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元三年,腊月十四。
摄政王府,书房。
姬衍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份军报,目光却落在窗外的雪地上。
昨夜又落了一层薄雪,此刻天已放晴,阳光照在雪上,亮得刺眼。
几只麻雀在廊下跳来跳去,爪子印出一串细碎的竹叶。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什么时辰了?”
侍立在侧的亲卫周虎答道:“回王爷,刚过辰时。”
“宫里可有消息?”
“没有。”周虎顿了顿,“王爷要进宫吗?”
姬衍没答。
他把军报放下,起身走到窗前。
昨天在御花园放纸鸢的场景还在脑子里转。
她跑在雪地里,回头冲他笑,眼睛亮得能照出人影。
她窝在他怀里,仰着脸说“摄政王今天真好看”。
她问他“那要是线断了呢”,然后说“朕可要把线抓紧了”。
都不过是寻常的童言稚语。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尤其是那句“父皇也对朕好呀”。
——昨日在灵堂,她凑在张嬷嬷耳边说的那句话,他的眼线当晚就报上来了。
“可是嬷嬷,父皇也对朕好呀。”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说张嬷嬷对她好,但不如父皇好?
还是说——他姬衍对她好,但不如父皇好?
还是……
姬衍想起先帝临终前,屏退所有人,单独召见她。
那天他守在殿外,听不见里面说了什么。只记得先帝召见完之后,她就一直很乖,不哭不闹,登基大典上也稳稳当当的,一点没出岔子。
那时他以为是这孩子的天性沉稳。
现在想来……
“周虎。”
“在。”
“派人去查一件事。”
“王爷请吩咐。”
姬衍转过身,目光沉沉的:“查一查,先帝驾崩前那几日,都有谁单独见过陛下。”
周虎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姬衍没说话。
周虎立刻低头:“属下这就去办。”
他退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姬衍坐回案前,目光落在那些奏章上。最上面一本是礼部请旨,问今年除夕大宴的章程。按规矩,女帝要出席,接受百官朝贺。
她到时候会坐在那把龙椅上,穿着小小的衮服,戴着沉沉的冕旒,端端正正地接受跪拜。
所有人都会跪在她脚下。
包括他。
姬衍忽然有点想看看,她那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会是怯生生的,还是……
“王爷。”
门外又响起周虎的声音。
“进。”
周虎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王爷,刚得到消息,昨夜有人在京畿大营见到了一个人。”
“谁?”
“陈横。”
姬衍眉头一挑。
陈横,原是他麾下的偏将,几个月前因为一次军务失误被他冷落,调去了闲职。后来不知怎么,又被重新起用,调进了京畿大营。
这事他当初过问过,下面的人说是陈横托了关系。他没太在意,一个偏将的调动,不值得他费心。
但现在……
“谁调的他?”
“是……是兵部的赵侍郎。”
赵侍郎,他的政敌?
不,不对,赵侍郎只是个墙头草,没这胆子。
“去查,赵侍郎最近和谁走得近。”
“是。”
周虎又退出去。
姬衍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陈横,偏将,无根无基,几个月前被冷落,忽然又起来了。
谁在帮他?
帮他的人图什么?
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揉了揉眉心,决定先进宫。
不管怎样,今天答应了要去御书房教她批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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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里,炭火烧得旺旺的,暖意融融。
凌念安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一本奏折。
她低着头,手里握着笔,小脸绷得紧紧的,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姬衍走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她在奏折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看见他,眼睛立刻弯起来:“摄政王!”
她把笔一放,跳下龙椅,蹬蹬蹬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摄政王你怎么才来!朕等了好久好久!”
姬衍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眼巴巴的,头发扎得整整齐齐,额前的碎发有点乱,大概是写字时挠的。
“臣有军务。”他说。
“哦。”她瘪瘪嘴,然后拉着他往龙椅那边走,“摄政王快来看,朕写了好多!”
姬衍走过去,拿起那本奏折。
是一份请安折子,边关一个守将写的,无非是问陛下安好、边关无事之类。她在后面批了两个字:“知道了”。
字迹歪歪扭扭的,笔画都挤在一起,但能看出是认真写的。
“陛下写得不错。”他说。
凌念安咧嘴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真的吗?朕练了好久呢。”
姬衍把折子放下,又拿起另一本。
这是一本弹劾的折子,弹劾户部一个郎中贪墨。他没说话,等着看她怎么批。
凌念安凑过来,看了一眼,皱起眉头:“这个人,朕记得。”
“陛下记得?”
