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饲帝 第3章 第 3 章

作者:浮白鹤笔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20 12:58:20 来源:文学城

承元三年,腊月十四。

摄政王府,书房。

姬衍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份军报,目光却落在窗外的雪地上。

昨夜又落了一层薄雪,此刻天已放晴,阳光照在雪上,亮得刺眼。

几只麻雀在廊下跳来跳去,爪子印出一串细碎的竹叶。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什么时辰了?”

侍立在侧的亲卫周虎答道:“回王爷,刚过辰时。”

“宫里可有消息?”

“没有。”周虎顿了顿,“王爷要进宫吗?”

姬衍没答。

他把军报放下,起身走到窗前。

昨天在御花园放纸鸢的场景还在脑子里转。

她跑在雪地里,回头冲他笑,眼睛亮得能照出人影。

她窝在他怀里,仰着脸说“摄政王今天真好看”。

她问他“那要是线断了呢”,然后说“朕可要把线抓紧了”。

都不过是寻常的童言稚语。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尤其是那句“父皇也对朕好呀”。

——昨日在灵堂,她凑在张嬷嬷耳边说的那句话,他的眼线当晚就报上来了。

“可是嬷嬷,父皇也对朕好呀。”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说张嬷嬷对她好,但不如父皇好?

还是说——他姬衍对她好,但不如父皇好?

还是……

姬衍想起先帝临终前,屏退所有人,单独召见她。

那天他守在殿外,听不见里面说了什么。只记得先帝召见完之后,她就一直很乖,不哭不闹,登基大典上也稳稳当当的,一点没出岔子。

那时他以为是这孩子的天性沉稳。

现在想来……

“周虎。”

“在。”

“派人去查一件事。”

“王爷请吩咐。”

姬衍转过身,目光沉沉的:“查一查,先帝驾崩前那几日,都有谁单独见过陛下。”

周虎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姬衍没说话。

周虎立刻低头:“属下这就去办。”

他退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姬衍坐回案前,目光落在那些奏章上。最上面一本是礼部请旨,问今年除夕大宴的章程。按规矩,女帝要出席,接受百官朝贺。

她到时候会坐在那把龙椅上,穿着小小的衮服,戴着沉沉的冕旒,端端正正地接受跪拜。

所有人都会跪在她脚下。

包括他。

姬衍忽然有点想看看,她那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会是怯生生的,还是……

“王爷。”

门外又响起周虎的声音。

“进。”

周虎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王爷,刚得到消息,昨夜有人在京畿大营见到了一个人。”

“谁?”

“陈横。”

姬衍眉头一挑。

陈横,原是他麾下的偏将,几个月前因为一次军务失误被他冷落,调去了闲职。后来不知怎么,又被重新起用,调进了京畿大营。

这事他当初过问过,下面的人说是陈横托了关系。他没太在意,一个偏将的调动,不值得他费心。

但现在……

“谁调的他?”

“是……是兵部的赵侍郎。”

赵侍郎,他的政敌?

不,不对,赵侍郎只是个墙头草,没这胆子。

“去查,赵侍郎最近和谁走得近。”

“是。”

周虎又退出去。

姬衍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陈横,偏将,无根无基,几个月前被冷落,忽然又起来了。

谁在帮他?

帮他的人图什么?

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揉了揉眉心,决定先进宫。

不管怎样,今天答应了要去御书房教她批折子。

---

御书房里,炭火烧得旺旺的,暖意融融。

凌念安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一本奏折。

她低着头,手里握着笔,小脸绷得紧紧的,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姬衍走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她在奏折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看见他,眼睛立刻弯起来:“摄政王!”

她把笔一放,跳下龙椅,蹬蹬蹬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摄政王你怎么才来!朕等了好久好久!”

姬衍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眼巴巴的,头发扎得整整齐齐,额前的碎发有点乱,大概是写字时挠的。

“臣有军务。”他说。

“哦。”她瘪瘪嘴,然后拉着他往龙椅那边走,“摄政王快来看,朕写了好多!”

姬衍走过去,拿起那本奏折。

是一份请安折子,边关一个守将写的,无非是问陛下安好、边关无事之类。她在后面批了两个字:“知道了”。

字迹歪歪扭扭的,笔画都挤在一起,但能看出是认真写的。

“陛下写得不错。”他说。

凌念安咧嘴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真的吗?朕练了好久呢。”

姬衍把折子放下,又拿起另一本。

这是一本弹劾的折子,弹劾户部一个郎中贪墨。他没说话,等着看她怎么批。

凌念安凑过来,看了一眼,皱起眉头:“这个人,朕记得。”

“陛下记得?”

