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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圣谛 第15章 清明第四 2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13 10:54:15 来源:文学城

晚上吃了晚饭,又在屋里看了会儿书本,何在真便出门到藏春馆去了。大概是校长、老师都吩咐了不许胡乱玩耍,路上倒没看见一个学生。

进了藏春馆,却见许三娘也在,公冶华月唤何在真和她下围棋玩。

许三娘拍着手,来回小圈子地踱着步,一面问道:“自古来,要安得人稳,住宿吃饭是要紧的事。现在这住宿的地方是有着落了,按着小姐的意思,每晚设了宵禁,到八点便关了君武苑的门不叫出入。并且里面派人守着,防这班孩子出什么意外,也好有人立马看顾的。”说着笑起来:“别看他们这帮人二十左右的年纪了,又是大学生,其实真还是孩子的。我听佣人小兰她们几个人说,这帮大学生围着她们问东问西呢!看什么、什么新奇——真是孩子。只是这吃饭却难安排,近两百人呢!就是厨娘肯辛苦做来,园里的菜、厨具却难齐备,地方也施展不开。小姐可有什么办法?”

弄晴介面道:“虽然他们来者是客,按说我不能嫌弃人家。但他们那么多人呢!怎么老爷只管把人往回带,也不安排周全了再说?却也难倒我们的大管家!来劳动小姐出主意。”

许三娘好笑道:“你这小蹄子,每次都要抢白我两句才好受!也不叫小姐劳动了,押你去管那伙子大学生。”假意想了一番,笑道:“只怕你摇身换了那蓝布衫子,混到学生堆里头,叫我们谁也认不出来。再跟着学校到西边去进学,三年五载回来,成个女状元了!”一面手指着她笑。

弄晴听完,一时才明白揶揄她呢,跳到许三娘身边笑着胡乱拍了她几下。旁边的几个佣人忍着笑把她拉开了,歪头戏她:“女状元——是不是学武的?看着不像文科状元呢!”

公冶华月一面下棋,一面道:“既然园里不够吃,便到外面吃。附近许多农户,也有到城里开店的,早叫他们在家里开就是。就是到城里去,这儿进城又不算远,那些大学生倒不至于吃不起饭。”

许三娘立住,笑道:“这样却好,打包给外面的农户做,一来增加他们的收益,免得一有几场水涝就来问减税的;二来省了我们许多力气。”说着便叫佣人立刻出门告诉附近的农庄人家,说有两百个大学生,正是爱吃饭的年纪,叫他们齐齐准备着在家里开店接客。

一时佣人去了,许三娘又问:“还有这园子里各处屋子,不知道是锁上,还是仍敞开门。照从前,园里都是有数的,不至于胡乱进去。可这以后要开着门,不定哪些人就进去胡闹了。先不说东西齐不齐,大学生又都是爱玩的年纪,倒怕他们折坏花草。况且园子里许多灌木水塘,一时不慎掉进去,园子这样大,怕是喊起来都不能够有人及时发现。”

寿春园里的花草,公冶华月都不曾折下来过,因此才常有李无名上门卖花。要是叫别人乱采了,真真是冤枉好笑。

正到何在真落子,手里拿了颗白棋,却迟迟放不下,便建议道:“园里许多地方不常去,不然就锁上吧。我们学校的同学,定然大都是好好学生,但难说耐不住好奇心进去乱看的。看来看去,可不是要上手碰碰?”

许三娘应着说是,却听公冶华月笑道:“你是拖延时间?下这儿吧。”

何在真笑了,问道:“真的?”

公冶华月拿了一颗白棋子,替她下定了,说道:“骗你做什么?不过这会该到我想一想了。”说着真拿着黑棋凝思住了。

“咦,小姐你呆了不成?怎么教在真小姐给你下死路,真是呆子。”弄晴歪头看了看棋盘,笑道:“这样一来,不就还是像以前一样你自己和自己下棋玩吗?”

