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路上,车里放了音乐。
爵士乐慵懒的调子填满整个车厢,萨克斯软绵绵地吹着,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呵气。
余野坐在副驾驶上,低着头没说话,手指抠着牛仔裤的边。
颜格察觉到了旁边人的气压有点低。
她伸手把音乐调低了一点,“怎么了?”
颜格开口,眼睛还是盯着眼前的路。
余野抠着手指,叹了口气。
“颜律师,”她说,“你是从小就喜欢法律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颜格转头瞟了她一眼。
旁边的人皱着眉,好看的眉毛把眼睛压得低低的,睫毛垂下来,在昏暗的车厢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不是,”颜格收回视线,继续专注地看路,“只是觉得法律更适合我。”
余野缩了缩脖子,衣领挡住半张脸。她偏过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贴着额头。
“前面路好黑哦。”她说。
颜格顿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
小孩突如其来的忧虑,不是因为路黑,而是因为看不清前面的路。
她不自觉地抬起手,摸了摸副驾驶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没关系的,”她说,“开了远光。”
头顶的头发软软的,蹭过手心,有点痒。
余野僵住了。
她整个人突然定在那里,双手老老实实地贴在腿上,像被点了穴。心脏漏跳了一拍,又狠狠撞回来,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掌心的温度,颜格已经收回了手。
那只手回到方向盘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余野的耳朵有点热。
“你可以先做自己的账号。”颜格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平静的,“现在你的事情还有热度。毕竟大众不会受百纳的威胁,是不是?”
余野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听了你这几次唱歌,”颜格说,“你是一个很有天赋的人。当然,不止我这个外行这么说。老白也和我说,你的确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余野转过脸看她。
“或许现在那些掌控市场的人,对于你的事情,对于你的性格,都要做一些综合的考量。但是你可以自己先提升曝光度。”颜格的语速不快,像在法庭上陈述事实,“天才在没人知道之前,也是一个普通人。你需要把你的才华面向大众,而不仅仅是你的顾客。等到你的影响力到了不可忽视的地步,自然有人愿意为了你去对抗百纳。”
她顿了顿。
“而你现在要做的,是让行业看见,你带来的收益,要远超你带来的风险。”
颜格的声音很平静。和她在法庭上说话时很像,平静地说出让人无法忽视的话。
余野转过身子,眨着大眼睛看向她。
“颜律师也觉得我很有天赋吗?”
颜格顿了一秒。
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带了一点无奈的笑意。
“你倒是会抓重点。”
余野没躲,眼睛还是亮亮的。
“重点是,”颜格说,“提升自身曝光。”
“好!”
余野狠狠地点了点头。她转过身去,双手抓着安全带,目光炯炯地盯着前方。
“老白那里,”颜格一边转方向盘,一边说,“如果他有空,你随时可以去。”
车终于开上有路灯的地方。灯光从车窗流进来,一道一道地划过两个人的脸。
余野没说话。
但她嘴角弯着,弯了很久。
出差回来之后,颜格又开始忙得不见人影。
余野有时候早起,会看见手机里躺着颜格凌晨给她回复的消息,有时是一张卷宗的照片,有时只是一个“早”字,有时什么都没有。她知道颜格在忙什么,胡大强的案子,还有别的什么案子,她不说,余野也不问。
她开始弄自己的账号。
颜格说得没错,她的事情的确还有些热度。第一条翻唱视频发出去,播放量蹭蹭往上涨,评论区有人夸声音好听,有人问是不是原唱,还有人认出了她“这不是之前那个被百纳坑了的女生吗?”
热度是真的。骂声也是真的。
有人发私信说她蹭热度,说她炒作,说她是想红想疯了。有一条私信写了很长一段,从她的唱功骂到她的人品,最后说“像你这种人,活该被封杀”。
余野盯着那条私信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截图,想保存证据,想去找颜格,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算了。
颜格那么忙,胡大强的案子还没结,听说还有好几个新案子等着她。这点破事,算了。
她把那条私信删掉,打开剪辑软件,继续剪下一条视频。
《光》录制发表之后,情况开始好转。
其实拿到成品那天,余野是第一次认真听这首歌。
之前唱过很多遍,在酒吧唱,在排练室唱,一个人对着手机录demo的时候也唱。吉他一弹,张嘴就唱,粗糙的,直接的,带着酒吧的嘈杂或者排练室的回音。
这一次不一样。
老白发来文件的时候,她正在吃泡面。手机震了一下,她点开,是条消息:【听听。】
她下载,戴上耳机,点播放。
前奏出来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那几个和弦她弹过无数遍,但从耳机里传出来的,完全不是她熟悉的样子。钢琴铺底,弦乐在后面托着,吉他变成了点缀,若有若无地扫着。她的声音被处理过,但又不像处理过,还是她的声音,只是更干净,更近,像坐在你对面唱。
唱到副歌的时候,她放下手里的泡面叉子。
副歌进了一段弦乐,大提琴的低音贴着地面走,小提琴在高处飘着,把情绪一层一层往上推。她唱到最后一个音,弦乐收掉,只剩下钢琴,一下,一下,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耳机里安静了几秒。
余野盯着手机屏幕,半天没动。
然后她把泡面推到一边,把这首歌又放了一遍。放完第三遍的时候,她给老白发消息:
【白老师,这还是我的歌吗?】
老白回得很快:【不是你的,难道是周杰伦的?】
【不是,】余野打字的手有点抖,【我是说,这也太好了。我觉得这歌可以去拿奖了。】
老白发了个“抠鼻”的表情:【拿什么奖?格莱美?先把你那破账号做起来再说。】
余野笑了一下,没再回。
但她心里知道,这首歌不一样。
发出去之后,果然不一样,歌曲播放量带来的收益,一笔一笔地打进账户。攒了一阵子,她把律所的代理费还完了。
看着卡里的余额,余野忽然想起一件事,
快过年了。
她要给颜格挑一个礼物。
送什么是个难题。
颜格好像什么都不缺。她的衣服看起来不便宜,她用的笔记本,甚至喝水的水杯,都透着一股“我不讲究但也不随便”的质感。
太贵的,余野送不起。太便宜的,拿不出手。
她趴在桌上想,手里握着笔,在空白的稿纸上乱画。画圈圈,画小星星,画一条一条的横线竖线,
画完了低头一看,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写了两个字。
颜格
两个字并排躺着,端正的,规规矩矩的,像小学生写的生字作业。
余野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个画面——颜格签文件的时候,总是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黑色钢笔,旋开笔帽,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那个动作她看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觉得好看。
钢笔。
不如,送一支钢笔?