“嗯,上回他来御书房送过东西,眼睛小小的,笑起来可假了。”她仰起头,“摄政王,什么叫贪墨呀?”

姬衍看着她。

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全是求知欲。

“就是偷拿朝廷的钱。”

“哦。”凌念安点点头,“那他是坏人。”

“按律,当斩。”

凌念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摄政王,杀人疼吗?”

姬衍一怔。

“不知道。”他说,“臣没被杀过。”

凌念安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那摄政王杀人的时候,他们疼不疼?”

姬衍看着她。

她的眼神还是那么清澈,好像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疼。”他说。

凌念安垂下眼睛,过了一会儿,轻声说:“那……能不能不杀他?”

“陛下要饶他?”

“朕也不知道。”她皱着小脸,“他是坏人,该罚。但杀人……好疼啊。”

姬衍沉默。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十四岁,和她现在一般大时,就跟着先帝出征,一刀砍下一个敌军的脑袋。

血喷了他一脸,热的,腥的。那天晚上他吐了,做了一夜的噩梦。

后来杀得多了,就习惯了。

但眼前这个孩子,十四岁,连杀鸡都没见过。

“那就流放。”他说,“让他去边关修城墙。”

凌念安眼睛一亮:“可以吗?”

“可以。”

“摄政王真好!”她又扑上来抱住他,脸在他衣服上蹭了蹭。

姬衍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忽然问:“陛下,陈横这个人,你认识吗?”

怀里的小人儿身子微微一僵。

只是一瞬。

快得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她抬起头,一脸茫然:“陈横?是谁呀?”

姬衍看着她。

她的眼睛还是亮亮的,没有闪躲,没有慌乱,只有单纯的好奇。

“一个偏将。”他说,“陛下没见过?”

凌念安摇摇头:“没呀。他怎么了?”

“没什么。”姬衍说,“臣随口一问。”

凌念安眨眨眼,忽然笑起来:“摄政王,你是不是在考朕?”

姬衍心头一动:“考什么?”

“考朕有没有偷偷见大臣呀。”她歪着头,一脸得意,“朕知道的,摄政王说过,不许朕单独见大臣。朕可听话了,谁都不见。”

姬衍看着她。

她笑得坦荡荡的,一点破绽都没有。

“陛下听话就好。”他说。

而在姬衍看不到的地方,凌念安唇角却勾起默冷笑。

他已经起疑了,朕……必须得加快速度。

---

午膳是在御书房用的。

凌念安坐在姬衍对面,小口小口地喝汤,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姬衍吃得不多,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她在喝汤,嘴唇沾了点油光,她伸出舌头舔了舔,然后继续喝。

动作自然,毫无防备。

——也许真的是他想多了。

——不过是个还未及笄的小孩,能懂什么,更何况从小被养在深宫,听闻皇后每日教她的,无非是《女德》《女训》这一类的。

——怎么可能……

“摄政王。”

凌念安忽然抬起头。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后天呢?”

“也来。”

“大后天呢?”

姬衍看着她:“陛下问这个做什么?”

凌念安眨眨眼:“朕想摄政王每天都来。”

姬衍没说话。

凌念安低下头,小声说:“朕一个人,害怕。”

姬衍心头一软。

“怕什么?”

“怕……”她抿了抿嘴,“怕有人害朕。”

姬衍放下筷子,看着她。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忍着没哭。

“有臣在,没人敢害陛下。”

凌念安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

“真的。”

她咧嘴笑了,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他身边,抱住他的胳膊。

“摄政王对朕真好。”

姬衍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脑袋,忽然想起先帝的话。

“珩哥哥可信,但不可尽信。”

——她要是真的怕,为什么不相信任何人?

——包括他?

---

午后,凌念安午睡去了。

姬衍从宫里出来,没有回府,而是直接去了京畿大营。

他想亲眼看看陈横这个人。

大营在城西三十里,骑马半个时辰。

姬衍到的时候,正是操练时间。校场上尘土飞扬,士兵们列队跑圈,喊杀声震天。

他站在点将台上,目光扫过人群。

周虎指着远处一个正在指挥的将领:“王爷,那个就是陈横。”

姬衍看过去。

陈横,三十来岁,生得虎背熊腰,正大声吆喝着让士兵列阵。他嗓门很大,动作干脆利落,看起来是个能打的。

“叫过来。”

不一会儿,陈横被带到他面前。

“末将参见摄政王!”

