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野在车上坐不住,索性从车上下来,冷风灌入她的衣领,她一边搓着手,一边朝眼前的居民楼望去。
整栋楼黑漆漆的,像是一个吃人的怪兽,可能是老城区这边住的大多是老年人,休息的比较早,颜格进的单元,只有三楼一户人家,亮着鹅黄色的灯,这应该就是颜格去的地方吧,是回家吗?那为什么要她报警呢?
余野想不通,所以只是盯着手机的时间,一分钟不敢错过。
十九,
二十。
时间到了,
单元门口没有出现颜格的身影,她知道颜格是一个对时间有着极致掌控的人,她不敢耽搁,抬手报了警。
只是警察什么时候到呢?估计也要一点时间,余野觉得自己一分钟都等不下去,颜格说要报警,那一定就是有危险,她不能让颜格有危险。跑上三楼,敲门,她不敢太用力,她不知道颜格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人,万一是穷凶极恶的匪徒呢?那她敲门会不会激怒他,会不会让颜格更危险?
此时屋里正要大戏开演,谁也没注意到敲门声。
余野一秒都不敢耽搁。
她冲出单元门,仰头飞快地扫了一眼,三楼,不算高。外墙挂着些防盗窗、空调外机,七七八八的凸起,踩着那些,她能爬上去。
说爬就爬。
她后退两步,一个助跑,蹬上一楼窗台,手扒住防盗窗的铁栏,脚往上探,踩到空调外机的架子。铁架咯吱响了一声,她没管,继续往上。手心硌得生疼,她也没管。
三楼的窗外没装防盗窗。
窗户关着,但关不严实,可能是年久失修,窗框和窗扇之间留着一条缝。余野踩在空调外机上,稳住身子,往屋里看:
颜国清正挥着那把水果刀。
而颜格,就在刀尖对面。
不行。
余野咬紧牙,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向窗户。
“砰——”
玻璃炸开,碎片飞溅。窗框没掉,但玻璃碎了,一个大洞豁开。余野顾不上碎碴子刮过手背,又补了两脚,把洞口踹大,然后手一撑,纵身跳了进去。
余野落地没停,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从身后一把锁住了颜国清。
“啊——!”张丽娟的尖叫刚出口,就被什么掐断了一样。
当啷。
水果刀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颜格脚边。
颜格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刀,又抬起头,看向余野。余野正死死扣着颜国清的手臂,胸口剧烈起伏着,碎玻璃不知道将她哪里划破了,血正往下淌。她没顾上看,只是盯着怀里还在挣扎的人,咬着牙不敢松手。
楼下,警笛响起。
做完笔录已是深夜。
警局走廊的白炽灯嗡嗡响着,光线冷而惨淡。余野坐在长椅上,手心的伤口已经简单处理过,缠了一圈纱布,但血还是洇出来一点,在白纱布上晕开一小块红。
颜格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几张纸。她走到余野面前,什么也没说,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外套上颜格的香水味。
余野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被颜格的眼神挡了回去。
家庭纠纷。
警察也只能这么说。笔录做完,调解了几句,无非是“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颜国清坐在另一间屋里,从头到尾没再出来。张丽娟的哭声隔着一道门还能听见,尖细的,像指甲刮过玻璃。
最后落到实处的,是余野踹碎的那扇窗户。
要赔。
颜格没让余野掏钱。她点开手机,把玻璃钱转了过去,动作干脆,一句话都没多说。转完就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走了。”她说,没回头。
余野拢了拢肩上披着的外套,跟上去。
夜风从警局门口灌进来,冷得人一激灵。颜格的车还停在老城区那栋楼下,她们得打车回去。
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余野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颜格望着远处的夜色,侧脸被路灯勾出一道模糊的轮廓。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刚才那场闹剧从来没发生过。
两人没回家,打车去了有周末酒吧。
推开门的瞬间,周周正弯腰擦杯子。她抬头,目光落在余野裹着纱布的手上,又挪到颜格那张疲惫得不像样的脸上,手里的杯子差点滑出去。
“我的乖乖,”她捂住了嘴,“这是怎么了?”
颜格听着余野绘声绘色的讲了一便自己英雄救美的故事,任由余野添油加醋。
讲她怎么冲出单元门,怎么徒手爬上三楼,怎么一脚踹碎玻璃,怎么从天而降锁住歹徒。
“你是没看见,”她比划着,“那刀就在颜律师面前,这么近——我二话不说,咣当一脚——”
颜格坐在旁边,听着余野把自己讲成一个英雄救美的动作片主角。
周周对颜格的家庭情况很是了解,什么都没说,默默拿来一打啤酒。
余野讲得正起劲,余光却忍不住往旁边瞟。
颜律师这动作——太熟练了。她默默在心里给颜格的酒量打了个勾:应该挺能喝的。
但酒精好像没什么用。
颜格放下酒瓶,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燃。她吸了一口,然后把手绕到脑后,解开绑了一天的发圈。
长发倾泻而下,散落在肩头,挡住半边脸。
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又吸了一口。
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起,缭绕,然后消散。
余野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隔着那层薄薄的白烟,她看见颜格的眼神,迷离的,失焦的,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那种眼神,余野从没见过。
周周安静地擦着杯子,擦了一遍又一遍。
将烟蒂丢进烟灰缸,颜格才回过神,抬眼看向余野,开口问:
“看你锁人好熟练,练过?”
