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周把大厅里几张桌子拼在一起,长长的桌子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菜,
红烧肉泛着油亮的酱色,糖醋排骨摆得整整齐齐,清蒸鱼上面铺着葱丝姜丝,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还有几道叫不上名字的菜,每一盘都冒着香气,勾得人直咽口水。
余野坐在那儿,眼睛都快掉进盘子里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给颜格煮的那碗粥。
那碗粥,怎么说呢……米是米,水是水,两者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像两个被迫同居的陌生人。她当时还觉得自己煮得挺好的,现在想想,简直是关公面前耍大刀。
关键的是,她耍的还是一把破刀。
周末笑嘻嘻的缠着颜格,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来的人不少。除了周周,余野认识的只有一个。
白老师坐在另一头,正和旁边的人聊着什么,手里夹着根烟,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余野扫了一圈,发现自己只能坐颜格旁边。
她端着杯子挪过去,在颜格旁边的空位坐下。颜格正在听周末说话,没注意她。余野也不出声,就安静地坐着,眼睛看着桌上的菜,余光看着旁边的人。
等大家都坐好,周周兴冲冲的端起酒杯,她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来来来,”周周的声音亮起来,压过了满屋子的嘈杂,“敬我们——好好活着!”
大家纷纷举杯。
周周又补了一句:“这可是我们颜律带来的好酒,大家快尝尝!”
“谢谢颜律!”
颜格低头笑了笑。
她也端起杯子——不是酒杯,是饮料。透明的玻璃杯里装着橙汁,周末笑嘻嘻的和颜格碰杯。
大家开始吃菜,开始聊各自的事情。有人说起去年的倒霉事,有人说起明年的打算,有人已经开始划拳了,声音越来越大。
余野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软烂入味,肥而不腻,甜咸刚刚好。她嚼着嚼着,忽然转头看向颜格。
颜格正低头吃菜,筷子夹着一块鱼肉,
“好吃吗?”颜格没抬头,但开口了。
余野愣了一下,她以为颜格没注意到她。
“好吃。”她说,“特别好吃。”
余野低下头,继续吃菜。
但她发现,自己吃每一口的时候,都忍不住想,这道菜,是不是颜格做的?那道呢?还有那道?
周周说颜格手艺好,原来是真的好。
她嚼着菜,偷偷笑了一下。
门外,雪还在下。
就在有人站起来要高歌一曲的时候,有周末的门开了。
冷风裹着雪花涌进来,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hello,everyone——”
她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张开双臂,声音亮得能掀翻屋顶。
“lady 孟 is back!”
众人齐刷刷转头。
余野筷子停在半空中,嘴里还叼着半块红烧肉。
门口那个人,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大衣,一看就知道贵得离谱,脖子上系着丝巾,头发烫成大波浪,蓬松地披在肩上。最夸张的是她头顶那副墨镜,大得能遮住半张脸,架在额头上,闪闪发光。
她脚边堆着大包小包,五颜六色的包装袋,一看就是刚从商场扫货回来。
“孟孟小姨!”
反应最快的是周末。那个小姑娘从凳子上弹起来,尖叫着冲过去,一头扎进女人怀里。
女人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但还是稳稳接住了她。
“哎哟,小周末——”
她蹲下来,从脚边那堆袋子里翻出一个礼物盒,递给周末。
“猜猜小姨准备了什么新年礼物给你呀?”
周末接过盒子,又尖叫了一声,抱着礼物跑到一边的空桌子上,开始拆。
门口那个女人直起身,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周周——”
“颜颜——”
余野愣了一下。
颜颜?
她转头去看颜格。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从没见过的表情。
颜格正看着门口那个人,嘴角弯着,那笑容她见过,但没这么……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温柔?放松?
那个人已经走过来了。
她把那堆袋子往地上一放,张开双臂,狠狠地给了颜格一个熊抱。
颜格被撞得往后仰了一下,但还是伸手接住了她。
“颜颜——”那个人挂在她身上,声音拖得长长的,“你都不知道我多想你——”
余野坐在旁边,筷子还停在半空。
她看着那个人小鸟依人地靠在颜格肩头,看着颜格抬手拍了拍她的背。
红烧肉还叼在嘴里,她忘了嚼。
那个人终于松开颜格,开始翻自己身上。她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封信。
信封上印着一朵玫瑰,红艳艳的,刺眼睛。
“Iris叫我带回给你的。”她把信递过去,语气轻飘飘的,“话说,你们不是已经分手了吗?”
余野手里的筷子,终于掉在了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孟晚清被声音吸引了注意力,转头去看余野,
“哟,”孟晚清挑了挑眉,“这是谁家的小朋友?”
她语气里带着笑,目光在余野脸上转了一圈,然后转向颜格,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
颜格没接她的眼神。她把那封信随手放在桌上,信封上那朵玫瑰红得扎眼,像一团小火苗。
“孟晚清,”颜格开口,语气平淡,“我朋友。”
她又看向余野,顿了一下:“余野,我……”
“委托人。”余野抢着说。
她终于直起身,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点。但耳朵尖还是红的,出卖了她。
孟晚清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委托人?”她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拖得很长,“颜颜,你什么时候对委托人这么好了?还带回家吃年夜饭?”
“这是有周末,”颜格说,“不是我家,她是周周的员工。”
“一样一样。”孟晚清摆摆手,然后直接走到余野旁边,在空椅子上坐了下来。
余野僵了一下。
孟晚清侧过身,正对着她,摘下额头上的墨镜,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她上下打量着余野,像在看什么有趣的展品。
“余野是吧?”她说,“我叫孟晚清,颜颜的发小,从穿开裆裤就认识的那种。”
余野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多大了?”
