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格体温逐渐恢复正常,起身回卧室换了一套丝质睡衣,刚刚那套浸了汗,颜格讨厌汗腻腻的感觉,在国外读书的时候,为了赚生活费,不得不每天连轴转,忙得没有时间洗澡,她永远忘不了那堂课上随机组队大家嫌弃的表情,从那之后颜格没办法忍受自己身上有一丝臭味,
以至于被泼了粪水后洗澡洗到自己发烧,这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这一次的原因是什么呢?
鼎盛集团创始人孙总因病离世,遗产分割尚未落定,一名自称为其诞下一子的女人突然出现,正是鼎盛的财务总监林晓晴。她声称孙总在外还有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儿子。
鼎盛是孙总与夫人白手起家共同创办,在这个节骨眼上凭空冒出一个“私生子”要分家产,孙总夫人直接拿出了孙总生前立下的经公证的遗嘱。遗嘱清清楚楚,自然没有这个孩子的份额。
对方显然没有预料到,但还是不死心,一纸诉状将孙总夫人告上法庭,理由是“遗嘱系伪造”,主张其子享有法定继承权。
孙总夫人是颜格的老客户,自然来找她。这个案子没什么可争的,遗嘱形式合法、内容清晰,且私生子已成年,不涉及“必留份”制度。即便对方请来玉皇大帝,判决也翻不出花来。
这种豪门烂俗戏码,颜格理都不想理。奈何孙总夫人与她交情匪浅,只能接了下来。
案子毫无悬念地判了——遗嘱有效,驳回原告诉请。
谁知道对方不满判决结果,竟找人在律所门前给颜格泼粪。
天理何在?
颜格只能报警。
律师要承担的不只是帮委托人拿到想要的结果。
那些法庭之外的,才真正磨人。不满判决的委托人,对方当事人,还是那些会因为判决结果受到影响的人,会把怨气从法庭一路带出来,他们才不管你是不是什么名声在外的大律师。
水,油漆,这次是粪水。
颜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搓了搓,还能想起那股洗不掉的恶心。
不过还好,没人泼硫酸。
颜格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摆弄着什么,余野就在身后静静地看着她,
颜格太瘦了,余野心想。
薄薄的像是一片树叶,好像风一吹就会晃到不知所踪,就像委托结束余野联系不上她一样。
“咔哒。”
火光窜出,颜格偏着头,点燃手中的细支香烟,而后随手将头发挽到一边。
“颜律师,你还好吗?”
余野其实很想提醒颜格,刚退烧最好还是不要抽烟,这样对身体很不好,可是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毕竟她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身份去说这样的话。
颜格抬起手,吸了一口手中的烟,转身,面向余野,缓缓吐出,烟雾飘渺,慢慢升空。
她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女孩,肩微微内扣,轻笑了一声。
余野被她笑得心里发毛,只好转移话题,但她又不想问余野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被泼水?报警了没有?这些问题堵在胸口,最后化成四个字——
“那个小猫。”
此时那只小猫不紧不慢地踱步而来,翻肚皮躺在颜格脚下撒娇。
颜格熄灭手中的烟,丢进垃圾桶,伸手挠了挠小猫的下巴,小猫更加得寸进尺地跳进颜格的怀里,享受着颜格的体温,颜格的怀抱。
“她叫麻辣烫。”
“麻辣烫?”
显然小猫的名字出乎了余野的意料,她还以为颜格的猫,怎么也得叫个菲欧娜,蒙娜丽莎之类的。
怀里的小猫挑衅似的看了余野一眼,随后从颜格怀里跳开,优雅的爬上了猫爬架的顶端。
“今天,谢谢。”
颜格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递给余野,
“我有个朋友有录音室,我可以帮你联系。”
余野手里拿着颜格递过来的水,默不作声,
她这是不想欠自己人情吗?
可是她本来也不欠她的,是想每一次都和自己划清界限?
