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元三年,腊月十三。
昨夜又下了一场雪,今早推开窗,满眼的白。
凌念安站在窗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嘴里哈出的白气在空中散开。
她盯着那片白气看了会儿,忽然扭头问:“嬷嬷,摄政王来了吗?”
张嬷嬷正在给她整理衣袍,闻言笑道:“陛下醒得早,摄政王怕是还在上朝呢。”
上朝……
凌念安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暗芒,却又很快消失不见。
——去了这么久没回来,看来得找人探探今天的朝事。
“哦。”凌念安面上却不显露半分,她瘪瘪嘴,“那他下朝了会来吗?他说今天陪朕放纸鸢的。”
“摄政王从不食言,陛下放心。”
凌念安眼睛弯起来,蹬蹬蹬跑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纸鸢。
那是她自己做的。
竹骨削得细细的,糊上一层薄绢,画了一只胖乎乎的老鹰——准确说,是一只画得不太像老鹰的胖鸟。
“陛下这纸鸢做得真好。”张嬷嬷夸道。
“真的吗?”凌念安举起来端详,“朕觉得它有点像鸡。”
张嬷嬷:“……”
“算了算了,”凌念安把纸鸢往怀里一抱,“鸡就□□,能飞就行。”
她抱着纸鸢跑到门口,往外张望。廊下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
远处宫墙上的雪被风吹得簌簌往下落,阳光照上去,亮得晃眼。
“怎么还不来呀……”
她嘟囔着,把脸贴在门框上,眼睛巴巴地望着宫门的方向。
等了约莫一刻钟,宫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凌念安眼睛一亮,抱着纸鸢就往外冲。
“陛下!鞋!鞋还没穿好——”
张嬷嬷在后面喊,凌念安已经光着一只脚跑到了院子里。
雪没过了脚踝,冰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但她没停。
宫门口,那抹玄色的身影刚踏进来,就被一个小小的人撞了个满怀。
“摄政王!”
姬衍低头。
怀里的小人儿光着一只脚,踩在雪地里,仰着脸冲他笑,眼睛亮得能照出人影来。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弯腰,一只手抄起她的膝弯,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凌念安“呀”了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鞋呢?”他问。
“在……在屋里……”
姬衍抱着她往殿里走。
凌念安窝在他怀里,偷偷抬眼看他。
他的侧脸线条很硬,下颌绷得紧紧的,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手稳稳托着她,一点也不晃。
——他生气了?
——因为朕没穿鞋?
——还是因为……
“陛下在想什么?”姬衍忽然低头。
凌念安眨眨眼,脱口而出:“摄政王今天真好看。”
姬衍脚步一顿。
“比昨天还好看。”她补充道,一脸真诚。
姬衍看着她。
她的眼睛干干净净的,里面全是坦荡荡的欣赏,好像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陛下,”他说,“这话不该对臣说。”
“那该对谁说?”
“等陛下长大了,对未来的夫君说。”
凌念安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摇摇头:“可是摄政王就很好看呀。朕以后要找比摄政王好看的,找不到怎么办?”
姬衍:“……”
他把人抱进殿里,放到榻上,接过张嬷嬷递来的鞋袜,蹲下去。
凌念安一愣。
姬衍已经握住她的脚踝,把那只冻得通红的小脚拢在掌心。
他的手掌很热。
“冷吗?”他问。
凌念安看着他的手。
那么大的一只手,把她整个脚都包住了。指腹的茧子蹭在她脚背上,有点痒。
“不……不冷。”她说。
不知道为什么,声音有点小。
姬衍没抬头,仔细给她穿上袜子,套上棉鞋,系好带子,这才站起来。
“下次再光脚跑出来,臣就把陛下的鞋全扔了。”
凌念安眨眨眼:“扔了朕穿什么?”
“穿臣的。”
“摄政王的鞋那么大,朕怎么穿?”
姬衍看着她,忽然唇角微微弯了弯。
那是凌念安第一次看见他笑。
很轻,只是一点点弧度,但他的眉眼一下子柔和下来,像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透出底下的暖意。
她看呆了。
“摄政王,”她傻乎乎地问,“你笑起来真好看。你怎么不常笑呀?”
姬衍敛了笑意,恢复了一贯的淡漠。
“臣有军务。”
“哦。”凌念安瘪瘪嘴,然后想起什么,一把抓起旁边的纸鸢,“摄政王你看!朕做的!”
姬衍接过来看了看。
“这是鹰?”
“对呀!”
“……挺别致的。”
凌念安得意地晃晃脑袋:“朕画了好久呢。走,摄政王,我们去放纸鸢!”
她跳下榻,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跑。
姬衍任由她拉着,大步跟上。
身后,张嬷嬷看着那一大一小的背影,眼眶忽然有点湿。
——先帝若是在,看见这一幕,该多好。
——摄政王对陛下,是真的好。
——只是……
她想起昨日灵堂里,陛下凑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后背忽然一凉。
“可是嬷嬷,父皇也对朕好呀。”
那语气,那眼神……
张嬷嬷摇摇头,不敢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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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里,雪铺得厚厚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凌念安跑在最前面,深一脚浅一脚,纸鸢在身后拖出一道痕迹。
“摄政王你快来呀!”
