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春 第9章 008月出皎兮心微茫

林雨春最近总是心神不宁的。

自从那天从游乐场回来，就这样一发不可收拾。

她晚上总是睡不着。明明十一点就关了灯，闭上眼睛，脑子却开始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画面：跳楼机上紧紧相握的手，一起逃跑时他闪闪发光的眼睛，快要摔倒时托住她的那只手。

那些她称之为“让她心脏震颤”的瞬间。

每到这时候，她就会不由自主地嘴角上扬，露出笑容，脸颊泛起红晕。然后猛然惊醒，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得厉害，像揣了一只受惊的兔子。

七月底的夜晚很热。

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像是要把夏天叫穿似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细的白光，静静地躺着，像一汪水。

林雨春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抱着膝盖发呆。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郑婷说过，喜欢就是“看见他就开心，看不见就想他”。

她看见叶昂的时候，是开心的。

可是看不见的时候呢？

她想起那些没有见到叶昂的日子，几天没联系，她确实会想着他。看着窗台上他送的茉莉花，就想他这个时候在干什么？是在帮爷爷侍弄园子，还是在院子里坐着看书？想他有没有出去玩，有没有——像她想着他一样——去想她？

这算是“想”吗？

她不知道。

辗转反侧到半夜，林雨春终于忍不住摸出手机，打开小红薯。

搜索框里，她犹豫了很久，打下几个字：喜欢一个人的表现。

页面跳出来很多帖子。她一条一条往下翻，看那些陌生的女孩分享自己的心事。有人说“喜欢就是时时刻刻想跟他分享生活”，有人说“喜欢就是看见他笑自己也跟着笑”，有人说“喜欢就是会不自觉地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有一条帖子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个女孩写的，标题是：“我终于明白，喜欢是绝对的偏爱和不由自主的关注”。

林雨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绝对的偏爱。不由自主的关注。

她想，她确实一直在关注叶昂。

关注他今天穿了什么衣服，关注他有没有跟哪个人多说几句话，关注他课间都在做什么。她甚至注意到他原来玩得好的那群朋友，现在只剩李俊杰还走得近。那些人满嘴脏话，还喜欢挑衅老师，和现在的叶昂格格不入。

等等。

她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关注叶昂的？

林雨春愣住了。她捧着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可是越清醒，那些记忆就越清晰：叶昂挺身而出站在她面前的样子，等她上学时的背影，在甜品店里红着耳朵不敢看她的样子。

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闪过。

她又一连刷了好几个帖子，把自己的情况一条一条往里套。

全部吻合。

林雨春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像擂鼓。

她好像……喜欢上叶昂了。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

她从小接受的教育是绝对不能早恋。爸爸妈妈说过无数次，老师也说过无数次，高中是最关键的三年，不能分心，不能谈恋爱，不能做任何影响学习的事情。

她一直是乖孩子。从小到大，从不违逆父母，从不违反校规。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在父母和老师划定的范围内活动，不会过分好奇圈外的事情。

可是现在，她喜欢上了一个人。

这不对。

这是错误的。

林雨春把脸埋进被子里，蜷缩成一团。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一动不动，像一只受惊的刺猬，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恨不得缩进墙缝里去。

决不能让爸爸妈妈知道。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念头又紧接着跟上：叶昂呢？叶昂喜不喜欢她？

她想起他冷淡的样子。

想起他对别人说话时那种淡淡的疏离，想起他有时看见她便扭过头去。

他讨厌我吗？

好像不讨厌。

他会在她面前犯傻，会给她做早餐，会说“我支持你”，会脸红。

可那是因为他们是好朋友吧？

她想起李俊杰说过，叶昂以前追过班里一个女生。那个女生很优秀，长得漂亮，人落落大方，在班里很受欢迎。听说她好像也喜欢叶昂，两个人差点就在一起了。

不像自己。

林雨春把自己缩得更紧了。

她长得不好看，性格也不好，胆子还小，遇到事情只会哭。

她有什么值得被喜欢的？

月光静静地照在她身上，她一动不动地蜷缩着，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一开始只是一滴，顺着鼻梁滑下去，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然后越来越多，止都止不住。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是喉咙里还是溢出细细的呜咽，像小兽的哀鸣。

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一面是自己在这个时间点喜欢上叶昂的震惊和害怕，一面是“叶昂可能不喜欢她”的悲伤，一面又是自卑带来的痛苦。那些情绪搅在一起，翻涌着，撕扯着，让她喘不过气来。