“嗯,上回他来御书房送过东西,眼睛小小的,笑起来可假了。”她仰起头,“摄政王,什么叫贪墨呀?”
姬衍看着她。
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全是求知欲。
“就是偷拿朝廷的钱。”
“哦。”凌念安点点头,“那他是坏人。”
“按律,当斩。”
凌念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摄政王,杀人疼吗?”
姬衍一怔。
“不知道。”他说,“臣没被杀过。”
凌念安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那摄政王杀人的时候,他们疼不疼?”
姬衍看着她。
她的眼神还是那么清澈,好像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疼。”他说。
凌念安垂下眼睛,过了一会儿,轻声说:“那……能不能不杀他?”
“陛下要饶他?”
“朕也不知道。”她皱着小脸,“他是坏人,该罚。但杀人……好疼啊。”
姬衍沉默。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十四岁,和她现在一般大时,就跟着先帝出征,一刀砍下一个敌军的脑袋。
血喷了他一脸,热的,腥的。那天晚上他吐了,做了一夜的噩梦。
后来杀得多了,就习惯了。
但眼前这个孩子,十四岁,连杀鸡都没见过。
“那就流放。”他说,“让他去边关修城墙。”
凌念安眼睛一亮:“可以吗?”
“可以。”
“摄政王真好!”她又扑上来抱住他,脸在他衣服上蹭了蹭。
姬衍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忽然问:“陛下,陈横这个人,你认识吗?”
怀里的小人儿身子微微一僵。
只是一瞬。
快得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她抬起头,一脸茫然:“陈横?是谁呀?”
姬衍看着她。
她的眼睛还是亮亮的,没有闪躲,没有慌乱,只有单纯的好奇。
“一个偏将。”他说,“陛下没见过?”
凌念安摇摇头:“没呀。他怎么了?”
“没什么。”姬衍说,“臣随口一问。”
凌念安眨眨眼,忽然笑起来:“摄政王,你是不是在考朕?”
姬衍心头一动:“考什么?”
“考朕有没有偷偷见大臣呀。”她歪着头,一脸得意,“朕知道的,摄政王说过,不许朕单独见大臣。朕可听话了,谁都不见。”
姬衍看着她。
她笑得坦荡荡的,一点破绽都没有。
“陛下听话就好。”他说。
而在姬衍看不到的地方,凌念安唇角却勾起默冷笑。
他已经起疑了,朕……必须得加快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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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是在御书房用的。
凌念安坐在姬衍对面,小口小口地喝汤,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姬衍吃得不多,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她在喝汤,嘴唇沾了点油光,她伸出舌头舔了舔,然后继续喝。
动作自然,毫无防备。
——也许真的是他想多了。
——不过是个还未及笄的小孩,能懂什么,更何况从小被养在深宫,听闻皇后每日教她的,无非是《女德》《女训》这一类的。
——怎么可能……
“摄政王。”
凌念安忽然抬起头。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后天呢?”
“也来。”
“大后天呢?”
姬衍看着她:“陛下问这个做什么?”
凌念安眨眨眼:“朕想摄政王每天都来。”
姬衍没说话。
凌念安低下头,小声说:“朕一个人,害怕。”
姬衍心头一软。
“怕什么?”
“怕……”她抿了抿嘴,“怕有人害朕。”
姬衍放下筷子,看着她。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忍着没哭。
“有臣在,没人敢害陛下。”
凌念安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
“真的。”
她咧嘴笑了,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他身边,抱住他的胳膊。
“摄政王对朕真好。”
姬衍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脑袋,忽然想起先帝的话。
“珩哥哥可信,但不可尽信。”
——她要是真的怕,为什么不相信任何人?
——包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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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凌念安午睡去了。
姬衍从宫里出来,没有回府,而是直接去了京畿大营。
他想亲眼看看陈横这个人。
大营在城西三十里,骑马半个时辰。
姬衍到的时候,正是操练时间。校场上尘土飞扬,士兵们列队跑圈,喊杀声震天。
他站在点将台上,目光扫过人群。
周虎指着远处一个正在指挥的将领:“王爷,那个就是陈横。”
姬衍看过去。
陈横,三十来岁,生得虎背熊腰,正大声吆喝着让士兵列阵。他嗓门很大,动作干脆利落,看起来是个能打的。
“叫过来。”
不一会儿,陈横被带到他面前。
“末将参见摄政王!”