姬衍不紧不慢地跟着,目光一直落在那道小小的身影上。
她跑得欢快,雪灌进鞋里也不管,时不时回头冲他招手,笑出一口小白牙。
——十四岁。
——本该是在父母膝下撒娇的年纪,再过段时间就是她的及笄礼了。
——可现在却要坐在龙椅上,面对满朝虎视眈眈的臣子。
他想起先帝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珩儿,念安还小,你多照看她。朕知道你们没有血缘,可……就当看在朕同你父母的交情,多替朕照看照看她。”
姬衍当时跪在榻前,语气平静说:“臣遵旨。”
那时候他以为,照看就是保她平安,保她坐稳那把椅子。
但现在他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摄政王!”
凌念安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她已经跑到了一处偏僻的宫苑前,回头冲他喊:“摄政王,这里好漂亮!我们进去放纸鸢吧!”
姬衍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门。
冷宫。
是先帝一位废妃住过的地方。那位废妃死后,这里就一直空着,没人打理。
“陛下,这里脏。”
“不脏不脏,”凌念安已经推开门,“你看,雪盖着呢,什么都是白的,可干净啦!”
她跑进去,在雪地里转了个圈,纸鸢在头顶划出一道弧线。
姬衍跟进去。
确实,雪覆盖了一切,破败的砖瓦、荒芜的草木,都藏在了洁白之下。
凌念安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着天。
“摄政王,你说,纸鸢能飞多高?”
“看风。”
“那今天有风吗?”
姬衍抬手试了试。
“有。”
“好!”凌念安把纸鸢举起来,“那朕来放,摄政王帮朕看着!”
她一手拿着线轴,一手举着纸鸢,跑了几步,松手。
纸鸢摇摇晃晃升起来,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一头栽下来,扎进雪里。
凌念安:“……”
姬衍走过去,捡起纸鸢,抖掉上面的雪。
“陛下没放起来。”他说。
凌念安瘪嘴:“朕看见了。”
“臣教陛下。”
他走到她身后,把线轴放进她手里,然后握住她的手,带着她慢慢放线。
“风来的时候,要感觉线的力道。紧了就放,松了就收。不能急。”
他的声音低低的,从头顶传来。
凌念安被他拢在身前,整个人都被他的气息包围了。
冷冽的,带着点松木的香气,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身上总是有血腥气,好像随时都在杀人,或者刚杀完人。
凌念安心想,看来今日朝堂又见血了,不过……对朕而言,倒是个拉拢人心的好时候。
姬衍的手很稳,带着她的一点点放线。
纸鸢慢慢升起来,越飞越高,那只画得像鸡的老鹰在空中摇摇晃晃,竟然真的飞起来了。
“飞了飞了!”凌念安欢呼,“摄政王你看,飞了!”
她扭头看他,脸几乎贴到他的下巴。
姬衍低头,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等及笄之后,她就不是孩子了。
她会嫁人,会有自己的家,会有另一个男人这样握着她的手,教她做别的事。
他眼底暗了暗,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陛下自己放。”
凌念安没察觉他的异样,专心致志地拉着线,仰着头看天上的纸鸢。
“摄政王,”她忽然问,“你说,纸鸢飞那么高,会不会不想下来?”
“不会。”
“为什么?”
“有线牵着。”
凌念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声说:“那要是线断了呢?”
姬衍看着她。
她没有回头,还在看天上的纸鸢,小小的身影站在雪地里,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线断了,”他说,“就飞走了。”
“再也回不来?”
“嗯。”
凌念安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笑起来:“那朕可要把线抓紧了。”
她回过头,冲他晃晃手里的线轴:“摄政王帮朕看着,别让朕弄丢了。”
姬衍看着她的笑。
阳光下,雪地里,那张笑脸灿烂得刺眼。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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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鸢放了一个时辰,凌念安的手冻红了,这才恋恋不舍地被姬衍拉回殿里。
“下午好好歇着,”姬衍说,“明天再来御书房。”
“好。”凌念安乖乖点头,“摄政王明天还来吗?”
“来。”
“那摄政王早点来,朕等你。”
姬衍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凌念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
然后她慢慢走回殿里,坐到榻上,把手里的线轴放在一边。
张嬷嬷端了热姜汤来:“陛下快喝,暖暖身子。”
凌念安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
喝完了,她抬起头,看向张嬷嬷。
“嬷嬷,朕刚才去的那里,是什么地方?”
张嬷嬷一愣:“陛下说的是……”
“那个院子,有棵枯死的海棠树那里。”
张嬷嬷脸色微微一变,压低声音:“那是……那是以前一位娘娘住的地方。”
“什么娘娘?”
“这……老奴也不清楚,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凌念安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嬷嬷,你不老实。”
张嬷嬷脸色一白,直接跪了下去。
“老奴不敢!”
凌念安没说话,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碗。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起来吧,朕逗你呢。”
张嬷嬷战战兢兢爬起来,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汗。
凌念安把碗递给她:“嬷嬷,朕困了,想睡一会儿。”
“是,老奴这就安排——”
“不用。”凌念安打断她,自己爬上榻,拉过被子盖上,“你们都下去吧,朕自己睡。”
张嬷嬷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人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凌念安睁开眼睛。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小小的纸条。
那是刚才在冷宫里,她“捡纸鸢”的时候,从一截枯树的树洞里摸出来的。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人已安插。”
凌念安看着那四个字,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轻轻吹散。
——偏将陈横,已调入京畿大营。
——那是姬衍手下最精锐的军队。
——也是她第一步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