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春 第10章 番外1 那年春寒遇暖阳[番外]

叶昂和林雨春相遇是在八岁那年初春，春寒料峭之时。

天阴着，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的样子。叶昂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缩着脖子往家走。

其实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爸爸昨天把他送到爷爷家门口，蹲下来看着他，说：“你在这儿待几天，爸爸有事要办。”

叶昂问：“什么事？”

爸爸没回答，只是站起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叶昂还没来得及看清，爸爸已经转身走了。

他在爷爷家门口站了很久。

天黑下来，风越来越冷。他把书包抱在怀里，蹲在门边，等着。他想，也许爸爸办完事就会回来接他。

可是等到月亮升起来，等到手脚都冻麻了，爸爸也没回来。

是爷爷开门倒垃圾的时候发现的他。

爷爷大惊失色，把他拉进屋里，用热水给他擦脸擦手，又给他裹上厚厚的棉被。爷爷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可是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爸呢？”爷爷问。

叶昂低着头，不说话。

爷爷只好给爸爸打电话，打了七八个一直是忙音，终于接通一个，爷爷听清听筒里的声音就脸色铁青，不顾叶昂还在，大骂爸爸不负责任禽兽不如，是个伪君子，照顾不好孩子也不让他来探望。爷爷欲言又止的看着叶昂，忧心该怎么告诉孩子这个悲催的事实。

可叶昂只平静的说，“爷爷，我爸爸不要我了，我以后可以住在你家吗？我会乖，会做很多家务。。。”

爷爷只哽咽的抱紧了叶昂，说，“好孩子，安心住下吧，爷爷会对你好。”

原来爸爸真的不要他了。

他被爷爷紧紧抱着，面无表情的想着。

叶昂的爸爸是中学老师，妈妈早就生病去世了。

在别人嘴里，他是个好人。老师们夸他工作认真负责，学生们都喜欢他。叶昂见过很多次，爸爸被学生围着，笑得很温和，眼睛弯弯的，说话轻声细语。有学生哭了，爸爸会给他们递纸巾，耐心地安慰，毕业了也有无数的学生前来看望他。

可是在家里，爸爸是另一个人。

他会因为叶昂把饭洒了而破口大骂，会因为叶昂作业写错而摔东西，会因为叶昂哭嫌恶的把他赶到门外，任由他在房门外里哭到累了自己爬回床上，会抱怨为什么累了一天还要回来照顾孩子还没有自己的时间。

叶昂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爸爸，也许他有两个爸爸。

他只能小心翼翼，再小心翼翼地生活在不同的爸爸之间，大哥哥大姐姐们的温和的叶老师爸爸，他的严厉的刻薄的歇斯底里的爸爸。

有一次，一个大哥哥来家里看望叶老师，很羡慕地说：“小昂，你爸爸真好，对我们都这么耐心。你一定很幸福吧？”

他不知道怎么告诉这个大哥哥，爸爸的耐心和温柔，从来都是给别人的。

也许他的爸爸并不爱他，只爱他的学生们。

尽管爸爸真的很讨厌照顾他，也不会给他找后妈。

因为那会破坏他在外一直树立的形象，单亲爸爸，独自抚养儿子，既当爹又当妈，辛苦又伟大。

他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尽管爸爸并不爱他。可是爸爸似乎终于受不了这样的生活了。

后来，大哥哥大姐姐们偷偷告诉他，爸爸跟英语老师走得很近。课间他们在茶水间聊天，爸爸笑得很开心，英语老师被逗的花枝乱颤。

“小昂，你就要有新妈妈啦！”他们说，“也许还会有一个小弟弟！”

