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春 第8章 007风动茉莉心动时

顺利度过了期末考试，少年们也迎来了他们的暑假。

七月底的太阳毒得厉害，才早上九点，地上的热气已经蒸腾起来。

叶昂蹲在花圃边上，手里的剪刀咔嚓咔嚓地响。茉莉开过了这一茬，该剪的枯枝要剪掉，不然新枝长不出来。爷爷在屋里歇着，说天太热，让他干一会儿就进来。

他上身那件白T恤已经汗透了，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年人单薄却紧实的线条。十六七岁的身子骨还没完全长开，肩膀不算宽，但脊背挺直，手臂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是这些天干活晒出来的。汗珠顺着后颈往下淌，他没顾上擦，只随手扯了扯领口，继续剪。

剪完茉莉，又去拔杂草。这活儿不累，但磨人，得蹲着一点一点往外薅。他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长腿伸开，脚上的球鞋沾满了泥。阳光从葡萄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地的碎影。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李俊杰发的微信：“下午出来玩，两点，地铁站集合。”

叶昂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急着回。暑假才开始，家里一堆活儿，爷爷一个人忙不过来。他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拔草。

又震了一下。

“收到请回复，over。”

他笑了一下，没理。

又震了一下。

“叶昂你人呢？装死是吧？”

又震一下。

“行，你狠，我直接去你家找你。”

叶昂这才回：“知道了，下午看情况。”

那边秒回：“什么叫看情况？你必须来，我好不容易约到人。”

叶昂没再回，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干活。

中午吃饭的时候，爷爷端着碗，看他一眼：“下午有事？”

叶昂愣了一下：“没什么事，李俊杰约我出去玩。”

“那去啊。”爷爷夹了一筷子菜，“暑假了，老在家待着干嘛。”

“活儿还没干完呢。”叶昂摇摇头，“月季那边还得追肥，还有两盆该换土了。”

爷爷摆摆手：“那些活儿我慢慢干，你该玩玩你的。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子，天天陪着我这老头子算怎么回事。”

叶昂没吭声，低头扒饭。

爷爷又说：“去去去，别磨蹭。早点回来就行。”

叶昂想了想，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地铁站门口，太阳晒得地面发白。

叶昂从地铁口出来，一眼就看见李俊杰站在阴凉地里，正低着头玩手机。他走过去，李俊杰抬头，咧嘴一笑：“哟，来了。”

“就你一个？”叶昂看了看四周。

“等会儿，还有俩没到。”李俊杰贱兮兮地笑，“你猜？”

叶昂看着他那个表情，心里大概有数了。他懒得猜，佯装要走。

“哎哎哎！”李俊杰一把拽住他，“别走别走，我说我说，本来是只约了郑婷，结果郑婷又拉上了林雨春。”

叶昂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那儿，背对着李俊杰，没动。几秒钟后，他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已经开始发烫。

“你怎么不早说？”他问。

李俊杰嘿嘿笑：“早说了你还能来吗？你不是见着女生就躲吗？”

叶昂没理他，走到地铁站的玻璃门前，装作若无其事地打量起自己的倒影。

白色T恤，蓝色宽松牛仔裤，球鞋——普普通通，没什么毛病。但头发……

他抬手压了压头顶。昨晚睡觉不老实，今早起来也没顾上照镜子，这会儿一摸才发现，后脑勺那一片全翘起来了，一撮一撮的，跟车载盆栽似的晃来晃去。

有损形象。

有失风度。

他拼命往下按，按下去，手一松，又弹起来。

李俊杰凑过来，搂着他肩膀，流里流气地拨弄那几撮翘起来的头发：“咋啦叶少，终于发现自己还有张全校第二帅的脸啦？就咱俩这样，还不迷死她们？”

叶昂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打掉他的手：“第一是谁？”

李俊杰一副“就等你问”的表情，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副墨镜戴上：“当然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本少啦。”

叶昂推了他一把：“去。”

手上却没停，继续整理衣服，理理头发，把那几撮翘起来的毛使劲往下按。李俊杰在旁边看着，有点不满：“咋啦咋啦，听到有美女就这么敷衍兄弟了？”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一脸八卦：“你说她们会不会化妆啊？穿什么？好不好看？”

叶昂手上动作一顿，皱了皱眉。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李俊杰：“你不懂。跟女孩子见面，保持最基本的仪容仪表是最基本的礼貌。凭什么要求人家穿衣打扮样样精致，咱们男生就能敷衍了事？”

李俊杰被他这么一说，愣住了。

叶昂接着说：“再说了，她们怎么打扮，跟咱们也没什么关系。化妆是给自己看的，又不是专门给咱们。”

李俊杰眨眨眼，小声嘀咕了一句：“怎么跟我爸说话似的……”

但他这人心里装不住事儿，嘀咕完就忘了，掏出手机开始翻游玩攻略：“咱待会儿先去玩啥？我跟你说我查了好几个攻略……”

