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元三年,腊月十二。
先帝驾崩整整百日。
灵堂里的香烛燃了一夜,此刻已近尾声,烛泪在铜座上堆叠成山,像极了这百日前来祭拜的人——来的时候一拨接一拨,去的时候什么也留不下。
凌念安跪在蒲团上,膝盖已经麻了。
但她没动。
身后的宫女太监跪了一片,没人敢抬头。
这百日里,但凡有人在灵堂上弄出半点声响,咳嗽、打嗝、放屁,或者只是跪得不耐烦挪了挪膝盖——第二天就会被调去刷恭桶。
不是她下的令。
她才十四岁,哪有这本事。
是摄政王。
他说:“先帝灵前,谁敢不敬,就是不把大梁的江山放在眼里。”
这话传到后宫的时候,凌念安正在用膳。
她听完点了点头,继续喝她的粥,喝完了仰起脸问身边的嬷嬷:“嬷嬷,什么叫不敬呀?”
嬷嬷是摄政王派给她的,一方面照顾她,另一方面……则为监视。
嬷嬷眼眶红红的,说:“就是……就是对先帝不好。”
“哦。”凌念安眨了眨眼,“那他们为什么对父皇不好?父皇那么好。”
嬷嬷没忍住,背过身去擦了擦眼泪。
凌念安看着嬷嬷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然后继续喝粥。
此刻她跪在灵堂里,膝盖疼得厉害,但她知道,有人比她更疼。
身后右侧第三排,有个小太监已经开始抖了。
昨儿个夜里下了场雪,今早扫雪的时候这小太监打了个喷嚏,正巧被路过的摄政王听见。
“灵堂重地,喧哗者杖十。”
十杖下去,小太监的屁股开了花。但他还得来跪着,因为今天是先帝百日祭,但凡能动的,都得来。
凌念安没回头。
她在心里数数。
一、二、三……
数到一百二十四的时候,灵堂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不是普通的脚步。
是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摄政王到——”
内侍尖细的嗓音还没落,凌念安身后已经哗啦啦跪倒一片。原本只是跪着的人,此刻伏得更低,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凌念安没动。
她是皇帝,她不用跪任何人。
但她的脊背绷紧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她身侧停下。一股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殿外冬日的寒意,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知道她闻得到,他也知道她不会问。
“陛下。”
低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
凌念安抬起头,仰着脸看向来人。
姬衍,字珩泽。
摄政王,先帝临终前亲封的辅政大臣——还有朝堂上那些人私下说的“摄政王代行天子事”、“大梁真正的掌权者”。
他穿着一身玄色大氅,衬得整个人越发冷峻。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条锋利得像刀裁的。明明不过二十岁,眼底却像沉了千年的冰。
凌念安每次看见他,都会想起父皇说的话。
“你珩哥哥可信,但不可尽信。”
那是父皇临终前,屏退所有人,把她叫到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念安记住,珩哥哥是父皇看着长大的,他忠的是大梁,不是你。但你若能让他心甘情愿地忠你……”
“这江山,你才坐得稳。”
父皇的手颤颤巍巍地抬起,指着床边的暗格。
“那里,有父皇留给你的东西。”
那天之后,父皇再也没能开口。
三天后,先帝驾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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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念安收回思绪,冲姬衍弯起眼睛:“摄政王来啦。”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白白净净的小脸上全是天真,软糯糯的声音能把人的心叫化。
姬衍垂眸看她。
十四岁的小姑娘,跪在蒲团上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眼里满是依恋信任。
他想起她刚登基那会儿,第一次上朝,底下乌压压跪了一地,她吓得攥紧龙椅扶手,小脸煞白,拼命在人群里找他。
找到他的时候,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那一刻姬衍忽然明白,为什么先帝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照顾好念安”。
这是他的责任。
“陛下跪了多久?”他问。
凌念安歪着头想了想:“好久好久啦。天还没亮就来了,现在太阳都那么高了。”
她指了指殿外,“摄政王你看,雪都停了。”
姬衍看了一眼殿外,又看回她。
她的脸被冻得有些红,嘴唇也有点发白,但眼神还是亮亮的,一点怨气都没有。
“陛下该用膳了。”他说,“先帝在天有灵,也不愿看陛下饿着。”
凌念安眨眨眼:“可是还没到时辰呀。嬷嬷说,要跪足三个时辰才行。”
“臣说的就是时辰。”
他的语气淡淡的,却不容置疑。
凌念安身后,掌事太监立刻爬起来,弯腰上前:“奴才这就去传膳——”
“朕让你动了吗?”
凌念安的声音还是软软的,像在撒娇。
但那太监腿一软,直接跪了回去。
凌念安歪着头看他:“你怎么又跪下了?朕没让你跪呀。”
她转头看向姬衍,一脸困惑,“摄政王,他怎么啦?”