叶昂想，新妈妈？小弟弟？

那爸爸会爱那个小弟弟吗？

他想，他要懂事一点，乖一点，照顾好小弟弟，也许这样爸爸就会爱他了。

可是他等来的，是三月的那个夜晚和爸爸转身离开的背影。

爷爷家在一个老小区里，一楼有个院子，院子不大，种着些花花草草。爷爷一个人住，每天就是侍弄花草，看看电视，偶尔和老朋友下下棋。

叶昂住下来之后，爷爷每天早上给他做早饭，送他上学，晚上接他放学。爷爷做饭不太好吃，不是咸了就是淡了，也没什么花样，整天就那几样换着来，可是叶昂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爷爷总夸他懂事，不挑食，可叶昂只怕自己不够懂事，爷爷也不要他了。

在学校里，叶昂没有朋友。

他总是独来独往，下课就趴在桌上也不跟任何人说话。他的刘海很长，遮住了眼睛，看不清神色。同学们私下里说他是怪人，说他爸爸妈妈不要他了，所以才跟着爷爷住。

叶昂听见也不反驳，他就是个怪人，一个没人要的怪物。

某天放学，他撞到了一个人。

是班里的赵强，长得又高又壮，平时就喜欢欺负人。叶昂低着头走路，不小心撞到他身上，因为身体瘦小，被狠狠弹开，差点摔倒。

他扶着墙，低着头，想绕开走。

赵强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撞了人就想跑？道歉！”

叶昂偏过头，不说话。

赵强被他挑衅到，恼羞成怒，一拳打在叶昂肚子上。旁边几个人围上来，把叶昂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道歉！”

“不道！”叶昂倔强的护住头。

“道不道歉？”

“不道！”

赵强气疯了，骑在他身上，揪着他的头发往地上撞。

叶昂终于忍不住了。他拼命挣扎，手脚并用，又抓又踢。他的指甲划破了赵强的脸，赵强惨叫一声，跳起来。

然后他们被带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赵强的妈妈叉着腰，指着叶昂骂：“你这个野孩子，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打我们家强强！你看看把他脸抓的！”

叶昂的爷爷站在旁边，气得脸都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孩子？明明是你们家先动手的！”

“先动手？我们家强强这么乖，怎么可能先动手？肯定是这个野孩子先惹的事！”

其他几个家长也跟着帮腔，你一言我一语，把叶昂的爷爷说得招架不住。

叶昂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习惯了永远没人护着他的日子。

可是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个小女孩走进来。

她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校服，背着一个粉色的书包。她走到班主任面前，站得直直的，声音清脆响亮：

“老师，我知道事情的真相。”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小女孩转过身，看着赵强的妈妈，一字一句地说：“阿姨，是赵强先动手的。他带着三四个人，把叶昂按在地上打，逼着他下跪道歉。叶昂一直没还手，后来实在被打得受不了了，才反抗的。班里很多同学都看见了，您要是不信，可以问他们。”

赵强的妈妈愣住了。

小女孩又看向那几个家长：“叔叔阿姨，你们说叶昂是野孩子，没有教养。可是我觉得，真正没有教养的，是你们家的孩子。他们欺负同学，还撒谎，你们不但不教育他们，还帮他们说话。这样不对。”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叶昂站在角落里，慢慢抬起头。

他看着那个小女孩，看着她站在办公室中间，面对着那么多大人，一点也不害怕，一点也不退缩。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

他想起了那个夜晚，他蹲在爷爷家门口，手脚冻得发麻，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冷，他只能抱紧自己缩成一团。

他想起了爸爸转身离开的背影，想起爸爸眼睛里凝结成冰。

他想起了那些说他怪人的同学，想起他们嫌弃又害怕的眼神。

可是现在，有一个人站在他面前，替他说话。

像一个天使。

像一根浮木。

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的，唯一的东西。

后来，双方互相道歉。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爷爷拉着小女孩的手，不停地说谢谢。小女孩的爸爸站在门口等她，是个穿着工作服的朴实男人，看起来敦厚老实。

小女孩冲叶昂笑了笑，挥挥手，跟着爸爸走了。

叶昂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爷爷问他：“这孩子叫什么名字啊”

