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承着坚持不能在颜格面前丢脸的原则,尽管余野一肚子疑问与怒火,但是她还是保持了极高的专业性,所以下午一切都进展的很顺利。
“等我忙完这两天,给你全部调完发微信联系你。”
白贺文一边确定自己的日程一边和刚出录音室的余野说。
余野点点头,看向白贺文身后的颜格,抬起右手,机械的晃动了两下。
颜格看着眼前有点发懵的小孩,也不知道用一个什么表情回复她,所以颜格也抬起手,挥了一下。
“老白,费用正常收就行。”
颜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是平静的湖面。
白贺文转过身,看向沙发那边,颜格翘着二郎腿,目光刚落在手机上。
他挠了挠头:“这不是你朋友吗?”
“是我朋友你也需要赚钱啊。”
“哎,没什么——”
白贺文话还没说完,颜格终于抬起眼,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到他那张欲言又止的脸上。
“能插队排上白老师的录音,”她说,“这就够你狠狠敲我一顿的了。”
白贺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余野站在旁边,看看白贺文,又看看颜格,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行,”白贺文把手机收起来,拍了拍余野的肩膀,“听见没,你这位颜律师,让我正常收,还让我敲她一顿。”
他冲余野眨眨眼:“那我就不客气了。”
余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颜格已经低头继续看手机了,像是刚才那几句话只是随口一说,不值一提。
“今天不行,我等一下要见客户。”
颜格的话截停了正要拿手机订位的白贺文,然后画面开始有点好笑,
白贺文和颜格拿着自己的日程表面对面的找空隙时间,余野尴尬地站在一边,不知道做些什么。
“明天中午吧。”
二人改变策略,既然约不到晚饭,那就吃个中饭。
“小余要不要一起来,中午学校也休息的吧。”
余野点了点头,应下了邀约。
其实第二天的饭是什么味道,余野根本没怎么尝出来,一整场,她都在想,白贺文叫颜格什么来着?
颜颜。
两个字,软软的,卷着舌尖吐出来,像含着什么舍不得咽的东西。
她想了一整顿饭。
“想什么呢?”
颜格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根本没往旁边看。
余野又垂下脑袋,闷闷的:“没什么。”
说完又觉得太冷淡了,硬找补了一句:“颜律师等一下要去忙吗?”
……什么破问题。余野恨不得给自己脑袋来一拳。工作日下午,不忙才怪。
“嗯,要去一趟工地。”
“工地?”
余野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两度,转过头去看他。
颜格今天这身,确实像要去工地,打底衫束在灰色工装裤里,深色运动鞋,同色系外套,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手腕,白得晃眼。
“王律师呢?不和您一起吗?”
“他今天有别的事。”
“那我陪您过去吧。”余野立刻接上,“我下午没课。”
“你去干什么?”
“给您打打下手,跑跑腿。”她拍了拍自己的胳膊,一副我有的是牛劲的样子。
颜格没再说什么。她大概以为余野是想还录音室的人情,她看起来确实像那种不喜欢欠人的性格。
“也行。”
她没拒绝,继续专注地开车。
也就没看见,余野嘴角没压住的那一点弧度。
周老板在工地边找了块空地,摆了两张桌子。一张堆满文件,一张堆满现金。旁边还站了几个保镖,说是要保证颜律师的安全。
颜格到的时候,工人们已经来得差不多了。
场地太大,周老板扯着嗓子喊了半天,解释今天叫大家来的目的,解释为什么要签这些文件。工人们一开始还有些犹豫,但看见那堆现金,顾虑就散了大半。他们不懂那些复杂的道理,干活,拿钱,能拿到自己的工资,就够了。
“麻烦大家自觉排队,这边签字,签完字到周老板那边拿工资。”
颜格在文件桌后坐下,跟底下乱哄哄的人群说。但人太多,声音很快被淹没了,没什么人反应。
“大家——这边签字——那边领钱——!”
余野突然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声音够大,穿透力够强。工人们愣了一下,还真开始排队了。
余野转过头,对上颜格看过来的视线,得意地笑了笑,露出侧边那颗尖尖的小牙。
“专业的。”
颜格没说话。
她不知道学声乐的这么用嗓子行不行。
只是默默拧开一瓶水,递了过去。
工人配合得出奇,结束得比预想快很多。
颜格抬手捏了捏后颈,脖子左右转了转,视线无意间扫过副驾,余野正盯着她看。
被抓了个正着。
余野飞快地低下头,又觉得这反应太此地无银三百两,硬着头皮把脑袋抬起来,眼神却不知道往哪儿放。
“想吃什么?”