她坐直了身子,打开手机开始搜。钢笔的品牌她不懂,但可以查。价格区间她心里有数,不能超过某个数,但也不能太寒酸。
搜着搜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送钢笔这件事,好像有点太明显了。像什么?像学生送给老师的礼物?像……
她没继续往下想。
只是把那两个字从稿纸上撕下来,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抽屉最里面。
年三十那天,滨城罕见地下起了雪。
不是那种意思一下就停的雪,是铺天盖地的雪。从早上开始飘,到下午的时候,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有周末酒吧从中午就开始热闹了。
周周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一堆红灯笼,挂在门口、吧台、窗户上,把整个酒吧挂得跟要办喜事似的。她还弄了一副春联,歪歪扭扭地贴在门上,上联是“有酒有肉有朋友”,下联是“没爹没妈没烦恼”,横批“活着就好”。
余野看着那副春联,沉默了三秒钟。
“周周姐,”她说,“你这是春联还是墓志铭?”
周周白了她一眼:“你懂什么,这叫现实主义文学。”
今天要来的人不少。周周的朋友圈一发“有周末年夜饭,来的报名”,用周周的话说,叫“滨城漂泊互助协会”都是过年回不去家的,或者不想回家的,凑在一起,好歹算个团圆。
余野算一个。
颜格也算一个。她那个家……算了,不如不回。
“小野,把院子里雪扫一扫。”
周周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递出来一把扫把。她上下打量了余野一眼,又补了一句:“扫干净点啊,晚上要放烟花的。”
余野接过扫把,有点懵:“为啥是我?”
“因为你会扫。”周周说完就把头缩回去了。
余野站在原地愣了两秒,这算什么理由?但她很快就明白了。周周不想让她进厨房。上次她帮忙切菜,差点把自己手指头切下来。上上次她帮忙炒菜,那盘菜最后喂了垃圾桶。周周的原话是:“余野,你这双手,以后只准碰吉他和话筒,厨房里的事,你别沾。”
行吧。
她开始往身上套装备。羽绒服,围巾,帽子,手套,帽子是周周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一顶巨大的雷锋帽,戴上去能把整个脑袋包住。手套是她的,但有点薄,她又套了一层周周给的棉手套。折腾了半天,终于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球。
刚推开门准备出去扫雪,门口的风铃响了。
余野抬头一看,是颜格。
颜格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头发披着,肩上落了几片雪。她推门进来,带进来一股冷空气,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雪的味道。
“哎呀,颜律师来啦~”
周周从厨房走出来,接过颜格带来的酒。她低头看了一眼酒瓶,眼睛瞬间亮了。
“哎呀,高档货!”周周把酒瓶举起来对着灯看,“我这小酒吧可是从来没有这么好的酒,颜律师破费啊。”
颜格嫌弃地推开凑过来的周周,开始解大衣扣子。
余野站在门口,裹得像颗球,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看着颜格脱下大衣,露出里面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领口松松的,露出一小截锁骨。
“颜律师,”她开口,声音从围巾里闷闷地传出来,“你能喝酒吗?”
颜格看了她一眼,那颗球只露出眼睛,眼睛圆圆的,眨巴眨巴地看着她。
“你们喝。”颜格说。
她把大衣递给周周,伸手接过周周递过来的围裙。那条围裙是周周特意买的,大红色的,上面印着“新年快乐”四个金色大字,土得很有风格。颜格低头看了看那条围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还是系上了。
然后她撩开厨房的帘子,走了进去。
余野愣在原地。
她转头看向周周,眼睛瞪得老大。
“颜格姐……做饭?”
周周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种“你懂了吧”的表情。
“你颜格姐的手艺,”周周压低声音,“好的不得了。今天你可是有口福了。”
说完她开始往外推余野,一边推一边说:“快去扫雪!扫干净点!晚上我们要放烟花的!”
余野被她推出门外,冷风扑面而来,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
她站在雪里,拿着扫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有点恍惚。
颜格做饭。
颜格系着那条土得掉渣的围裙,在厨房里做饭。
她忽然有点后悔,早知道,应该看一眼的。
院子里雪很厚,她开始扫。扫把划过地面,雪被推到两边,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她扫得很慢,一边扫一边想,厨房里现在是什么样子?颜格在切菜吗?还是已经在炒了?
油烟味会不会飘出来?
她吸了吸鼻子,只闻到雪的清冷。
扫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周周发的消息:
“别磨蹭!扫完进来帮忙包饺子!让你颜格姐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