叶昂没再说话，继续跟那几撮头发作斗争。

与此同时，地铁站的另一头，林雨春和郑婷正往这边走。

林雨春今天起了个大早。昨晚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早上起来照镜子，眼下有点青，扑了点水才消下去。

挑衣服挑了半小时。这件太素，那件太艳，这件太正式，那件太随意。最后选了条淡蓝色的裙子，长度到膝盖，裙摆转起来会轻轻扬起。头发扎成丸子头，露出光洁的脖子，又对着镜子比了半天，在侧面别了个小小的蝴蝶结。

白色的袜子，白色的平底鞋。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深吸一口气，才出门。

“呦，他们来了。”李俊杰伸着脖子望了一眼，拍拍叶昂，冲那边挥手。

叶昂转过头。

一个淡蓝色的身影正往这边走来。

阳光很烈，照在她身上，裙子被风吹起一点弧度。丸子头扎得很清爽，那个小蝴蝶结在发间若隐若现。裙子下面，露出白嫩匀称的小腿，白色的袜子裹着纤细的脚踝，平底鞋踩在地上，步子不快不慢。

她走过来的样子，像夏天里的一阵风。

叶昂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那心跳就收不住了，咚咚咚地砸在胸腔里，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感觉脸上火烧火燎的，赶紧扭过头，拼命揉脸。

不能让她看出来。

不能。

林雨春也一眼就看见了叶昂。她嘴角刚扬起，想打个招呼，结果就看见他转过头去，背对着她。

她抬起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下，慢慢放下来。只抓紧了背包带，默默地跟在郑婷后面，往那边走。

去游乐场的路上，郑婷和李俊杰两个话唠走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聊着今天的路线安排。这个项目好玩，那个项目刺激，先去哪儿后去哪儿，吵得热火朝天。

后面两个人，氛围却有点奇怪。

叶昂走在林雨春旁边，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他想说点什么，但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只能盯着前面的路，一步，一步，走得僵硬。

林雨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余光里能看见他的侧影，白色T恤，蓝色牛仔裤，球鞋上沾着一点泥。她想问他今天在家干什么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谁也没说话。

到了游乐场，人山人海。

四个人买了通票冲进去，先玩了旋转木马，又玩了碰碰车，再去坐了摩天轮。郑婷和李俊杰在前面跑，叶昂和林雨春在后面跟。跑着跑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近了点，从一个人的距离，变成半个。

玩到下午四点多，到了跳楼机和流星大摆锤那里，四个人产生了分歧。

两个项目挨着，排队的人都很多，时间只够玩一个。

“我想玩跳楼机。”林雨春抬头看了看。跳楼机升得不算太快，缓缓上去，她觉得可以试试。

“我想玩大摆锤！”郑婷指着那边，“那个看起来好刺激！”

李俊杰一拍手：“这好办，咱们分两组呗。一人跟一个，保护你们。”他冲郑婷挤了挤眼睛。

郑婷立刻会意，故意大声说：“李俊杰你是不是不敢玩大摆锤，想去跳楼机给自己找借口啊？有本事来玩大摆锤啊，不然就是胆小鬼！”

李俊杰一扬下巴：“玩就玩，谁怂谁是狗！”

两个人推推搡搡，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留下林雨春和叶昂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林雨春张了张嘴，想喊住郑婷，但两人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收回手，咽了咽口水，有点紧张地看了叶昂一眼。

正巧和叶昂的目光对上。

短暂的相接，两个人又迅速扭开头。

叶昂清了清嗓子：“那……咱们也去吧。时间不等人。”

说完，他直愣愣地往前走。

林雨春愣了一下，有点脸红地搓了搓衣角，轻轻“嗯”了一声。一抬头，叶昂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

她心里沉了一下，赶紧小跑着追上去。

排队的时候，两个人还是没说话。前面的人一点点往前挪，后面的人越来越多。叶昂站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

林雨春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裙摆被风吹起来一点，她伸手按住。

快排到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

跳楼机正带着一拨人上下狂甩，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刺破天际。有人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扶着栏杆才站稳。

她眉头皱起来。

这是个糟糕的决定。

非常糟糕。

她其实一直不太敢玩这种项目。她晕车很严重，从小到大，坐车超过二十分钟就想吐。荡秋千荡快了不行，跷跷板翘快了也不行，玩完就得晕半天。

刚才怎么想的，说要玩跳楼机？

她的手心开始冒汗，低着头不敢再看。

叶昂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那儿，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背包带。阳光照在她侧脸上，能看见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

“不想玩的话，现在还来得及。”他说。

林雨春抬起头，愣了一下。

叶昂看着她，语气很平静：“咱们去旁边休息吧，我陪你。”

林雨春心里动了一下。但她还是说：“可是……你不是想玩吗？这样耽误你时间了……”

“我不在乎玩不玩。”叶昂打断她，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我只在乎你会不会遇到不能承受的危险。一切以你的感受为主。”

林雨春愣住了。

周围很吵，排队的人很多，跳楼机上的尖叫声一阵一阵的。但这些声音好像都远去了，她只听见他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耳朵里。