我该怎么办？

我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喜欢上叶昂。

我不应该做这么错误的事情。

眼泪打湿了枕头，凉凉的，黏在脸上很不舒服。可她不想动，也不想擦，就那么躺着，让眼泪一直流。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树叶沙沙响。月光被云遮住了，房间里暗下来，只剩下蝉鸣，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那一夜，林雨春几乎没有睡。

整个暑假，她都没能从那种情绪里挣脱出来。

有时候看着窗台上的茉莉花发呆，一看就是半小时。有时候写着暑假作业，笔尖停在纸上，墨迹洇开一小团，她才惊觉自己又走神了。有时候躺在床上，明明很累，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画面。

她试图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只是一时的情绪，过段时间就好了。

可是时间一天一天过去，那些感觉不但没有消退，反而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

开学前那天晚上，她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明天就要见到他了，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期待，害怕，紧张，还有点想逃。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他。

开学第一天，她对着镜子吓了一跳。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两团青黑，眼睛肿得像桃子。她用冷水敷了好久，又用茶包敷，才勉强消肿，可那青黑是遮不住的。

妈妈在厨房喊她吃早饭。她应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怎么了？又没睡好？”妈妈端着粥出来，担忧地看了她一眼。

“嗯，有点热。”她低头喝粥，不敢看妈妈的眼睛。

她从小到大都不擅长撒谎。一说谎就不敢看人，耳朵还会红。她怕妈妈看出来，只能把头埋得更低，一勺一勺地喝粥，数着米粒。

吃完饭，她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出门。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面对叶昂。她害怕看见他，害怕听见他的声音，害怕自己控制不住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她只能逃。

晨风很凉，吹在脸上，吹得眼睛发酸。

她一个人骑车去学校，路上经过那些他们一起走过的路口。梧桐树的叶子还是那么绿，蔷薇的花早就谢了，只剩下满墙的绿叶。她不敢多看，用力蹬着踏板，飞快地骑过去，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叶昂早上照例去等林雨春。

七点差五分，他到她家楼下，靠在车座上等着。他特地为林雨春做了鸡蛋灌饼，用油纸包着，放在口袋里，还温着呢。

他忍不住想象她吃到时的样子，眼睛亮起来，像两只小灯泡，嘴角翘上去，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他每次做早餐给她，她都是那个表情。

他忍不住笑了。

可是今天有些奇怪。

七点过三分，没有动静。

七点过七分，还是没有。

他看了看表，有点着急。再不走要迟到了。他上楼敲门，开门的是林雨春的妈妈。

“小昂啊？雨春早就走了啊，没跟你说吗？”

叶昂愣了一下。

“哦……可能我记错时间了。”他勉强笑了笑，“阿姨我先走了，要迟到了。”

他几乎是飞奔到学校的。卡着点冲进教室，还是被班主任李老师逮住了。

“叶昂，开学第一天就迟到？”李老师看着他，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放学留下来值日。”

一看就是又拿他杀一儆百了。

他点头，回到座位上。

李老师竟然还是他们的班主任。叶昂有点意外，可李老师看着他进来，目光里没有一点惊讶，好像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放学后他一个人留下来值日。

扫地、拖地、擦黑板，干得心不在焉。扫着扫着就走神，想着林雨春为什么不告而别。拖地的时候把水洒得到处都是，又得重拖。擦黑板擦到一半，手停在半空，脑子里全是她的脸。

去卫生间洗拖把，结果拖把头卡在水池里拔不出来。他用力一拽，拖把杆断了。更糟的是，水龙头还是坏的，一拧开，水喷得到处都是。

他拿着断成两截的拖把，站在一片狼藉的卫生间里，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种说不清的累，像有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

本来林雨春的不告而别就让他烦恼了一天，结果这拖把还——

叶昂叹了口气，稳住情绪。

他拿着拖把去文科楼洗。那边人少，拖把池应该是好的。

文科楼和理科楼隔着一条连廊。他走过连廊的时候，往楼下看了一眼。操场上有人在打球，有人在散步，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暖橙色，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他洗完拖把，往回走。

在楼梯拐角，他看见了林雨春。

她站在走廊尽头，好像在等人。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却不像以前那样明亮。脸色苍白，眼下青黑一片，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瘦瘦的，薄薄的，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