余野心里自尊作祟。
她想说,她不需要。她想说,她可以自己搞定。
可这句话在颜格面前,未免太站不住脚。
那些让她崩溃的夜晚,让她无能为力的时刻,那些她以为跨不过去的坎,在颜格眼里,不过是家常便饭,抬抬手就解决了。她拼尽全力才抓住的救命稻草,颜格轻轻一握,就把她拽上了岸。
她凭什么说“自己可以”?
在颜格面前,她那些所谓的倔强和骄傲,像个笑话。
余野垂下眼,攥着水瓶的手指紧了又紧。
她想在颜格面前表现得更好,至少像个大人,不需要别人帮忙就能处理好自己的事情,不会在法庭上紧张得攥皱衣角,不会在颜格的办公室哭到不能自己。
至少……不要让她觉得自己是个需要被照顾的小孩。
可是她做不到。
她连一首歌都守不住,连一顿粥都煮不好,连拒绝帮忙的底气都没有,因为那是颜格给的,她舍不得推开的,可能是最后一次的交集。
“……好。”
她听见自己说。
“谢谢颜律师。”
她没抬头。
颜格自然不知道眼前人内心戏这么丰富。她只是单纯地不想欠别人人情,更何况,还是一个小孩。
“时间太晚了,路上不安全。你住客房,明天送你去学校。”
她从衣帽间拿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还有一条新浴巾,走过来递给余野。
“哝,没穿过的。”
余野刚想张嘴拒绝,睡衣和浴巾就已经稳稳落在她怀里了。
“客房在那。”颜格抬了抬下巴,指向客厅另一侧。
余野顺着看过去,原来那面摆满唱片的墙后面,藏着一扇门。
她点点头,抱着睡衣往里走。路过唱片墙的时候,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最下面那一层,斜靠着一把吉他。
琴身是陈旧的蜜糖色,漆面泛着温润的光泽,琴颈的乌木指板上,有深深浅浅的磨损痕迹,那是长时间按弦留下的印记。音孔周围的镶嵌花纹很别致,不是常见的图案,而是一圈细碎的贝母,在灯光下隐隐泛着彩色的光。
余野忍不住蹲下来,凑近了些。
琴弦是新的,锃亮,靠近琴桥的地方,有一小块漆面颜色略深,像是被汗渍浸透过的痕迹。
她下意识伸出手,想摸一摸,又生生停在半空。
这把吉他一定很贵。不是那种摆在店里标着天价的贵,而是买不到的那种贵。是有人漂洋过海带回来的,是陪了主人很多年的,是有故事的。
可是颜格……会弹吉他?
余野盯着那把琴,脑子里冒出无数个问号。
“怎么?”
颜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余野吓了一跳,赶紧收回手站起来。
“没、没什么。”她抱着睡衣往后退了一步,“我就是……看看。”
颜格走过来,目光落在那把吉他上,顿了一秒,“想弹就试试。”
然后她弯腰,把吉他拿了出来。
“看你在周末弹过。”
颜格把余野怀里的睡衣拿走,顺手放在一旁的沙发上,然后将吉他稳稳地放在了余野手中。
余野低头看着怀里的琴,愣了一秒。
手指搭上琴弦的那一刻,余野整个人都变了。
她扫了一下琴弦,一串流畅的音符倾泻而出。
然后她抬起头,朝颜格挑了挑眉。
“想听什么?”