姬衍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什么杂质都没有,像两块刚擦过的琉璃。
“他怕臣。”姬衍说。
“为什么怕摄政王?”凌念安问,“摄政王那么好。”
姬衍微微一怔。
“摄政王每天都来看朕,教朕批折子,陪朕用膳,还让朕骑大马——”她掰着手指数,“上回朕摔着了,摄政王把太医拎过来骂了一顿,朕可开心啦。”
拎过来骂了一顿。
那是把太医从被窝里拎出来的,寒冬腊月的,老头儿差点没冻死。
姬衍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摄政王?”
凌念安歪着头看他,一脸疑惑。
姬衍收回思绪。
“陛下该起了。”他伸出手。
凌念安看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刀握弓磨出来的。这只手杀过人,杀过很多人,她见过姬衍擦剑上的血,眉眼都不动一下。
但现在这只手伸向她,掌心向上,稳稳当当。
凌念安把小手放上去。
他的手很暖。
她被他轻轻一带,从蒲团上站起来。跪得太久,腿早就麻了,她往前一栽,直接撞进他怀里。
“陛下!”
身后的嬷嬷惊呼出声。
姬衍已经稳稳扶住她。
小小的身子靠在他怀里,轻得像只猫。她仰起头,鼻尖冻得红红的,冲他咧嘴一笑:“谢谢摄政王。”
姬衍垂眸看她。
她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倒映着他的脸。
那一瞬间,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被什么盯住了。
但只是一瞬。
她低下头去揉膝盖,嘴里嘟囔着“麻了麻了”,眉头皱成一团。
“传太医。”姬衍说。
“不用不用,”凌念安连忙摆手,“揉揉就好啦。太医来了又要开一堆苦药,朕不想喝。”
姬衍看着她。
“臣看着陛下揉。”
凌念安一愣,抬头看他。
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意味。
凌念安眨眨眼,蹲下去,一下一下揉自己的膝盖。揉了一会儿,仰起脸:“摄政王,好啦。”
姬衍看了一眼她的膝盖。
隔着层层衣裙,什么也看不出来。
“陛下回宫。”他说,“用膳,然后歇着。下午不用去御书房了。”
“可是摄政王昨天说要教朕看折子的……”
“明天教。”
凌念安眼睛一亮:“那摄政王今天陪朕放纸鸢好不好?雪停了,外面可好看啦——”
“不行。”
“为什么呀?”
姬衍看着她。
那双眼巴巴的眼睛,让人怎么也不忍心拒绝。但姬衍显然不是一般人,他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臣有事。”
凌念安的嘴角立刻垮下来:“哦。”
姬衍听着她低落的声音,终是语气软了半分,他顿了顿。
“明天。”姬衍好似只是随口一说,他理了理衣袖,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明天臣陪陛下放纸鸢。”
凌念安的眼睛一下子又亮起来:“真的?”
“臣从不食言。”
“拉钩!”
她伸出小指,翘得高高的,一脸认真。
姬衍看着那根小指。
白白嫩嫩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指尖还有点肉嘟嘟的。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伸出手,用小指勾住她的。
“拉钩。”
凌念安咧嘴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姬衍松开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微微侧头。
“陛下。”
“嗯?”
“灵堂里冷,明日让人多烧几个炭盆。”
凌念安眨眨眼:“可是嬷嬷说,守灵要诚心,烧炭盆是不敬……”
“臣说的就是敬。”
他的语气还是淡淡的。
然后他大步离去,玄色的大氅在风中翻飞。
凌念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
灵堂里静悄悄的,没人敢出声。
凌念安慢慢转过身,看向先帝的灵位。
香烟袅袅,牌位上的字模糊在烛光里。
先考大梁仁宗皇帝之位。
她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
身后的嬷嬷小声提醒:“陛下,该回宫用膳了。”
凌念安没动。
“陛下?”
凌念安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但不知为何,嬷嬷后背一凉。
“嬷嬷。”
“老奴在。”
“你说,摄政王对朕好吗?”
嬷嬷一愣,连忙道:“摄政王对陛下自然是好的,日日来看陛下,事事为陛下着想——”
“是呀。”凌念安轻声打断她,“摄政王对朕真好。”
她转过身,往外走。
走过嬷嬷身边时,她忽然停下来,仰起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可是嬷嬷,父皇也对朕好呀。”
嬷嬷浑身一僵。
凌念安已经走远了。
她紧了紧衣领,小小的身影走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身后的宫人远远跟着,不敢太近,也不敢太远。
没人看见她嘴角的笑。
——父皇,您说的对。
——摄政王可信,但不可尽信。
——朕是皇帝,不会信任何人,这是您教我的第一句。
——他在试探朕,朕知道。
——朕也在试探他。
——他以为朕是金丝雀,是傀儡,什么都不懂?
——那就让他这么以为吧。
她走到宫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朕会让所有人看到,这天下自始至终姓凌,而不是路。
灵堂的屋顶覆着厚厚的雪,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白光。
父皇,您在那边好好的。
念安在这边,也会好好的。
她把小手拢在嘴边,哈了一口气,搓了搓。
真冷啊。
但没关系。
慢慢来。
她才十四岁。
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