叶昂怔住了。

他想喊她，想问她怎么了。

可是林雨春看见他的那一瞬间，愣住了。然后她垂下眼，转身，绕开他，快步走开了。

从头到尾，没有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

叶昂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湿漉漉的拖把。

水滴下来，一滴，两滴，在地上洇开一小滩。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让她这样对他。

他想起暑假里的约定，飞快地跑回车棚。从书包里翻出纸笔，写下几个字：你还好吗？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他把纸条叠好，和两颗糖一起，放进林雨春的车篮里。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不理他。他只想让她开心一点。

一整个晚自习，叶昂都心不在焉。

他时不时往窗外看，当然什么也看不见。他想象着她会不会去看车篮，会不会看到那张纸条，会不会，哪怕只是会不会，心情好一些。

下课铃一响，他第一个冲出教室。

车棚里，林雨春的单车还在。

他走近一看，车篮里，那张纸条原封不动地躺在那里，两颗糖也还在。

动都没动过。

叶昂站在那里，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每节课下课他都冲过来看，然后失魂落魄的往回走。

放学的时候，他守在林雨春的单车旁边。

他想当面问清楚。

可是林雨春远远看见他，脚步顿了顿。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往校门走去。

她走路出了校门。

叶昂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有人推车，让他让一让，他才回过神来。

他狠狠砸了一下墙。

手背上的皮破了，火辣辣地疼。可那疼比不上心里疼，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着，拧着，喘不过气来。

冥冥之中，他有一种感觉——

他的小春，又要离开他了。

回去的路上，叶昂一直想着躲着他的林雨春。

林雨春不想跟他一起回家，可他担心她走路回家不安全，只慢慢推着车，走在林雨春身后不远处，隔着二三十米的距离，默默地跟着。

她走得很慢，低着头，肩膀垮着，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鸟。

他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明明暑假里还好好的。他们一起去游乐场，她笑得很开心。他说分班之后还一起走，她点头说好。他说放纸条，她也答应了。

可是现在，她看见他就躲，拒绝交流，避而不见。

林雨春，你究竟怎么了？

难道……你这又是在暗示我离你远一点吗？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刀子一样扎进心里。

叶昂骑着车，眼泪忽然就流下来了。

滚烫的液体从眼睛里涌出来，滴在手背上，滴在车把上。他用力眨眼睛，想把它憋回去，可是越眨流得越凶，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路。

又是要让他主动放弃吗？

就这样识趣地离开，和上一世一样，彻底离开她的世界。

和上一世一样吗？

又一个五十多年不见的悲剧吗？

他想起那个满身岁月痕迹的林雨春。想起她眼角的皱纹，想起她提起画画时黯淡的眼神，想起那些无形之中将他们隔开的屏障。即使重逢，也难像当年那样亲密。

绝不可以。

叶昂把车停在路边，扶着车把，大口喘气。

他想林雨春对于他究竟是什么。

是他苦涩童年的糖。

是他发誓用一生心血浇灌的鲜花。

是他毕生的执念。

他希望林雨春过得好。希望她能追寻自己的梦想，希望她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希望她永远不要被现实磨掉棱角。

最后的私心，是林雨春能够看到他默默的守候，如公主一般降临在他这个穷小子的身边。

而这最后一个愿望，是他万万不敢去奢望的。

晚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路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他站了很久，然后骑上车，默默跟在林雨春身后。

她还是那样慢慢地走。

林雨春。

我绝不离开你。

就算是做你追寻梦想路上的一捧土，一颗筑成天梯的石子，我也要生生世世纠缠着你。

不死不休。

那天晚上，林雨春回到家，把自己关进房间里。

她坐在书桌前，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抱着书包

她其实看见了。下课的时候，她有猜叶昂会不会这样联系她，她看见了车篮里的纸条和糖。可她不敢拿，不敢打开，不敢有任何回应。

她怕自己一回应，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可是现在，她还是忍不住回想匆匆一眼看到的内容了。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你还好吗？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字迹是她熟悉的，一笔一画，利利落落。

林雨春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蜷缩在床上，无声地哭。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照着她蜷缩的身影。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知道，她喜欢上了一个人。

而那个人，也许永远都不能知道这段注定无缘无份的感情。

现实中宝子们如果遇到了这种穷追不舍的一定要严词拒绝啊真的很危险[比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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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008月出皎兮心微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