那语气里带着一点张扬,一点得意,还有一点藏不住的狡黠。是颜格从没见过的自信的余野。
颜格坐在地板上,看着她那副神气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她低头,嘴角真的弯了一下。
“都可以。”
余野想了想,手指落在琴弦上。
前奏响起的瞬间,颜格的目光微微一顿。
《Remember Me》是那首电影里的歌,讲离别,讲思念,讲“请不要忘记我”。
余野开口唱起来,声音比汇演那天更轻,更柔,只唱给一个人听。她的目光落在琴弦上,偶尔抬起来,飞快地扫一眼颜格,又飞快地移开。
窗外的夜色很深,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她们。那把老吉他的声音温润醇厚,被余野的手指拨弄着,一个个音符落进寂静的空气里,像水滴落进深潭。
唱到副歌的时候,余野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Remember me though I have to travel far……”
她没有看颜格。
但颜格看见,她的耳朵红了。
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消散的时候,余野抬起头,刚好撞上了颜格看向她的眼睛。
余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慌忙移开视线,目光闪躲,好像自己的私心被眼前的人发现了。
她垂下眼,盯着琴弦,耳朵烧得厉害。
“唱得真好。”
余野抬起头。
颜格正看着她,然后像个小女生一样,轻轻地拍了拍手。
那个动作很轻,很短,甚至称不上是鼓掌,只是手指碰了碰掌心。
“早点休息。”
颜格站起身,没再看她,转身往卧室走去。
都说,喜欢一个人,最先暴露的就是你看向她的眼神,而余野就这样暴露在了颜格面前,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颜格今年三十二岁。
她见过太多人,也见过太多眼神。
有当事人看她,眼里是崇拜,是把救命稻草攥出水来的那种依赖。有对手看她,眼里是警惕,是盘算着怎么从她手里讨到便宜。有同行看她,眼里是较量,是想看看这个年纪轻轻就站稳脚跟的女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她分得清什么是崇敬,什么是钦佩,什么是——
爱慕。
那个眼神她见过太多次,在法庭外的走廊里,在酒会的觥筹交错间,在无数个试图靠近她的人脸上。只是那些人会藏,会装,会把自己包装成别的什么模样,等她拆穿了才讪讪收场。
可余野不一样。
余野根本不会藏。
从在门口看见颜格的那一刻,余野的那双眼睛早就把她出卖了。
颜格靠在卧室的门板上,闭了闭眼。
或许她不应该提要给余野找录音室的。
应该吗?
懒得想。
颜格把这个问题从脑子里划掉,还有几个案子没处理,还有哪些委托人没有见,这些事情想清楚就行。其他的,没必要。
但她以为余野会问她为什么没有去汇演的。
其实原因很简单,对于没必要维系的关系,颜格不想浪费精力。
从业八年,她太清楚人和人之间那点事了。案子结了就是结了,委托结束就是结束,没有必要把线拉得太长。
周周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那是大学攒下来的老本。
除此之外,她的世界很简单:工作,回家,睡觉,偶尔抽根烟。
明天还有很多事。案子的材料还没看完,主任那边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至于余野,送走就行。
颜格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那首《Remember Me》又冒出来,挥不掉。
她翻了个身。
……明天让王行去送。
余野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这床大的不像话。她翻过来,又翻过去,被子被蹬得乱七八糟,枕头被揉成一团抱在怀里,可不管换什么姿势,脑子里全都是刚才的画面,
颜格坐在地上。
不对,是颜格坐在地上看着她。
那时候她在唱歌,只敢偷偷瞥几眼。
就这几眼,足够把那个人牢牢地刻在脑子里了。
余野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耳朵烫得厉害,像烧着了一样。她用凉手背贴上去,不管用;把脸埋进被子里,还是不管用。
被子里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干净净的,淡淡的。
是颜格的睡衣。
余野低头闻了闻领口——没有味道。又闻了闻袖子——还是没有。她把自己缩成一团,把整张脸都埋进衣领里,深吸一口气。
洗衣液。仅此而已。
她有点失望,又觉得自己可笑,刚刚颜格都说了是没穿过的,
……我真变态。
余野这么想着,把脸埋得更深了。
变态就变态吧。
反正明天一早就走了,反正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反正她变态这一晚上,也没人知道。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那首歌的旋律还在脑子里转。她想起自己唱到副歌的时候,颜格的目光好像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就一秒。
余野把枕头拽过来,紧紧抱在怀里。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