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格的车实在是太扎眼,俩人在镇上打了一个三轮车到村口,又给了三轮车大哥一百块,让大哥在这里等着她们,大哥把眼前的红钞对着太阳看了看,摸了摸钱角,然后揣进兜里,点了支烟,朝他们点了点头。
村子的早晨很安静。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烟,狗听见动静,远远地叫了几声。土路坑坑洼洼的。
颜格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个熟门熟路的山货贩子。余野跟在后面,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小跟班。
她们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来。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鸡叫。颜格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脚步声响起来,门吱呀一声开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打量着门口的两个人,目光里带着警惕。
“大姐,收干货的,不知道您手里还剩不剩。”颜格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弧,“听说你们这片山货多,过来碰碰运气。”
女人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后面的余野。
“收什么?”
“木耳,蘑菇,山核桃,有什么收什么。”颜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市里干货店的,您要是有货,我们直接收,不用跑腿去镇上。”
女人接过名片看了看,脸上的警惕松了松。
“进来吧。”
她们跟着女人进了院子。院子不大,堆着些杂物,墙角搭了个鸡窝,几只鸡正在啄食。女人领着她们进了堂屋,招呼她们坐下,又倒了两杯水。
颜格没急着坐,而是站在门口,往斜对面那户人家看了一眼。
那户人家的院门关得严严实实,窗户也用塑料布糊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大姐,”颜格收回目光,在凳子上坐下,“跟您打听个事儿。”
女人正在擦手,闻言抬起头。
“对面那户,”颜格压低声音,“是不是姓胡?”
女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颜格笑了笑,“就是之前收山货的时候,听人提起过。说他们家有人在外头打工,挣了钱,想问问有没有货。”
女人的脸色变了变。
“那家,”她压低声音,往门口看了一眼,“你们最好别去。”
“怎么了?”
那个胡大强,”女人的声音更低了,“欠了人钱,跑回来了。债主都找上门好几回了。你们要是去他家收山货,小心被当成讨债的。”
颜格挑了挑眉:“欠钱?欠谁的?”
“不知道。”女人摇头,“听说是工地的老板。他带着工人的钱跑了,老板到处找他。”
余野在旁边听着,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起周老板那张愁眉不展的脸,想起他说过的话——“胡大强那个王八蛋,拿了钱就跑了,工人们等着发工资呢。”
原来是这样。
颜格没再问下去。她跟女人聊起了山货,木耳多少钱一斤,蘑菇什么季节最好,核桃收不带壳的。女人渐渐放下戒心,跟她聊得热络起来。
聊了二十来分钟,颜格起身告辞。女人送她们到门口,还热情地说下次再来。
出了院子,颜格没往村口走,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
余野跟上去。
“那个胡大强,”她小声问,“就是拿了周老板钱的那个?”
“嗯。”
“他躲在这儿?”
“应该。”颜格贴着墙根往前走,目光扫过一户户人家,“刚才那个女人说,债主找上门好几回。说明他确实在这儿,只是躲着不见人。”
“那我们……”
“确认一下。”
她们在巷子里穿来穿去。走到第三条巷子的时候,颜格忽然停下来。
余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巷子尽头就是胡大强家。院门紧闭,但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
颜格没再往前走。她站在巷子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扇门。
余野站在她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一会儿,院子里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男人探出头来,往两边看了看。他穿着件旧棉袄,缩着脖子,脸上胡子拉碴的。
胡大强。
他往巷子这边看了一眼。颜格没动,余野也没动。她们站在阴影里,像两棵不起眼的树。
胡大强没发现她们。他缩回院子里,门又关上了。
颜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相机,拉近焦距,对着那扇门拍了几张。又往上移,拍到了院子里的景象——几棵树,一堆杂物,还有几只羊。
“走。”她把手机收起来。
她们原路返回,走到村口的时候,颜格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在这儿,”她说,“有羊,有院子,有履行能力。够了。”
余野看着她:“这就够了?”
“嗯。”颜格坐上三轮车,给三轮车大哥递了一包烟,三轮车大哥看着手里的高档货立即拧了车钥匙,三路车发出突突突的声音
“回去起诉。”颜格坐在车上,开始给周老板发微信。
“不用……跟他说话?”
“说什么?”颜格头也没抬“他不欠我的,他欠周老板的。我的工作是确认他在哪儿,有没有钱,然后走法律程序。”
余野坐在颜格旁边,双手搭在膝盖上,歪着头看颜格。
“那他要是跑了呢?”
“法院会发传票,他不来,就缺席判决。判完了还不给钱,就申请强制执行。法院会查他的银行卡,冻结他的账户。他这些羊,也能查封拍卖。”
三轮车拐上土路,颠簸着往村外开。
余野看着越来越远的村子,忽然问:“那他要是把钱藏起来呢?”