许三娘走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弄晴的脑袋,笑道:“只教了一步,还是在真小姐在玩的。你这个旁观者,难道不知道‘观棋不语真君子’?可不许多话。”

弄晴笑嘻嘻地抬头看她,说:“我可是女状元,不是真君子。”

众人都笑了,连声称呼她“女状元”。

公冶华月落棋,一面对许三娘道:“房子就在那处,锁了也还在那处,只锁得住门窗,可锁不住人。你越锁着,倒越显得宝贵了,便还是开着吧,原先是什么样的便依着原先的样子不去动它。至于掉进什么地方,想来也是不能够的。叫人把蔓到院子的杂草清理干净就是了。”

弄晴给下棋的两人添了热茶,笑嘻嘻地道:“我虽然有点听不懂小姐的话,但却觉得是最高明的。况且人就住在我们园子里,要是敢犯事,立刻查就是了。”

许三娘笑道:“那便是如此了。”说笑一回,便也回去了。

没一会儿,公冶华月的黑子尽把白子团团围了,吃得不剩一个。

何在真的围棋是最近公冶华月教的,两人空闲时便下几局玩耍。上手学得倒快,只是没一次赢的。

何在真低头皱着眉,叹道:“又是我输,全是输的可不好玩,没体会不到一点乐趣。”

大概棋类游戏都讲究看十步走一步,不止要想自己走的,还得思虑对方走的,是一刻也不能放松。其中围棋最显杀气,一白一黑,本是最纯洁的颜色,放在棋盘上,倒白净净地扎人的眼,仿佛满世界都只剩下这两种颜色。再者,一步步地围起来,不让对方有一丝后退的路,可谓杀机重重。

公冶华月抬手慢慢收了棋子,闻言笑道:“围棋太费神,我也不大爱玩。你只是不适合围棋,以后我教你别的。”

弄晴笑道:“输给小姐没什么的。小姐都学了十来年了,在真小姐要是这会儿能赢了小姐,那才是吓人呢。我就不爱玩这劳什子玩意,坐在这儿呆呆的,还一坐就是许久,屁股坐不住。”

公冶华月笑道:“你就是爱玩。”

再闲谈了一会儿,何在真第二天要上课,就告辞回去休息了。

自此,迁来的学生便在君武苑住下,平常去北边的凝辉楼和千年香樟旁的留芳楼上课,三餐自己拿钱到外面的农户开的饭馆吃。逢着过节放假的时候,学生们就结伴去城里玩,多数是去吃芙蓉城的当地小吃,各种菌子汤、菌子米线、酸辣红薯粉、烤豆腐、辣煮牛杂等。

当时过了三四天,都是阴雨天气,何在真忙着上课,不曾去藏春馆走动。到了四月四日清明节,因为学生们大都到了外地,没有祭祖扫墓的说头了,只少数中有芙蓉城本地的回去祭祖。倒放了半天假,叫给家里写书信,本地的则回家团圆半天。

何在真早上去凝辉楼上课,路上见着一个穿月白衣服的人往外出去,白雾中见着像公冶华月。只是没有空闲,就没叫住她。到了中午,何在真也不回家,本想去她姐姐房里说话,却听说公冶应麟还没走,她倒有些不敢见她名义上的姐夫,因此去了藏春馆。进门一看,却不见公冶华月和弄晴。

里边有个佣人守着,见她来了,起身迎她,一面笑道:“小姐和弄晴出门做清明去了,不到傍晚不回来的。在真小姐要是没事,就在屋里坐着吧,小姐想着在真小姐会来,特地留我陪您呢。”

何在真的父亲死了好几年了,清明时就算不拜列祖列宗,本也该回去祭拜她父亲的,毕竟是至亲,她小时候又是受她父亲庇护长大的。想了一想,却不愿意回去见她母亲白若曼。加上往年在学校读书也是回不来的,已经连着几年不曾回家扫墓,因此干脆不回去。

何在真闻言一笑,说道:“既然傍晚才回来,那我先回去做功课,到时候再来。”说完便走了。回到涵通楼门外,见里面没动静,悄悄回了自己房间关了门。

原来公冶华月今天却出门祭拜母亲谢道怜,早早起床梳洗,发上不簪首饰,穿了一色的月白衣裙,宽袖襦衣上是圈银蝴蝶纹,外面套一件白色提花重绉襦衣,十二间破裙上是圈银落花流水纹,衣裙边缘都贴三寸来长的夜蓝色裙缘边,腰上系一个浓蓝色燕子禁步,底下是两大条玄色长穗子。弄晴也穿了一身素色衣裳,走在路上没有平常的笑言笑语。

出门前,弄晴到藏春馆门外站了会儿,觉着寒冷,一下跳回房内叫道:“小姐,还是多穿件袄子吧,没什么太阳,阴渗渗的,别着凉了。”

公冶华月正在喝茶,回道:“不用了,就这样去吧。”