余野左右看了看,又转回来,指着自己鼻子:“在问我吗?”
颜格被她问笑了。这小孩总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这车里还有第三……”
话没说完,第三个人来了。
手机响。颜格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颜国清
她没有连车载蓝牙,那个名字就那么明晃晃地亮着,一下,两下。
没接。继续开车。
铃声还在响,不知疲倦似的。余野偷偷瞄了一眼颜格的侧脸,那张脸没什么表情,她缩了缩脖子,双手攥紧了安全带。
第三次响起的时候,颜格把车靠边停了。
“姐,你快回家,爸要不行了。”
听筒里的声音不是颜国清,是颜阳,颜格同父异母的亲弟弟。余野听不太清内容,但那一声“姐”飘出来几个音节,她隐约捕捉到了。
颜格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你还觉得我会信你?”
余野打了个寒颤,不敢看她。
沉默。
太安静了。
安静得余野想从这辆车上逃跑。
“可不可以陪我去个地方。”
颜格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看她。余野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只是让她本能地觉得害怕。但更强烈的念头是:她想陪着颜格去面对那个东西。不管那是什么,上刀山还是下火海,她都认了。
她狠狠地点了点头,用尽全身力气那种。
颜格不知道这小孩脑袋里已经演完了一整部赴汤蹈火的英雄电影。她选余野陪着,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刚好,此刻,余野在身边。
车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老城区,灰扑扑的楼体,路灯坏了几盏,光线断断续续。
“如果我二十分钟没下来,你就报警。”
“报警?”余野愣住。
“嗯。”
颜格开车门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然后摔上车门,走进那片黑里。
颜阳开的门,脸上堆满了笑。
“姐,回来啦。”
颜格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越过他这个所谓的亲弟弟,直直落在沙发上那个人身上,颜国清坐得好好的,气色红润,哪有半点“不行了”的样子。
她转身就走。
颜阳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进房间,门“砰”地关上,整个人堵在门口,生怕她跑了。
“不是病了吗?”颜格扯过餐桌旁的椅子坐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气色很好啊。”
那就坐会儿。看看这一家人为她准备的这场戏。
张丽娟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张丽娟,颜国清的现任妻子。在颜格这里,她永远是小三,当年颜格妈妈还病着,这两人就已经勾搭上了。
“颜颜,吃水果。”
颜格不看她,只盯着颜国清。
“颜颜,好久没回家,你张姨都想你了。”
“想我的钱了?”
“颜颜!”颜国清脸色一沉,“我供你读律师,就是让你这么跟家里人说话的?”
“停。”颜格伸出手掌,打断他,“首先,我的学费每一分都是我自己赚的。准确地说,成年以后我没花过你一分钱。至于成年之前,抚养我是你的责任,相关法律条文,需要我跟你背一遍吗?”
“真不该让你读律师。”颜国清攥紧拳头,狠狠砸向沙发扶手。
“对,对对。”颜格笑了,“如果我学的不是法律,你和你的小三还能不能坐在这和我说话都不一定。”
“颜格!”
颜国清腾地站起来,扬着手朝她冲过来。颜阳赶紧上去拉住,一边劝一边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颜国清喘着粗气,到底还是坐回去了,扯了扯衣襟,努力找回一点体面。
“你弟弟要出国,”他开口,声音压得低了些,“你拿一百万。”
“笑话。”
“你给你弟弟拿钱读书怎么了?”张丽娟终于插上嘴,声音尖细起来,“你三十多岁,婚也不结,留着那么多钱,等着老了被人骗走吗?”
颜格看着她,没说话。
张丽娟被她看得不自在,又补了一句:“骗钱的人多着呢。”
“骗我吗?”
颜国清攥紧的拳头又松开了。他和张丽娟总是忘记,他女儿是个律师。
颜国清又站了起来。
他径直走向餐桌,一把抓起果盘旁边那把水果刀。
颜格忽然明白了。
原来那盘水果的作用,是这个。
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颜国清情绪激动,手抖得厉害,刀尖竟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你要是不拿钱,”他声音发颤,“就给你爸爸准备葬礼吧。”
张丽娟惊叫一声,却站在原地没动。颜阳也愣着,像是这场戏的剧本他没提前看过。
颜格坐在那里,看着他。
颜国清开始乱挥手中的刀,刀尖在空气里划出混乱的弧线,然后,某一瞬,它指向了颜格。
那一瞬间。
巨大的玻璃破碎声炸开。
冷风顺着破碎的窗户一贯而入,窗帘猛地扬起,像某种白色的警告。
所有人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