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天之后,二人都很默契地没有提起那天的事情。
只是余野手心上那道细细的疤痕,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撞进颜格眼里,尤其是和自己打招呼的时候。
每次见到余野,她都会眼睛亮亮的看着自己,然后朝她招招手,细白皮肤上淡淡的一道,像不小心落在纸上的铅笔印。
颜格出现在有周末的频率逐渐升高,忙完工作就会找时间去看看。
“新品。”
周周推过来一杯新调的酒。
淡粉色的液体在杯壁内侧挂上薄薄一层雾气,冰块半融,边缘被染成极淡的绯色。最上面浮着一颗樱桃,梗朝上,像一小簇深红色的火苗。
“尝尝,”周周撑在吧台上,“专门给你调的。”
余野盯着那颗樱桃看了两秒。
冰块轻轻撞了一下杯壁,发出细微的声响。
不知道周周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不喝了,等下要开车。”
颜格将酒推回去,喝了两口吧台上的冰水。
“去哪?”
“要出差去乡下两天。”颜格手指划拉手机屏幕,在找镇子上的宾馆。
“王行和你一起?”
“他不去。”
“那你自己去?”
周周瞪了瞪眼,提高了音调。
“对啊。”
颜格不以为意,继续敲击手机屏幕。
“我和你一起去吧。”
余野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了眼前,不小心瞟到颜格手机屏幕。
“为什么?”
“我老家在这。”余野伸手指了指颜格手机,“不小心看到了你的手机,抱歉。”
“你不上学吗?”
“寒假了。”
“那你不上班?”
“我给她批假期。”周周的声音从吧台里面传出来。
颜格在心里翻了一个大白眼,想要继续拒绝余野,但是余野给出了一个让她无法拒绝的理由。
“首先,那附近我比较熟悉,你如果打听事情可以省很多力,”余野伸出食指,“第二。”余野又伸出中指,
“你肯定不方便露面,这时候你就需要一个代言人。”
“第三——”,又伸出无名指。
“我会散打,万一有危险我可以保护你。”
“我出差为什么会有危险。”颜格不解的盯着余野,
“你肯定是去处理周老板的事情,那天我也听了个大概,万一胡大强已经收到风声找人打你,这不就是很危险的事情。”
说完,余野晃着伸出的三个手指,朝颜格眼前靠了靠,
“我陪你嘛,颜律师。”
“看来你真的很闲。”颜格收回视线,将大床房改成了双床。
下了国道,路就变了。
不再是宽阔平坦的柏油路,而是弯弯曲曲的土道,忽左忽右,起起伏伏。路边没有几盏路灯,偶尔闪过一根孤零零的电线杆,很快又被黑暗吞没。
车窗外一片漆黑。
不是城市里那种透着微光的黑,是真正的、浓稠的、能把人吸进去的黑。偶尔能看见远处山脚下有一两点灯火,像是谁不小心落下的烟头,忽明忽暗。
颜格开得很认真。
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车灯晃过,照亮一小段坑洼的路面,很快又被甩在身后。她没说话,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余野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张脸被仪表盘的微光照着,轮廓有些模糊,只有眼睛是亮的,稳稳地盯着前方。
她收回视线,伸手降下一点车窗。
风一下子涌进来,带着山野的气息,潮湿的泥土,不知名的草木,还有一点点凉意。头发被吹乱了,她没管,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开到镇上的旅馆时,余野已经被晃得要睡着了。
山路太绕,一个小时的路程开出了一个半的时长,她在副驾驶上昏昏沉沉的,脑袋一会儿歪向车窗,一会儿又慢慢滑回来。颜格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车速又放慢了一点。
车停在旅馆门口的时候,余野还闭着眼睛。
“到了。”
颜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轻不重。
余野动了动,睁开眼,眼神还蒙着一层睡意。她迷迷糊糊地解开安全带,跟着颜格下车,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还有点发软,像是整个人还在那辆颠簸的车里。
夜风吹过来,凉得刺骨。
余野激灵一下,彻底醒了。
她站在旅馆门口,环顾四周,镇上唯一的街道冷冷清清,路灯昏黄,几只飞蛾绕着光晕打转。面前的旅馆只有三层楼,外墙刷着浅黄色的涂料,门口的招牌亮着几个字:如意旅馆。
颜格已经提着行李往里面走了。
余野赶紧跟上去。
咔哒,打开灯,房间内的陈设一览无遗,
进门旁边就是洗手间,水龙头和马桶上都上了水渍,花洒挂在那里摇摇晃晃的,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两张单人床,中间夹着一个四方床头柜,白色的窗帘微微泛黄,窗子上还贴了厚厚的报纸。
“这镇上就这一家旅馆,凑合一下。”
余野摇了摇头,带着一丝自嘲的语气说:
“这比我组的房子好多了,至少不用出去上厕所。”
颜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明天一早我们就去村里。”