弄晴绞着手,皱眉看了会儿,只好作罢,叫留家的佣人傍晚备着姜汤等公冶华月回来喝。

祭拜的东西是早准备好的,一应黄纸香烛都有,还带了些公冶华月平常写的诗词文章画作。到寿春园门口,公冶华月接了许三娘准备的白棱棱的引魂幡便出门了,后面跟着撑伞的弄晴和几个佣人。正是乱雨纷纷时候,随着不时出现的太阳慢慢高升,路面上的薄雾慢慢散了,但相思江上仍弥漫着腾腾的白雾,一条玉带似的绕着寿春园,一行人便走在玉带上,一路游鬼似的去了。

这谢道怜并没有葬在公冶家的祖坟里,回谢家又无人做主,倒葬在寿春园内的白头吟山的东向,外面一座附近村民专门安葬亲人的山上。原来公冶华月每次进红豆小馆里面,只对东边站着,何在真见她神色认真得很,只以为她爱白头吟山,是看着那山路想上去游玩,却不知道谢道怜正葬在东边的无名山上。

山上杂木丛生,一条路从山脚往上蔓延,砌了山石阶梯,走来不算艰辛。一行人上到半山腰,往斜刺里去了,走了半程便到谢道怜墓。这山也是公冶家的,拨出来做墓地,一些家里没有田地葬人且和公冶家有人情的农户会求一块地方用用。村里人识趣,都不在谢道怜墓附近凿墓地,因此这里大片地方只有谢道怜一个人的墓。走近去看,是只有一个大墓,却见谢道怜的墓碑旁挨着一个小小的墓碑,上刻“谢长安之墓”,没看见什么族谱信息、年岁多少和墓志铭辞。这个墓碑太小了,简直不能算作人的墓碑,倒像路边拜土地公的小石块,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很小的一块紧挨着谢道怜的墓碑,依偎着似的,像青石立得久了,自己长出一块小的来陪伴似的。

倒见谢道怜的墓碑,青石砖上中间刻道:“爱妻谢道怜之墓”,右边小字刻道:“公冶应麟之妻道怜,祖系陈郡世家,几经辗转至西南芙蓉城。道怜娴雅端庄,才情可比古来佳人,年二十与公冶应麟喜结良缘,生一男一女,治家有方,待人温和而少苛责。后三十五岁,天妒良缘,大病而去。”左边也有几排小字,写的是:“我与爱妻少年才见,少青梅竹马之缘,只喜天赐良缘,飘浮至二十四岁时得遇爱妻,如倦鸟见巢而回。十年融洽,日夜西窗共剪,膝下一对爱子爱女,夫妻恩情如山难消,不道天见也妒,拆散爱妻,离我而去。此后呜呜咽咽,只有凄风苦雨相伴,旧日家园,处处可见妻影。红豆小馆不扫径,落雨桂花为妻最爱,不忍扫去,日夜相望。一朝妻去,又见桂雨,不扫径上无故人,留我孤影徘徊,彷徨终年。万望百年后仍执妻手,此生所盼。”

石碑四方刻着祥云纹,书法潇洒清逸、刚柔并济,是出自公冶应麟之手。那小山似的坟包上插着一根细细的金竹,上面长长的白纸条子早已经烂了,大部分坠到地上溶到泥里,留下的也全是水纹似的痕迹,辨不出原本镂刻的图形。正是去年清明的经幡。

这墓地四周种着松柏,高高耸立,树顶上还残留些烟似的雾。

公冶华月一句话也不说,拿着纸幡上去换了。弄晴也带着人拿锄头除草。片刻之后,又在墓碑前烧了些纸钱。

公冶华月站了许久,也不见说话,也不见哭,直看着她母亲的墓碑,好似无言中得了安慰似的,如旁边那块不知何人的小墓碑给她母亲的安慰一般。

到中午,公冶华月叫跟来的佣人先回去,她和弄晴却还留着。附近没什么墓,却能够听到不远处的来路上传来人声,是同来扫墓的荷花村村民祭拜完回家去了。都撑着些褐色油纸伞,没什么哀伤,如同出门游玩一般,累了便说笑着回去。

一道中年男子声音笑道:“我看狗儿扫他老爹的坟时格外有心,那地方风水又好,你要许愿肯定灵的。托了话儿没有?想来今年就该娶个媳妇回家过日子的!都要二十岁了吧?正当年纪。你老爹肯定也念着。”说完同周围人都笑起来,又道:“托话儿没有?嗯?托没托?你要是不好意思托,你老爹还当你是嫩娃娃娶不得老婆呢。”

“怎么没有!我一到我爹的坟,还没有开始除草就念着了,怕是今晚他老人家就来我梦里相见了。等真到了娶老婆的时候,还得沈二伯帮衬帮衬我呢!”那年轻后生是个话来接话极响亮的人,立马接了,笑了笑又道:“除了这个,我还托了个保佑沈二伯发财的愿望,您等着他老人家庇佑您吧!”

