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下了课,余野就收到了颜格发来的录音室的位置以及负责人联系方式,简单打了电话沟通,约了明天下午三点,这是余野第一次在校外的录音室录歌。
录音室在城郊的一个独栋洋房,找这个地方余野废了一些功夫,地铁转公交再转共享单车,到录音室门口的时候,距离三点只差十分钟。
“HW studio”
黑色的英文字母落在白皙的墙面,没有过多的修饰,旁边是一个木门,将将到余野腰的位置,里面是一个小院,鹅卵石铺出了一条石子小路,一直通往里面的门,石子路旁边是一个凉亭,上面还摆了一些简单的小乐器。
余野收回视线,按下了眼前的门铃。
一个与颜格年纪相仿的男人推开里面的门,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里面是一件打底,黑色大框眼镜挡住了他的眉毛,单从眼睛来看,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你好,小余,欢迎欢迎。”离老远,那男人脸上堆着笑,朝余野走来。
余野隔着木门,朝男人点点头,
“您好。”
很少有人叫她小余,听着有些别扭。
男人从里面拉开木门,招呼着余野进来。
“我叫白贺文,叫我老白就行。”
“好的,可是您看着不老。”
“哦?哈哈哈哈哈,那倒是,不过颜颜他们都这样叫我。”
“颜——颜?”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余野嗓子缝里挤出来的,她从来没有这么叫过颜格,也没听过别人这么叫颜格,包括与颜格非常亲密的周周姐。
而且,这白贺文身上的香水味和颜格身上的一样,淡淡的很特别的木质香调,至少余野没有在别人身上闻到过。难不成,这是颜格的……男?朋友?
白贺文没有听到余野刚刚发出的蚊子声音,推开工作室里面的门,热情地等待余野进来。他似乎没有感受到身边人慢下来的脚步以及向他投来的视线。
余野大步上前,无论怎样,颜格认识的人,她不能没有礼貌,更何况不就是一样的香水吗,只是叫她颜颜而已。
“挺不好找吧我这,但这环境好,又安静,整个滨城找不到第二个比这更合适做录音棚的地方了。”白贺文双手环胸,一脸骄傲地站在一整墙的奖杯前,将期盼的目光投降余野,似乎在等余野的赞扬。
余野环视工作室一周,她不得不赞同白贺文的话,这地方一看,就很贵。
除了简单的会客沙发,以及一整墙的奖状外,旁白大大小小的唱片塞满了一个巨大的棕褐色的柜子,柜子旁摆着一台梵尼诗,这留声机要比颜格家里的贵得多。圆形拱门通往一个两面落地窗的客厅,客厅正中央摆着一架钢琴,那是一架施坦威,通体鎏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又耀眼的光泽。琴身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茛苕叶缠绕着琴腿,侧面还有竖琴和小提琴的浮雕。
“我靠。”
余野下意识冒出两个字,手不自觉的朝白贺文伸了个大拇指。
白贺文似乎很满意余野的反应,用手拍了拍余野的肩膀,而后朝钢琴歪了歪头,好像在说,可以试试。
余野一下子来了兴致,将背包放在地上,兴冲冲地问:
“洗手间在哪?”
接触这种级别的艺术品,不沐浴焚香余野都觉得是在亵渎,但今天情况只能允许余野洗个手。
白贺文抬手指了指,余野便钻了进去,认真仔细的将自己手洗了个遍,连指甲缝都没放过。
坐在钢琴凳上,余野仍觉得不太真实。
她屏着呼吸,指尖轻颤着触上琴身,冰凉的,丝滑的,像抚过一匹凝固的绸缎。那股凉意从指腹窜上来,顺着血管一路蔓延,让她整个人都麻酥酥的,从指尖麻到后脊,再麻到后脑勺。
她轻轻按下一个琴键。
琴音落下,低沉,醇厚,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荡进空气里,荡进她心里。
原来这就是一百多年前的声音。
余野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余野的手指落在琴键上,德彪西的前奏曲从指尖流淌出来,《亚麻色头发的少女》。五声调式的旋律清新而柔和,三拍子的节奏微微起伏。
她闭上眼,让琴声带着她走。
好像回到了那段最纯粹的童年时光。
余野从小就展现出了对音乐极大的兴趣以及极强的音乐天赋,她父亲总是用电瓶车后座载着她穿过楼群,街道,到离家很远的地方上钢琴课,如果那段时光过的慢一点,再慢一点,慢到足够余野将这首钢琴曲演奏完,那就好了。
演奏完毕,同时也截停了余野的思绪。
“小余,你是钢琴专业吗?”
