旗袍,半长的头发拢在脑后绾着个低发髻,脸边的碎发梳得虚虚的;腕上的粉玉镯在墨绿锁线的袖口处半隐半现;脚上一双浅粉色折枝绣花鞋。端的是桃红柳绿,浅得如同四月水蓝的天。她的妹妹似乎变了,从前的稚气散了些,沾了死人的娴静,在这车厢里,越发淡得要飘散开去。

她的玄色要淹过去了。

在蝉忽然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针千回百转地扎回她的身上,眼睛猛地一跳,似乎破了。她恶声道:“你跟公冶则阳睡,你跟公冶则阳睡——你怎么能够,”声音又低下去,“你现在还想要跟着他吗?”

“不会。”在真听她的声音又跳跃起来,只得下决心道:“我和他是完了。他都有汪小姐了,势必不会再来找我。我明白,我又算不上什么身份,没有办法要别人负责的,人也不该下贱到苦等的地步。”她连汪明月到底是哪三个字都还不清楚,更没有任何信息能够对应上这个人,可她真的明白,在混乱的间隙中献上石中剑。

在蝉道:“你的明白,总明白一切,却其实什么也不明白,害死人都说明白。”

是说她以前答应的一切,可答应之后弄到这个地步。说她蠢且糊弄。

“我回家去吧。”在真道。

在蝉奇怪地睨了她一眼,眼风平平地扫到她的脸上,说:“你当然要回去。”顿了顿又恨恨道:“你回去躲躲,这件事过去几个月再打听打听外面有没有什么风声。我想他也是没脸告诉别些人的,且不论他和汪明月谈着,就是我在那个家里,他说出来反而先丢了他们公冶家的脸。公冶则阳,亏他也是公冶家的人!我回去,他还得喊我一声姨娘呢!也不是没碰过女人,没出息的贱骨头,没见过世面似的,姨娘的妹妹也巴巴地凑上去。”最后一句话带着点得意,似乎终于找到一点她可以压制住公冶则阳的地方——她的身份,好歹是他父亲的妾。照她之前说过的话,按礼制来讲,公冶则阳还要喊她一声“妈”呢。

何在真下车往回走。下车之前终于抬头看了她姐姐一眼,只看含着一切感情的眼睛,有轻蔑和怨恨,压着几丝哀愁。

她进了园子,走龙脊小道,或赭色或青灰的鹅卵石凸出,使她有走在江浪上的感觉。

“在真小姐!怎么样?姨奶奶找你做什么?怎么说了这么久。”弄晴笑道,有好奇的欢喜。

她和公冶华月等在玄珠桥桥边,在那钓月古井边上,江边是挺立翠绿的桂花树。

何在真也没停下,道:“没什么。她叫我回家。”说着走过了两人身边。

弄晴追上去问道:“啊?现在就要回去吗?这么着急。这还什么都没收拾没准备呢。住得好好的,怎么就叫你回去了。”

何在真只道:“嗯。”

又走了几步,何在真忽然转身走到公冶华月面前,问道:“你都知道吗?”

她不想哭的,也一直没在她姐姐面前哭,所有的坏她都愿意且不得不接下。也想好千怪万怪只是自己不精。但一看到公冶华月,一身洁净的藕粉衣裙,眼睛便直直地流出两行泪来。

她怎么不在她的藏春馆里坐着?

她知道一切,看到我的眼泪,也会觉得惭愧痛惜吗?

应该知道什么?弄晴不明白。

可公冶华月迎着何在真的眼泪,淡声道:“嗯。”

她说她知道。她为什么要说?她说不知道的话,我会原谅她。

何在真走的时候提着一只棕色皮箱,身上的衣服换了,一身宽松薄呢子天蓝旗袍,袖口、衣缘处两道白色碎花锁线。走双庆桥,抹过桂花林,出园子西旁门。

已经快五点半了,天还是亮的,但比白天的光线柔和了很多。萧瑟的秋天,碧蓝天上的云和天层都很薄,好像瓦檐上的霜片似的薄。又似乎比其他三个季节都要高,离人很远,真是秋高气爽,凉得人很舒服。它的远还体现在地上的植物,都摇落枯黄了,即使有绿叶,那个绿太苍老,毫不掩饰地宣告是岁老的生命。就连墙边一溜的桃紫、浅粉的木芙蓉花也无法挽回,毕竟是老了。