陈横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姬衍没让他起来。

“陈横,本王的记性不好,你之前是在哪一营?”

陈横低着头:“回王爷,末将原是虎啸营副将,三个月前因军务失误,被调去辎重营。前些日子,蒙赵侍郎举荐,调来了京畿大营。”

“失误?什么失误?”

“是……是运粮途中遭遇埋伏,损了五十车粮草。”

姬衍记得这事。

那次是他亲自处置的,念在他拼死护粮,没有重罚,只是调去闲职。

“你认识赵侍郎?”

“不认识。”陈横抬起头,一脸茫然,“末将都不知道赵侍郎为何举荐末将。”

姬衍看着他。

他眼神坦荡,不像是撒谎。

“起来吧。”

“谢王爷。”

陈横站起来,垂手立在一边。

姬衍又问了几句边关战事,陈横对答如流,条理清晰。说到行军布阵,更是头头是道,显然是个有本事的。

“行了,下去吧。”

陈横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姬衍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一个有本事的人,因为一次失误被冷落,忽然又被人举荐起用。

——举荐他的人,是兵部侍郎。

——兵部侍郎,又是谁的人?

他想起昨日那份密报:女帝深夜召见了三位老臣。

其中一位,正是兵部前任尚书,现在的太子太傅,郑淮。

郑淮,是先帝留给女帝的辅政大臣之一,但一直以来都称病不朝,从不过问政事。

他什么时候开始活动了?

姬衍站在点将台上,风吹起他的衣袍。

脑子里那条线,渐渐连起来了。

——如果凌念安真的在暗中布局,那么陈横这颗棋子,会不会是她安插的?

——如果是她,那她是怎么做到的?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在御书房,听到“陈横”两个字时,那一瞬间的僵硬。

只是一瞬间。

但他肯定没看错。

姬衍的手下意识抚上刀柄,垂眸深思。

---

回府的路上,天已经擦黑。

姬衍骑在马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周虎跟在后面,不敢出声。

走了很久,姬衍忽然问:“周虎,你说,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可能瞒过所有人吗?”

周虎一愣,想了想:“王爷说的是谁家的孩子?”

姬衍没答。

周虎琢磨着,小心道:“属下觉得,十四岁的孩子,再聪明也有个限度。瞒过一两个人可能,瞒过所有人……怕是难。”

姬衍沉默。

是啊,难。

但他心里那个念头,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今天听到“陈横”时的反应,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她问“能不能不杀他”,是真的心软,还是在试探自己的底线?

——她说“朕一个人,害怕”,是真的害怕,还是想让他心软?

——她每天缠着他放纸鸢、骑马、陪她玩,是真的依赖他,还是在……拖住他?

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姬衍忽然勒住马。

“王爷?”周虎惊讶地看过来。

姬衍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

夜色里,那座巍峨的宫殿灯火通明,像一只蹲踞在黑暗中的巨兽。

她就在那里。

在那张龙椅上。

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只金丝雀。

还是说……

那里蹲着的,是一只幼狮?

他收回目光,策马而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中。

---

御书房里,烛火摇曳。

凌念安屏退所有人,不紧不慢端起茶杯,抿了口茶,听着暗卫影景汇报。

影景,她母亲留给她的暗卫。

“摄政王今日去了京畿大营,亲召陈横问话。”

“问话?”

“是,但陈横回答的滴水不漏,应当没暴露什么。”

火光映在凌念安脸上,明明灭灭。

“没有破绽……”

凌念安垂眸盯着茶杯里起伏的茶叶。

——现在鱼饵已经放出去了,想让一个人彻底放下戒备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起疑心。

——人最相信的永远都是自己,只要自己把那些曾经留下的破绽。

一一让摄政王自己解决了,才能彻底获得他的信任。

——不过他起疑的时间。

——比她预想的早了一些。

——但……正合她意。

没关系。

她弯起嘴角,摆了摆手,让影景下去。

——摄政王,你慢慢查。

——查得越清楚,越会发现

——朕这张网,早就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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