余野摇摇头,
“流行音乐。”
“简直不敢相信。”
白贺文低头思索了一番,推了推眼镜,视线仍保持思考时的方向,声音却先朝余野传来。
“有没有原创和弦,弹来我听听。”话毕,视线刚好落回余野身上。
余野抬手,用左手食指轻轻挠了挠眉毛,
“最近有个新想法,麻烦白老师听一听。”
见识过白贺文的实力之后,余野自动修正了一下对白贺文的称呼,毕竟这台钢琴不是银行账户里的数字能堆出来的,除了金钱,还有一些其他需要沉淀很久的东西。
白贺文示意余野可以开始,余野朝白贺文点了点头,
指尖落下,音符缓缓流出。
这是前两天晚上,余野写的,一气呵成,这是她新的缪斯,带给她的灵感。
白贺文发现,弹奏这首原创的余野和前面的余野很不一样。
演奏这首歌的时候,这个年轻女孩嘴角总是噙着若有似无的笑。
“你是天才。”
白贺文听完很中肯的来了这么一句。
余野被说的不好意思,伸手挠了挠脖颈,随后拿起她放在地下的书包。
走上二楼,
空旷的房间摆了各种乐器,
正前方是一扇巨大的玻璃窗,窗后是控制室。
一面挂满照片的玻璃墙将控制室和乐器摆放的房间隔开,
调音台上密密麻麻的旋钮和推子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光,像星空船的驾驶舱。
玻璃窗的这一侧,是录音区。
麦克风悬在半空,防喷罩安静地立在支架上,旁边摆着两副耳机,线缆整齐地盘在角落里。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靠在墙边,琴盖半开,露出黑白分明的琴键。
余野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把脚往哪儿放。
白贺文坐在控制室的椅子上,拿起耳机,
“你随便唱两句,我调个音。”
颜格看得出工作状态的白贺文和刚才不一样,她也赶紧进入状态,机不可失,她要抓紧机会。
余野戴上耳机,世界被隔绝在外。
余野闭上眼睛,她要忘记所有的一切,只是专注于,她要唱的歌。
深吸一口气,对话筒张开了嘴,
嗓子有一丝干涩。
第一句唱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唱着唱着,那种奇怪的感觉慢慢消失了,不是不紧张,而是紧张被别的什么东西取代了。是这首歌本身,是那些夜里写下的旋律。
《光》这首歌对于余野来说是她目前所有作品里意义最特别的,她无法忘记那些痛苦的日子,像一块块砖头垒在她的身上,而她带着这些砖,沉进了海里,只感受身体一点一点往下坠,
坠到看不见一点点亮光。
她要溺死在这。
《光》就是那时候写的。
没指望有人能听到,只是在那些快要撑不下去的深夜,把心里最后那点力气,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出来,写成旋律,唱给自己听。
那是她唯一的情感宣泄。
所以,哪怕有人拿再多的钱,哪怕余野卖了再多的歌,这首,她绝对不让。
她不能对不起那个深陷痛苦又没有放弃的自己。
直到耳机里最后一点旋律放完,余野才缓缓睁开眼,泪水打湿了她的睫毛,她眼前糊糊一片,隐约觉得看白贺文有些重影,这是这个身影,她好熟悉。
是颜格。
此时此刻就坐在白贺文旁边的椅子上,戴着耳机,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她今天没戴眼镜,她眼睛真漂亮。
余野想。
“很不错啊小余,我觉得我们今天很快就能收工。”
白贺文对着调音台前的麦克风说。
余野戴着耳机,白贺文的声音让她收回视线,看着白贺文正低头在调音台上按着什么,侧脸被屏幕的光照得有点发蓝。
“有几处可以再细抠一下,但整体情绪很对。那边有水,你润润嗓子。”他抬起头,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
余野摘下耳机,走过去那水,眼睛不自觉的往颜格身上瞟,她是不是要出去打个招呼先,颜格什么时候来的?她听到自己唱的歌了?她会喜欢吗?
余光里,颜格身子往白贺文那边靠了靠,白贺文说了些什么,颜格嘴角好像上扬了,余野揉了揉眼,想看的更清晰点,
颜格抬起了手,搭在了白贺文肩上,
到底在笑什么?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靠,让人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