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野本来想早早离开的。
天还没亮的时候她就醒了,盯着天花板算了算时间,现在走,颜格应该还没醒。留个字条,说谢谢,说不用送,说自己可以回学校。体面,干脆,不给人家添麻烦。
多好。
可她坐起来,又躺下了。
下一次见颜格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可能没有下一次了。
余野盯着那扇关着的门,忽然觉得起不来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竖起来听着门外的动静。一点声音都没有。颜格还没醒。
那就……再躺一会儿。
就一会儿。
这一会儿躺到了八点,九点,九点半。走廊里终于传来脚步声,很轻,然后是浴室的水声,再然后是厨房那边隐约的动静。
余野噌的一下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抓了抓头发,趿拉着拖鞋打开门。
“早。”她打着哈欠,假装刚醒的样子,实则眯缝着眼睛偷偷看颜格的动向,
颜格站在岛台旁边,手里端着杯水,闻声抬起头来看她。
那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一秒。
“没睡好?”
余野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何止没睡好。
简直一夜未眠。
“等一下我去律所,送你回学校。”颜格仰头喝了一大口水,然后给余野递了一杯牛奶,小孩子就是要喝牛奶,对吧。
余野接过牛奶,热热的,低头抿了一口,嘴上的绒毛挂了一点白色,甜丝丝的。
“不麻烦了颜律师,我等一下坐地铁。”
“那我送你去地铁站。”
余野真是想给自己来两拳,人家明明要送,还在这瞎客气什么,这下好了,痛失与颜格相处时间半小时。
颜格不知道余野心中这些小九九,既然人家不要送,那也不要为难人,刚好律所和学校是两个方向。刚好今天早上王行给她发了工作日程,为律所效命,舍她其谁。
颜格很少开自己的车上班,平时律所都有车接送,王行也几乎是24小时待命,她都不确定自己的车里是不是还有油。
地库里,黑色的大G静静地停在车位上。
这是颜格工作五年后送给自己的礼物,虽然买回来也很少开,但至少在那些她想逃离的夜晚,只需要拿出车钥匙。
今天颜格穿了一个短款黑色皮质外套,里面依旧是一间白色衬衫,黑色领带,领带夹上的钻石在车灯亮起的那一瞬闪了一下,下半身是一条垂感高腰阔腿西装裤,头发还是一丝不苟的束着,头顶卡着最新款墨镜,镜腿卡在发丝里,稳稳当当,整个人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
余野低头看了看自己,再看眼前犹如秀场模特的颜格,吞了吞口水。
颜格家到地铁站就五分钟车程,还没等开口说话,就已经到达目的地。
“录音室负责人联系方式我沟通好发给你。”
余野解开安全带,郑重其事地对颜格道谢,只是转过头面对颜格时,脸颊绯红。
“谢谢颜律师。”
“不客气。”
车门关上,见余野进了地铁站,颜格一脚油门轰了出去。
她必须不受影响的,光鲜亮丽的出现在律所,消失了两天,有的是人等着看她笑话。
咖啡的香气弥漫了整个电梯,颜格右手握着咖啡,金色的指环套在她的食指上,她此时正用这个手指漫不经心的敲打着拍子。
“Remember m...”
靠,邪门。
电梯打开,迎面来的是王一恒那张脸,王一恒,颜格在律所的头号敌人,每天恨不得贴在颜格身上找颜格的毛病,奈何实力实在比颜格差得远,翻了这么多年,始终被颜格压一头。
“颜律,早啊。”王一恒提溜着鼻子就在颜格身边嗅来嗅去,像是一只讨要食物的狗。
颜格戴着墨镜,目不斜视的朝办公室走去,她真的懒得理。
偏偏在路过办公区的时候,这王一恒好死不死的来了句:“颜律师用的什么香水,我怎么闻不着粪味?”此话一出,所有按时上班的倒霉蛋们集体后背一僵,想看向这边,却又实在不敢。
颜格脚步一顿,黑色高跟鞋稳准狠的踩在王一恒的脚上,重新将墨镜抬起卡在头顶,眼神从上到下将王一恒搜刮了个遍,微微俯身,右手在轻轻扇了两下,轻嗤了一声,幽幽开口:
“王律,钱赚了那么多就去换一个贵一点的香水,现在这个,太艳。”
说罢,将手中的咖啡放在旁边人的办公桌上,抬起手,正了正王一恒的领带,
“瞧瞧,不知道王律早上从哪张床上醒来,这么急,领带都没系好。”
颜格右手一个用力,勒的王一恒脸涨红,像一块猪肝。
王一恒,业内出了名的没底线,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从好几个富婆手里接下标额超高的案子,虽然有损道德与名声,但证据是实的,程序是合规的,判决是有效的。
颜格抬起脚,王一恒疼的脸拧在一起,他一条腿蹦着往后退,另一条腿在空中乱晃,西装下摆跟着甩起来,领带被颜格勒的太死,他又得腾出手给自己松绑。
没等这场战争继续下去,王行赶紧小跑过来,用背挡在了王一恒那张扭曲的脸前,
“师父,人在会议室等您。”
颜格头也不回的走进办公室,换了一件正式的西装,将墨镜放在办公桌上,出门,还不忘送王一恒“少来找死”的眼神。
会议室内,
周老板正襟危坐,面前的矿泉水已经见了底,只剩瓶底薄薄一层。
“抱歉,久等了。”颜格快步走近,微微欠身,伸出右手,语气里带着歉意。
周老板立刻站起来,双手迎上去,轻轻一握:“是我来得太突然,没和颜律提前沟通好时间。”
今天本是颜格休息的最后一天,早上王行发来微信,说有客户急着见她,颜格这才提前结束了假期,匆匆赶来。
“颜律师,我来不是找你打官司的。”周老板开门见山,“我是来找你帮我擦屁股的。”
颜格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云栖山庄那个项目,去年年底竣工序,钱我都付干净了。现在法院传票来了,二十几个工人把我告了,说我欠他们工资。我连他们名字都没听过。”
他身后的助理把一沓材料推过来:传票、起诉状、工人名单。
颜格翻了翻,起诉状上写得清楚:原告二十三人,被告文刚建设,诉求支付拖欠工资共计六十七万。
“这些工人是谁雇的?”