叶昂摇摇头。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女孩叫林雨春，是他们班的班长。叶昂才认识她，全年级却没有人不知道她。她成绩好，说话好听，老师和同学都喜欢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个月牙。

可是叶昂从来没跟她说过话，只从那天起就默默注视着林雨春。

她是那种活在阳光里的人，而他是躲在角落里的影子。

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他的世界一片阴霾，而林雨春带着她整个世界的阳光强硬的霸道的闯了进来。

林雨春成了唯一肯接近他的人。

下课的时候，她会带着小伙伴走过来，问他：“叶昂，要不要一起玩？”放学的时候，她会叫住他：“叶昂，我们一起走吧！”有人欺负他的时候，她会第一个站出来，挡在他面前，瞪着那些人：“你们干什么？再欺负人我去告诉老师！”

叶昂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他只知道爷爷教过他，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

那是学校组织郊游的那天。

叶昂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把自己做的煎饼塞给林雨春。那是他跟爷爷学着做的，煎得有点糊，形状也不好看。他害怕在林雨春脸上看到嫌弃的表情，可是林雨春接过去，咬了一大口，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哇，你还会做煎饼？真的好厉害！”

她大口大口地吃着，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小仓鼠。

叶昂站在旁边，看着她吃，偷偷摸了摸手背上被油溅到的地方。那里红了一小块，可是他觉得，比吃了蜜还甜。

他问林雨春，为什么愿意为他说话，为什么敢接近他，班里的同学都怕他，说他怪。

林雨春歪着头，奇怪地看着他：“为什么会怕你？你明明长得很可爱啊。”

叶昂愣住了。

可爱？

“而且还有很多理由啊，”林雨春认真地掰着手指头数，“我是班长，就应该保护班里的同学。你很好啊，我很喜欢跟你一起玩。还有——”

她顿了顿，眼睛亮亮的：“我喜欢吃你做的煎饼。”

林雨春突然靠近认真的看着叶昂，叶昂下意识后退。

她伸出手，撩起他的刘海，仔细看了看。

“你看，你眼睛这么好看，为什么要挡住啊？”

叶昂愣住了。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好看不好看。他只知道，把眼睛藏起来，别人就看不见他的眼神，看不见他在想什么，看不见他的害怕和难过。

可是林雨春说，他的眼睛好看。

“以后不要挡住啦。”林雨春认真地说，“露出眼睛，才好看。”

叶昂点点头。

“还有，”林雨春说，“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

“快看那边！”

山坡上有一棵树，开满了花。那花是白色的，一簇一簇的，挤挤挨挨，像一团团雪落在枝头。风一吹，花瓣飘下来，细细密密的。

还没等叶昂回答，林雨春就一把拽起叶昂往山坡上跑。

花瓣落在草地上，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跟下了一场香喷喷的雨一样。

“是不是特别好看？”林雨春兴奋地叫着，“我们是第一个发现的！”

叶昂抬起头，看着满树繁花。

阳光从花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林雨春的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更亮了。她站在花树下，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叶昂才明白，春天来了。

他从来不知道春天是什么样子。

他记忆里的春天，是爸爸的冷漠，是同学的欺负，是一个人在角落里小心翼翼默默度过的日子。他以为春天就是冷，灰暗，没有温度的。

可是现在他知道了。

春天是满树的花，是落在头发上的花瓣，是照在脸上的阳光。

春天是林雨春拉紧他的手奔跑的模样，是她大口吃煎饼的模样，是她站在办公室中间坚定维护他的身影。

春天是她的样子，是她的名字。

细腻温和，阳光明媚。

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春天。

他忽然释然地笑了。

他的满目疮痍的世界，在林雨春出现的那一刻，就迎来了春天。

林雨春转过头，看见他笑，然后也笑了。

“叶昂，你笑起来真好看！”她说，“你以后要多笑！”

叶昂点点头。

他想，如果春天是她的样子，那他愿意一直待在春天里，再也不要离开春天。

先更一个番外嘻嘻[比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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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番外1 那年春寒遇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