“二十三。”
“二十三,”孟晚清重复了一遍,又看了颜格一眼,“真年轻啊。”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余野莫名觉得有点不舒服。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干巴巴地说:“孟姐看起来也很年轻。”
孟晚清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孟姐!”她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孟姐!颜颜你听见了吗?她叫我孟姐!”
颜格端起饮料喝了一口,没说话。
“小朋友,”孟晚清笑够了,凑近余野,“你知道我多大吗?”
余野摇头。
“我跟颜颜同岁,”孟晚清说,“三十二。但你可别叫我孟姐,叫老了。叫我清清,或者晚清,或者……”
她想了想,眨眨眼:“或者跟颜颜一样,叫我清儿也行。”
余野愣住了。
清儿?
她看向颜格。颜格正低头吃菜,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那个,”余野艰难地开口,“我还是叫孟……晚清姐吧。”
“晚清姐?”孟晚清重复了一遍,歪着头想了想,“也行吧,比孟姐强。”
她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小朋友,你跟我说实话,你跟颜颜,真的只是委托人和律师的关系?”
余野的耳朵又红了。
“真的。”她说,声音有点小。
“真的?”
“真的。”
孟晚清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直起身,靠在椅背上,笑了起来。
“行吧,你说真的就真的。”她伸了个懒腰,“反正我这次回来要待一阵子,有的是时间慢慢看。”
余野不知道她说的“慢慢看”是什么意思,但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孟晚清站起来,从地上那堆袋子里翻出几个礼盒,一个一个地分发。给周周的,给周末的,给白老师的,给其他几个熟面孔的。发到最后,她手里还剩一个小盒子。
她转过身,把小盒子递到余野面前。
“给,”她说,“见面礼。”
余野愣住了:“我也有?”
“当然。”孟晚清把盒子塞进她手里,“你是颜颜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余野低头看了看那个盒子。小小的,深蓝色的丝绒面,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谢谢晚清姐。”她说。
孟晚清笑了笑,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门外,雪还在下。屋里,白老师的钢琴声响起来了,是《友谊地久天长》。有人跟着唱,跑调跑得厉害,但没人介意。
余野坐在颜格旁边,手揣在口袋里,摸着那个小盒子。
但她脑子里想的不是盒子。
是那封信。
信封上那朵玫瑰,红得刺眼,像刻在视网膜上一样,她一闭眼就能看见。
Iris。
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一开始她没多想,Iris,听起来像个英文名,男的也能叫,女的也能叫,没什么特别的。
但孟晚清那句话一直在她耳边响:
“你们不是已经分手了吗?”
分手。
她嚼着这两个字,像嚼一颗咽不下去的硬糖。
颜格谈过恋爱。这很正常,三十二岁的人了,谈过恋爱很正常。可是,
她偷偷看了一眼颜格。颜格正低头吃菜,慢条斯理的。
可是她从来没想过颜格会谈恋爱。或者说,她从来没想过颜格会和谁谈恋爱。颜格在她心里,就是颜格,律师,冷静的,专业的,偶尔温柔的,好像和“恋爱”这个词扯不上关系。
更没想过,会和叫Iris的人谈恋爱。
Iris。
她又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念着念着,忽然愣了一下。
Iris。
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她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了,初中的时候,英语课上学过。Iris,希腊神话里的彩虹女神,也是花的鸢尾。
女神的那个“女神”,是女的。
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女的。
Iris是女的。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孟晚清。孟晚清正和周周说笑,大波浪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然后她又看向那封信。信封就放在桌上,离颜格的饮料杯不远,那朵玫瑰还在那儿,红得张扬。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轻轻地“咔哒”响了一声,像拼图的最后一块终于对上。
勇士有勇气探索未知,可在颜格面前,她从来不是勇士。她得拿着拼完整的地图,确认前方是路,才敢迈出那一步。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有点乱,有点空,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有什么小小的东西在心里拱着,想要钻出来。
“想什么呢?”
颜格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
余野吓了一跳,差点又把筷子掉了。她抬头,对上颜格的目光。
“没、没什么。”她说。
颜格看了她一眼,没再问,继续低头吃菜。
余野松了一口气,又有点失落。她说不上来自己在失落什么。
旁边,孟晚清正在给周周讲她这次出国的见闻,手舞足蹈的,声音很大。
“……然后Iris说,巡演结束她就要来中国。”
余野的筷子又顿住了。
她没敢转头,但耳朵竖得高高的。
“来干嘛?”颜格的声音淡淡的,头都没抬。
孟晚清笑得前仰后合:“你看你看,还是关注iris的消息吧。”
周周也跟着笑:“晚清你别老逗她。”
“我没逗她,”孟晚清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我是说真的,Iris那封信你看了吗?她是不是想复合?”
余野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饭。
一粒一粒的,白白的,软软的。她盯着它们,像盯着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没看。”颜格说。
“没看?”孟晚清夸张地叫起来,“人家外国友人大老远让我带回来,你连看都不看?”
“没必要。”
余野不知道她们后面又说了什么。她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的,一下比一下响。
Iris是外国人。
Iris想复合。
Iris是女的。
颜格是——
她忽然站起来。
周周被她吓了一跳:“小野?干嘛去?”
“我、我去倒杯水。”
她低着头往吧台走,走得有点急,差点被椅子腿绊倒。
身后,孟晚清的声音飘过来:“这孩子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