她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白色的T恤被汗浸湿了一点，头发翘着几撮，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就那么看着她，认真得不像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她心尖微颤。

沉默了一会儿，林雨春笑了一下。

“我还是想试试。”她说，“从小到大没玩过这些，现在有机会了，想试试。我可以的。”

叶昂看着她，点点头：“好。那我陪你。不用怕，我会一直在。”

林雨春心里一暖，笑着点点头。

坐上跳楼机的时候，安全锁咔哒一声扣上，林雨春又开始紧张了。

不能反悔了。

她攥紧两边的扶手，手心全是汗。跳楼机开始缓缓上升，她偷偷睁开一条缝，往下看了一眼，底下的人变得很小，像蚂蚁一样。

还没等她感叹什么，跳楼机猛地一顿，然后急速下坠。

林雨春感觉自己心脏“咯噔”一下，整个人像要从座位上飞起来。要不是安全锁扣着，她绝对会被甩出去。她想尖叫，但嗓子像被掐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又是一个起落。

她的手开始发抖，控制不住地抖。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穿透尖叫声，清晰地传进她耳朵里。

“害怕的话，就大声叫出来！”

是叶昂。

林雨春张了张嘴，终于发出声音。一开始很小，后来越来越大，跟着所有人一起尖叫起来。

跳楼机一次次起落，她一次次失重。她感觉自己悬空了，没有着落，只能用下巴抵着安全锁，找一点心理安慰。

又一轮剧烈的起落，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然后，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有点凉，但让人很安心。

林雨春下意识地抓紧它，用尽全身力气抓紧它，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那只手也收紧了，握着她，没松开。

不知过了多久，跳楼机终于慢慢停下来。

工作人员过来解开安全锁，叶昂先站起来，伸手扶她。林雨春想站起来，但腿一软，整个人往前倒去，一下子靠在他怀里。

叶昂的身体僵了一瞬。

但他没忙着推开她，只抬起手来，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他说，声音低低的，“没事了。你很勇敢，真的。坚持下来了，很棒。”

林雨春靠在他怀里，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混着阳光的味道。她闭着眼，大口喘气，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叶昂也坐下来，陪着她。

她的手还抓着他的手，没松开。

他就那么任她抓着，任她靠在他肩膀上，一句话也没说。

林雨春缓过来之后，有点不好意思地问：“叶昂，你怎么让我喊，你自己不喊啊？我光听见我自己在那儿叫了，好尴尬。”

叶昂愣了一下，说：“我其实也挺害怕的。但是……我是男的啊，不能那样叫，没有男子气概。”

林雨春没想到是这么个幼稚的原因。

她看着他，他脸上是真的认真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

她忍不住笑了。

笑得很轻，但眉眼都弯起来。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笑起来的样子，像夏天的风吹过湖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叶昂看着，心跳又漏了一拍。

“哎呦！这是谁啊！”

一个声音突然炸开。李俊杰和郑婷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他们面前，两双眼睛瞪得溜圆。

郑婷的目光落在两人还握着的手上，嘴巴张成O型，猛戳李俊杰。李俊杰也看见了，眼睛瞪得像铜铃，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磕到了”的表情。

“你们这……”李俊杰看看叶昂，又看看林雨春，嘿嘿嘿地笑起来。

林雨春这才意识到，两人的手还握在一起呢。

她像被烫了一下，赶紧松开，脸腾地红了。

郑婷一把拽住李俊杰：“走走走，打赌赌输了，愿赌服输，快请我们吃冰淇淋！我要樱桃味的！”

两个人推推搡搡地跑了，留下一串笑声。

林雨春站起来，叶昂也站起来。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他们慢慢跟在后面。

林雨春小声问：“我刚刚……有没有把你手握疼啊？对不起啊，我那时候太害怕了……”

叶昂赶紧摇头：“没有没有，你力气可小了。当时可能害怕得手发软呢，一点都不疼。”

林雨春莞尔一笑：“那就好。”

叶昂没说的是——

其实她抓紧他手的时候，是他最安心的时候。

外面狂风呼啸，尖叫声刺破耳膜。但他们的手握在一起，那一刻，什么都不能把他们分开。

后来四个人又一起去坐了毛毛虫小火车。后面坐着一个大哥，可能是第一次玩这种项目，害怕得不行，全程用走调的嗓门大唱《拍手歌》：“如果感到快乐你就拍拍手，啪！啪！”

唱得荒腔走板，拍手还拍得震天响。

四个人笑得直不起腰，笑到眼泪出来。等从车上下来，四个人嗓子都哑了，还站在那儿嘎嘎大笑，像四只被掐了脖子的鸭子。

林雨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抬手去擦。擦完一抬头，看见叶昂正看着她。

他也在笑，眼睛亮亮的。

她冲他笑了笑，他没说话，但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回去路上，郑婷在她的“严加拷问”下招供了是她跟李俊杰一块合谋将他们俩一起约出来撮合。

郑婷说说她早看出来他俩之间有情况了。

林雨春直觉脸颊发烫。

啥呀这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