俩人简单的洗漱,就各自上了床,颜格开了几个小时的车,实在是累的不行,沾上枕头没多久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窗帘很薄,几乎是挡不住月色的。
清冷的月光从泛黄的窗帘里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浅浅的银霜,又漫上颜格的床脚,漫上她的被角,最后落在她侧躺的脸上。
余野侧躺着,面向她那边。
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隔着那张斑驳的床头柜,她看着颜格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像那次她发烧的时候一样。
那时候颜格也是这么躺着,毫无防备的,柔软的,不像平时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颜律师。
可那次余野满脑子都是怎么照顾她,怎么把粥煮得好一点,怎么让她快点退烧。没顾上别的。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颜格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不动,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余野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盯着她看。
月光把她的轮廓描得很淡,鼻梁的弧度,嘴唇的线条,还有微微敞开的领口里那一小截锁骨。平时那股冷淡的、疏离的、让人不敢靠近的气场,在睡着的时候全都收起来了。只剩下一个人,一个好看的、安静的、躺在离自己不到一米远地方的人。
余野盯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心跳声有点吵。
她怕吵醒颜格,轻轻翻了个身,平躺着,盯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翻回来。
还是那个方向。还是那张脸。
我完了。
余野在心里想。
她轻轻勾起嘴角,在月光里偷偷笑了一下。
不知道几点才睡着,睁开眼的时候颜格已经把早饭放在了床头柜上,
颜格坐在对面床上,正往嘴里塞包子。
腮帮子鼓鼓的,嘴唇上沾了一点油光,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一只手拿着包子,另一只手还在划拉什么。头发随便扎了一下,有几缕散下来搭在脸侧。
余野忽然想起那天和白贺文一起吃法餐的时候。
那时候颜格坐在对面,拿着刀叉,切牛排的动作优雅得像在弹钢琴。红酒在杯子里晃,灯光落在她脸上,每一帧都能拍下来当杂志封面。颜格本来在专注的看手机,突然察觉到侧面投来的目光,眉头微皱,转头看余野。
可是现在,
她看着颜格鼓着腮帮子嚼包子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想:
好可爱。
这个反差太大了。那个优雅的、冷淡的、让人不敢靠近的颜律师,和眼前这个坐在廉价旅馆床上、毫无形象往嘴里塞包子的女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颜格本来在专注地看手机,突然察觉到侧面投来的目光。
她眉头微皱,转头看过来。
“快点吃,”她说,语气淡淡的,“吃不完你就在这里等我,我自己去。”
余野愣了一下,赶紧张大嘴巴,把剩下的包子一口塞进去。
塞得太猛了。
噎住了。
她面目狰狞地捶着胸口,脸都憋红了。
颜格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那是一个嫌弃的笑。但她还是伸手递过来一瓶水,拧开过的,瓶口还冒着一点凉气。
“慢点。”她说。
余野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终于把那口气顺下去。她抬起头,正对上颜格的目光。
那目光里写着三个字:奇怪的小孩。
吃完饭,颜格换了一身与余野风格极像的衣服,黑色的卫衣,蓝色牛仔裤,外面套了件鹅黄色的薄棉袄,不知道这个裤子洗过多少次,布料已经微微泛白,看起来非常像一个朴素的学生,鸭舌帽压得低低的,让人看不见她的眼睛。
胡大强已经知道周老板去找她了,所以肯定会想方设法知道她的样子,她必须伪装一下自己,但是又不能捂得太严实,现在大家防备心都很高,你捂得太严实反而会引起注意。
“他们这个村子山货很多,一会我们就说是收山货的。”
“好!”余野狠狠的点了点头,
“不对,你不是说这是你老家……”颜格边说边抬头看余野。
余野僵了一下,
“嘿嘿……”余野傻笑,“我老家在旁边。”说完闭上眼睛,不敢看颜格。
“旁边?我看地图这镇子底下就这么一个村子,你……”
“隔一个山。”余野说完迅速跑出房间门,“快走吧,时间很宝贵呀!”
颜格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沉默了足足三秒。
然后她低头,轻轻叹了口气,拎起背包,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