陈横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姬衍没让他起来。
“陈横,本王的记性不好,你之前是在哪一营?”
陈横低着头:“回王爷,末将原是虎啸营副将,三个月前因军务失误,被调去辎重营。前些日子,蒙赵侍郎举荐,调来了京畿大营。”
“失误?什么失误?”
“是……是运粮途中遭遇埋伏,损了五十车粮草。”
姬衍记得这事。
那次是他亲自处置的,念在他拼死护粮,没有重罚,只是调去闲职。
“你认识赵侍郎?”
“不认识。”陈横抬起头,一脸茫然,“末将都不知道赵侍郎为何举荐末将。”
姬衍看着他。
他眼神坦荡,不像是撒谎。
“起来吧。”
“谢王爷。”
陈横站起来,垂手立在一边。
姬衍又问了几句边关战事,陈横对答如流,条理清晰。说到行军布阵,更是头头是道,显然是个有本事的。
“行了,下去吧。”
陈横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姬衍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一个有本事的人,因为一次失误被冷落,忽然又被人举荐起用。
——举荐他的人,是兵部侍郎。
——兵部侍郎,又是谁的人?
他想起昨日那份密报:女帝深夜召见了三位老臣。
其中一位,正是兵部前任尚书,现在的太子太傅,郑淮。
郑淮,是先帝留给女帝的辅政大臣之一,但一直以来都称病不朝,从不过问政事。
他什么时候开始活动了?
姬衍站在点将台上,风吹起他的衣袍。
脑子里那条线,渐渐连起来了。
——如果凌念安真的在暗中布局,那么陈横这颗棋子,会不会是她安插的?
——如果是她,那她是怎么做到的?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在御书房,听到“陈横”两个字时,那一瞬间的僵硬。
只是一瞬间。
但他肯定没看错。
姬衍的手下意识抚上刀柄,垂眸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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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路上,天已经擦黑。
姬衍骑在马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周虎跟在后面,不敢出声。
走了很久,姬衍忽然问:“周虎,你说,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可能瞒过所有人吗?”
周虎一愣,想了想:“王爷说的是谁家的孩子?”
姬衍没答。
周虎琢磨着,小心道:“属下觉得,十四岁的孩子,再聪明也有个限度。瞒过一两个人可能,瞒过所有人……怕是难。”
姬衍沉默。
是啊,难。
但他心里那个念头,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今天听到“陈横”时的反应,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她问“能不能不杀他”,是真的心软,还是在试探自己的底线?
——她说“朕一个人,害怕”,是真的害怕,还是想让他心软?
——她每天缠着他放纸鸢、骑马、陪她玩,是真的依赖他,还是在……拖住他?
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姬衍忽然勒住马。
“王爷?”周虎惊讶地看过来。
姬衍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
夜色里,那座巍峨的宫殿灯火通明,像一只蹲踞在黑暗中的巨兽。
她就在那里。
在那张龙椅上。
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只金丝雀。
还是说……
那里蹲着的,是一只幼狮?
他收回目光,策马而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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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里,烛火摇曳。
凌念安屏退所有人,不紧不慢端起茶杯,抿了口茶,听着暗卫影景汇报。
影景,她母亲留给她的暗卫。
“摄政王今日去了京畿大营,亲召陈横问话。”
“问话?”
“是,但陈横回答的滴水不漏,应当没暴露什么。”
火光映在凌念安脸上,明明灭灭。
“没有破绽……”
凌念安垂眸盯着茶杯里起伏的茶叶。
——现在鱼饵已经放出去了,想让一个人彻底放下戒备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起疑心。
——人最相信的永远都是自己,只要自己把那些曾经留下的破绽。
一一让摄政王自己解决了,才能彻底获得他的信任。
——不过他起疑的时间。
——比她预想的早了一些。
——但……正合她意。
没关系。
她弯起嘴角,摆了摆手,让影景下去。
——摄政王,你慢慢查。
——查得越清楚,越会发现
——朕这张网,早就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