“藏哪儿?”颜格抬起头看着余野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他总得活着。活着就得花钱。只要他花钱,就能查到流水。查不到流水,他这些羊跑不了。法院的执行局,不是吃干饭的。”
余野想了想,又问:“那他要是真跑了,找不到人呢?”
“那就公安协助查控。”她说,“法院发了拘留决定书,找不到人,可以申请公安帮忙。公安的系统比我们厉害,他只要用身份证,坐车住店,就能查到他。”
余野不说话了。
她靠在三轮车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山。那些山很高,很绿,一层一层的,不知道里面藏着多少人,多少事。
“所以,”她忽然开口,“你今天来,不是为了抓他?”
“抓他?”颜格轻轻笑了一下,“我是律师,又不是警察。”
“那你来干什么?”
“来确认。”颜格说,“确认他住在这儿,确认他有履行能力。这样起诉的时候,我就能跟法官说,被告有明确的住址,有可供执行的财产。法院就会立案,就会发传票。他不出庭,法院也能判。”
余野看着她。
“那,”余野又问,“如果今天他认出你了呢?”
“认出就认出。”颜格说,“我又没犯法。我来村里收山货,碰巧路过他家,犯法吗?”
余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思索了一会余野又开口道:
“那周老板可以直接报警抓他吗?”
颜格摇头:“现在还不行。得先走劳动监察,让他们下责令文书。他不给,才能移交公安。67万,够他判好几年的。但程序得走对,不然证据无效,人抓了也白抓。”
回答完余野的问题,颜格才觉得自己已经说了太多话,嗓子有点发干,从包里掏了瓶水,喝了一口,
“余野,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
余野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朝颜格笑了笑。
太阳刚要落山,夕阳照在余野的脸上,照在那颗樱桃上。
返程的路上,车里放了音乐。
爵士乐慵懒的调子填满整个车厢,萨克斯软绵绵地吹着,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呵气。余野坐在副驾驶上,低着头没说话,手指抠着牛仔裤的边。
颜格察觉到了旁边人的气压有点低。
她伸手把音乐调低了一点,“怎么了?”
颜格开口,眼睛还是盯着眼前的路。
余野抠着手指,叹了口气。
“颜律师,”她说,“你是从小就喜欢法律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颜格转头瞟了她一眼。
旁边的人皱着眉,好看的眉毛把眼睛压得低低的,睫毛垂下来,在昏暗的车厢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不是,”颜格收回视线,继续专注地看路,“只是觉得法律更适合我。”
余野缩了缩脖子,衣领挡住半张脸。她偏过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贴着额头。
“前面路好黑哦。”她说。
颜格顿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小孩突如其来的忧虑,不是因为路黑,是因为看不清前面的路。
她不自觉地抬起手,摸了摸副驾驶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没关系的,”她说,“开了远光。”
头顶的头发软软的,蹭过手心,有点痒。
余野僵住了。
她整个人突然定在那里,双手老老实实地贴在腿上,像被点了穴。心脏漏跳了一拍,又狠狠撞回来。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掌心的温度,颜格已经收回了手。
那只手回到方向盘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余野的耳朵有点热。
“你可以先做自己的账号。”颜格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平静的,“现在你的事情还有热度。毕竟大众不会受百纳的威胁,是不是?”
余野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听了你这几次唱歌,”颜格说,“你是一个很有天赋的人。当然,不止我这个外行这么说。老白也和我说,你的确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余野转过脸看她。
“或许现在那些掌控市场的人,对于你的事情,对于你的性格,都要做一些综合的考量。但是你可以自己先提升曝光度。”颜格的语速不快,像在法庭上陈述事实,“天才在没人知道之前,也是一个普通人。你需要把你的才华面向大众,而不仅仅是你的顾客。等到你的影响力到了不可忽视的地步,自然有人愿意为了你去对抗百纳。”
她顿了顿。
“而你现在要做的,是让行业看见,你带来的收益,要远超你带来的风险。”
颜格的声音很平静。和她在法庭上说话时很像,平静地说出让人无法忽视的话。
余野转过身子,眨着大眼睛看向她。
“颜律师也觉得我很有天赋吗?”
颜格顿了一秒。
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带了一点无奈的笑意。
“你倒是会抓重点。”
余野没躲,眼睛还是亮亮的。
“重点是,”颜格说,“提升自身曝光。”
“好!”
余野狠狠地点了点头。她转过身去,双手抓着安全带,目光炯炯地盯着前方。
“老白那里,”颜格一边转方向盘,一边说,“如果他有空,你随时可以去。”
车终于开上有路灯的地方。灯光从车窗流进来,一道一道地划过两个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