“跟着我爸练过几年散打,他是散打教练。”
余野提到自己的父亲眼睛里闪过一丝失落,而后就要去拿桌子上的啤酒。
颜格皱着眉将余野手拦下,“小孩不能喝酒。”
余野噗呲笑出声音,“可是,颜律师,我已经二十三岁了。”虽然嘴上这么说,余野还是收回了拿啤酒的手,乖乖的坐在颜格旁边,像小学生。
颜格注意到余野手上的纱布,才想起来刚刚余野受伤了,轻轻将余野的手带过,仔细的盯着,
“严重吗?”
颜格声音温柔到让余野发毛,而颜格的头发又刚好因为颜格低头落在余野的小臂,痒痒的,她想笑。
细碎的笑声从颜格头上传来,她抬头,对上那双小鹿一般的眼睛,眼睛的主人还没来得及收回嘴角的笑意。
好近,距离好近。
那噙着笑意的嘴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涂了什么唇彩,像是一颗熟透的樱桃,让人想咬一口,颜格晃了晃脑袋,清了清这个荒谬的想法,重新把余野的手放回了她的腿上。
“没、没事。”余野往后缩了缩身子。
“影响你弹吉他吗?”
“不、不影响。”
“以后,”颜格看着她,认真得有点过分,“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你的手,你的嗓子。知道吗?”
余野低下头,嘟囔了一句什么。
“什么?”
“可是我不想你受伤。”声音稍微大了点,但还是含在嘴里,像含着颗糖。
颜格顿了一下,
“不要为了任何人让自己陷入风险,知道吗?”
“可是你不还是接了我的委托。”余野想反驳又不太敢,只能用蚊子大小的声音悄悄说,可是还是被颜格听到了。
“我有承担风险的能力。”
“我也有。”余野继续嘟囔。
“我三十二岁了,余野。”颜格看着她,“我是大人。我可以处理好自己的事情。”
余野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圈纱布。颜格的话像什么东西扎了她一下,她就是因为处理不好自己的事情才找到颜格的。
她会讨厌她吗?
颜格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伤到小孩了,但又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只能拿起啤酒,又灌了几口。
脑袋晕乎乎的。
她晃了晃头,想要清醒一点,没有效果,又伸手抽出一支烟。
余野把桌子上的火机藏在裤子侧兜,她不想让颜格抽太多烟,可是她又不能说什么,只能偷偷的搞小动作。
颜格找不到火机,烦躁了抓了抓头发,把细支香烟丢在桌子上,再灌两口酒,一瓶啤酒,见底。
颜格不受控制的倒下去,刚巧,倒在了余野的腿上。
中间隔着的,是余野放在腿上的手,
斯——余野疼的皱了一下眉,可是她早已顾不上手心的疼痛,
酒精混合着颜格身上的香气以及腿上的重量,一点一点将她吞噬,放在腿上的手还能感受到颜格颈动脉的跳动,
一下,
一下,
与自己的心跳重合。
她不敢呼吸了。
“怎么一不留神就喝成这样。”
周周从吧台那边走过来,周周见这边没了动静,便走了过来。
她往卡座里一看,颜格栽倒在余野腿上,长发散落,露出半张安静的侧脸。
这画面。
有点赏心悦目啊。
周周挑了挑眉,在余野对面坐下。
“你颜颜姐喝了多少?”
“一瓶。”余野小声说。她尽量把声音压得很低,怕太大声会把腿上的人吵走。
“一瓶?”
周周疑惑地看向桌上的啤酒瓶,忽然一拍脑门。
“哎呀——忙昏头了,怎么给她拿的这个。”
余野眼神疑惑。
“你颜颜姐是出了名的啤酒一瓶倒,”周周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机密情报,“平时我都给她拿低酒精的饮料,伪装成啤酒那种。今天太忙,给忘了。”
余野愣了一下。
然后,偷偷笑了。
看着像酒桌常客的样子,原来都是唬人的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人。颜格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比醒着的时候看起来小了好几岁,像另一个人。
余野正看着,腿上的人忽然动了。
颜格噌的一下坐起来。
余野吓了一跳,慌张地抬起手,两只手举在耳朵旁边,一副投降的姿势。
颜格看着她。
眼前这张漂亮的小脸呆呆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正盯着自己看。
那颗甜甜的樱桃,就摆在她眼前。
她不受控制地靠近。
一点。
再一点。
马上就能尝到了,
酒精涌上来,她眼睛一闭,又栽倒下去。
脸埋回余野腿上,呼吸均匀。
余野举着两只手,整个人僵在那里,颜格呼出的热气顺着她的腿缝跑出,她整个人都热了起来,像是沸腾的火锅。
周周捂住嘴,肩膀抖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