旁人听了问道:“怎么就记着你沈二伯了?我们没有份儿?”

后生笑道:“连我自己都没有份呢!沈二伯做生意的人才有发财一说,我们说了也是白说,总不能青天白日平白无故地在地里掘出金银来吧?”

半晌,旁边人都笑了,笑骂道:“臭崽子,拐着弯骂我们耕田的没出息呢。”

又笑又骂的人声从上头下来,没一会子流水似的往山下去了,里边草木葱茏听不真切,穿林打叶地传进来,倒真像山间的一道溪水窸窸窣窣走了。那雨纷纷扬扬下个不停,落到伞上却听不到声响,因此这寂静山中的人声又分外明显。

弄晴听了一笑:“小姐,你也同太太托个话儿?小姐自是什么都不缺了的,也许还不好意思要太太庇佑什么。平安健康自是不用祈祷,太太便保佑着的。小姐就帮我托托话儿,叫我以后有的是玩耍好不好?”

公冶华月笑道:“你怎么学起人家来了?”

“哎呀。”弄晴绕着公冶华月转,笑道:“托一个嘛,好不好?”

公冶华月摇头道:“我不信这个。”

弄晴劝了几次,华月都摇头,她便只好罢了,安安静静地待在她家小姐身边。

纸钱烧得多了,好像能摧拉枯朽直烧到山坡上似的红亮着,燃尽的是黑灰,星星点点的是火。突然刮起一阵狂风,卷了那黑灰,带了点星火,直向天边去了。

公冶华月转过身来,面对着山下,随着卷去的烟火望去远方。她想说些什么,话梗在喉咙里,只到半道上,还差些什么才说得出口——该是浓重的悲伤和思念。公冶华月却不觉得多少忧伤,淡着眼看她母亲的墓碑,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像平常人家一般说说笑笑,叫地下的人保佑发财,还是道几声思念?她倒像在七八年前的葬礼上一般,冷冷站着,心里觉得是母亲的喜事。

——她去了,倒有些迟。再早一些呢?妈妈会开心些吗?在她没有记忆时就走,从此记忆里只有千百年来赞美的传统的母亲的形象,再带点别人没有的凄美。

许久,公冶华月说话了,显着点孩子似的懵懂。

——“你还好吗?”

——许久不见了,你还好吗?

那风只顾刮着香灰远去。民间有个说法,正在烧着的纸钱被风卷去,便是被祭拜之人收到了,告诉祭拜的人一声,好叫他们放心。

果然到傍晚,何在真才见公冶华月和弄晴回来。弄晴倒活泛了些,只公冶华月比往常凝滞,半垂着眼皮,似睡非睡,身上似乎还带着沾了烟雨的烛火香味。

何在真问了几句,都是弄晴接了回答。一递一回地说了一会子话,何在真便回去了。还没出藏春馆门口,又听见许久之前听到的哀哀的箫声,何在真回头一看,正是公冶华月倚在池水窗边吹箫。在这暮野四合人定初的时候,天边都是昏黑的光,掺着点入水的朱红,她一身月白衣裳坐在船似的屋子里,真像要飞到青天上似的。

何在真一步步踱回卧室,倒想起自己的父亲,心中想道:读书识字是我四五岁时父亲一力扶持我去的,读到大学,真考上了个名牌学校,却再也没在清明节去祭拜父亲。从前可以说是没有机会,今年却是自己选的不去。我竟是个不孝女吗?却可见我家里的那个母亲嘴毒心毒,话却不曾说错。她想着,这该是不对的,受了父亲的恩惠怎么能不感激怀念他呢?可是除了这样笼统的扶持了她的学业的记忆,她对她的父亲再没有更深的记忆了。似乎从来没有真的认识过这个人一般,自然谈不上什么感情。她想自己真是个不孝的。

她一路走着,想起父亲还在世的时光,母亲虽然与自己不亲,却还没到今天这个仇人相见的局面。她又想着如果是母亲死了,自己可能就是不去上坟也痛痛快快地说是不想去,怎么会到公冶华月这个丢了魂魄的地步?她顺着这个“不想母亲”的路子想下去,猛地想到如果母亲真的死了呢?回到一开始发散的地方,她发现自己无从想象——她母亲白若曼那样子的人,真不像是个早死的。有道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想着想着,何在真又想起公冶华月来,心里羡慕起来,她是多么幸运,有个可以怀念的母亲——死了的也好。也许是死的才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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