月亮现在淡蓝的天上。蓝天是大海,月亮是大海底下埋了千年亿年的古贝壳,上面有烟灰色的痕迹。又薄又透的白贝壳,晕着莹莹月华,嵌在距离人一样远的天上。

你以为自己年轻,十几二十岁,处处有癯而实腴的肉,这些都和自己无关。再一低头要细数生命的光华,即使一事无成,好歹还有可夸耀的生动。猛地看见皱巴的肌肤和黑斑,抬头却发现大地却换春色。这才知道苍老和天地无关,只降临在人类身上。

何在真站在柳桥上,蓦地站住回头,枯黄柳叶早已经没有春夏时的模样,简直不堪回首。她像尊魏晋时的佛像似的站着,望进寿春园里。一床锦被似的垂天之云盖着寿春园,几乎整片地覆盖着,从山际那边直铺到眼前。没一会儿,齐齐整整的被子破了,它很薄,扯成千万个小棉絮,团团地自簇着,在那高天之上碎着,透出小片小片的澄澈的蓝,和她身上一色。正像与君绝时摔在地上的铜镜,是“菱花散乱月轮亏”,过往依然稀碎得一塌糊涂,逼着她往前走。

“这样淡的天。”何在真呢喃道。

薄纸似的要破了。

她在桥上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何在蝉来之前自己要想起的事情。

——白头吟山山脚处的板栗树,遇到错落处才有声响的江水。

“板栗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着,好像下雨天,是有风的细雨,倾斜着下。”公冶华月道。

这是前几天的时候,公冶华月和弄晴睡在何在真的床上。弄晴睡在最里侧,公冶华月在中间,何在真在最外侧。天气有些冷,不像夏天的时候盖着同一床被子,而是一人裹着一床。

何在真听了,裹着被子起身往窗户外边看了看,问道:“隔得有些远,是板栗树的叶子吗?”

“是啊。后边只有香樟、桂花树的叶子还比较多,可是都绿着,没有这样的声音。”公冶华月笑道,声音很低:“虽然有些远,可是那几棵板栗树都很大。叶子干了,响起来才有这样的声音。”顿了顿,她笑道:“是硬甲昆虫的后背互相撞击的声音,把它想象得再脆干一些。”

“又干又脆的声音?”何在真问道。

公冶华月道:“嗯,干燥的声音。再过几天就要掉下来了,落到地上水里。生命的绝唱,唱完去睡觉。”

何在真想了想,不说话去听。半晌笑道:“有水流声。”

叶子沙沙沙的声音确实和水流哗啦声有些像,混在一起,要很仔细才可以分得清。公冶华月一直有听到,笑道:“以前没有的。”

“以前没有吗?”何在真诧异地问。怎么样会以致以前没有江水流动的声音。

公冶华月道:“是我弄的声音。”又问:“有吵到你睡觉吗?”

涵通院外有相思江流过,夏天水流量大时声音明显许多。何在真道:“不吵。”

公冶华月笑了,道:“以前水流得很平缓,不会发出声音。我爸爸在这边睡觉,我不许他睡得太舒服,有一天晚上他出去了没回来,我在水里搭了几块石头。错落地摆着,就会有水声。”

何在真问道:“你弄的吗?”

公冶华月笑道:“嗯。”

何在真也浅浅地笑了,原来她小时候那么顽皮。

那是一个深秋,弄晴打一盏六面菱形灯,绘四季花卉太湖石工笔画。她同公冶华月一同站在冰冷的江水里,一面看她,一面不赞成地要回去。想白天里正大光明地搞破坏,怕公冶华月夜里冻着。两人搬了好几块长了青苔的长形大石块,垒出空隙。

江边两岸的树闷闷地响,远处传来沙沙声,公冶华月去追,确定是白头吟山处的板栗树发出的——和今天、后来几天重合。

何在真踩在桥上,转回刚刚猛地转过去看板栗树的头,同时迈出去的那步收回来。

再一次踩下去,用力地踩,感受到承接的所在,却又疑心好似会踏空,石桥不复存在,让她踩进江水里,沉下去,沉下去。可到底没有沉下,脚下是结实的石头。

她被留在桥上了,这东流水不复回的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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