“一个叫胡大强的包工头,跟我合作过两次。云栖山庄的活我分包给他,清包,他只出人工。合同签了,钱我也付了,有转账记录。”周老板顿了顿,“问题是他拿了钱,没发给工人。现在工人找不到他,就把我告了。”
颜格把材料合上,看着他:“你跟胡大强签的什么合同?”
“劳务分包合同。”
“他有没有资质?”
周老板沉默了两秒。
“……没有。就是个包工头,带了几十号人干活。以前合作过,没出过事。”
颜格点点头,没说话。
周老板往前探了探身子:“颜律师,你跟我说句实话,这官司我能赢吗?”
颜格靠在椅背上,
“你赢不了。”
周老板愣住了。
“《保障农民工工资支付条例》第三十条,分包单位拖欠农民工工资的,由施工总承包单位先行清偿,再依法进行追偿。”颜格看着他,“你是总包,你把活包给没有资质的个人,属于违法分包。工人拿不到钱,法律上你有先行清偿的义务。”
“可我钱已经给他了!”
“那是你跟他的事。你把钱给他,他没发工资,这是他的问题。但工人眼里,他们是给云栖山庄干活,活干完了,钱没拿到,他们当然找你。”颜格顿了顿,“你付给胡大强的钱,可以另案起诉追偿。但工人的钱,你得先垫上。”
周老板沉默了半晌,把烟拿出来,又放回去。
“……我垫了,还能追回来吗?”
“那得看他还有没有钱。”
“也就是说,”他声音低下去,“我这官司输定了,钱也得先垫,至于能不能追回来,还得看胡大强还剩多少。”
颜格没说话,算是默认。
周老板拿起眼前还剩一口的矿泉水,仰头喝下,随后用力将矿泉水瓶捏的变形,而后重重地敲在桌子上。
“行。”他说,“垫就垫。那帮工人的钱,我认。”
颜格抬眼看他。
“但我得问清楚,”周老板往前探了探身子,“我垫完这笔,接下来怎么办?胡大强那边,我怎么追?”
“先起诉,固定债权。”颜格把诉状往旁边挪了挪,露出底下的白纸,抽出笔,一边说一边写,“你现在手里有什么?合同、付款凭证以及他签字的结清证明,都有吧?”
“都有。”
“够用了。”颜格在纸上划了几笔,“起诉他违约,要求返还工程款。同时申请财产保全,他名下有东西吗?”
周老板想了想:“他好像在老家盖了栋楼,前年回去过年的时候跟我提过一嘴。这边……好像没什么。”
“老家的楼不好查,但可以试试。”颜格把那张纸推到他面前,“先走程序。另外,工人那边你垫付的时候,记得让他们签个东西,确认收到工资,同时把对胡大强的追偿权转让给你。”
周老板愣了一下:“还能这样?”
“可以。这叫代位追偿。”颜格顿了顿,“但得他们愿意签。你跟他们关系怎么样?”
周老板沉默了几秒,苦笑了一下。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活是我包的,钱是我没发到位,他们心里肯定怨我。但……”他抬起头,“我愿意垫这个钱,就是想把这事了了。他们拿不到工资,过年都过不好。”
颜格看着他,没说话。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周老板站起来,把那个搓了半天的烟盒揣回兜里。
“行,颜律师,我听你的。该起诉起诉,该垫付垫付,您这边走合同吧,这件事我就拜托你了!”
话音落下,他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弯下腰,给颜格鞠了一躬。
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节性的点头鞠躬,是真正的九十度,整个人折下去,后脑勺对着天花板,脊梁骨绷成一条线。
颜格愣住了。
周老板直起身,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眼眶底下有点红。
“颜律师,你别见怪。我没读过什么书,工地上干了二十年,一步一步爬上来,赶上了时代红利,有了今天这点家业。”他顿了顿,“但这些专业的事情,法院啊,证据啊,法条啊,我是真的不懂。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就只能……”
“我收下了。”颜格说。
周老板愣了一下。
“鞠躬,我收下了。”颜格站起来,伸出手,“合同明天走流程。你回去把工人的名单再整理一遍,有电话的留电话,有身份证号的核对一遍。越全越好。”
周老板握住她的手,用力摇了摇。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