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春 第7章 006月色不晚风恰好

日子过得很快。

高中生的日子本来就是如此，由无数个考试堆叠而成，单一枯燥。但这个期末考试过后，就是这群相遇一年的少年们分别的时候。

分班考试的成绩已经出来了。叶昂算了算自己的排名，离火箭班还是有点距离，不过也算达到目标，考入重点班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穿来的时间本来就离分班考试很近，再加上多少年没学过这些知识，几乎是一张白纸，就算每天拼命补习，也只能堪堪够到重点班的线。

不过幸好，林雨春发挥得很好，考入文科火箭班不成问题。

正是分别的时候了。

那天语文课下课，老师把林雨春叫到走廊。

“学校要办一个书法大赛，每个班派两名代表，一个硬笔，一个毛笔。”语文老师说，“你硬笔字写得好，再找一个写字漂亮的同学，一起去。”

林雨春心里立刻浮现出一个名字。

叶昂的字她是见过的。有一次收作业，他的本子夹在中间，她翻开看了一眼——那字写得真好，不像其他男生写的那么潦草，一笔一画都有力道，利利落落的。后来才知道他爷爷教过他书法，从小练的。

她抿了抿唇，有些犹豫，私心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偏袒他了。于是她说了另一个同学的名字。

语文老师听了，眉头微皱：“还是叶昂吧。那小子虽然听课不认真，但字写得不错，他爷爷好像教过他书法。你写硬笔，他写毛笔，这样我们拿奖的概率更大。”

林雨春笑着称是。

心里美滋滋的。

等到快比赛了，班主任李老师把林雨春叫去办公室：“书法比赛的人选定了吗？”

“定了，语文老师说让我和叶昂去。”林雨春如实说。

“行，你去把他叫来。”

叶昂进来的时候，林雨春正好出去。两人在门口擦肩而过，叶昂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还是那个栀子花的味道。

李老师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叶昂，书法比赛你和林雨春一起去。好好发挥，别丢脸。”

叶昂点头：“知道了老师。”

“是林雨春强烈推荐你去的。”李老师补了一句，目光落在他脸上，“人家对你挺有信心。”

叶昂顿时面上一热，连连点头。

等出了门，李老师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目光里有打量，有猜测，还有一点过来人才懂的了然。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回头，继续批改桌上的卷子。

比赛在图书馆三楼举行，是一个周末返校的日子。

两人一起走过操场，七月初的阳光照在地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叶昂想起李老师的话，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听说……是你强烈推荐我去的？”

林雨春愣了一下：“没有啊，我只是原话转述了语文老师的安排。”

“啊？”叶昂也愣了，“可李老师说……”

两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叶昂心里有个隐约的猜测，但很快摇了摇头——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不管怎样，”他说，“谢谢你。”

林雨春笑着弯弯眼睛：“好好写，别丢脸。”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林雨春写的是硬笔，一首《山居秋暝》，她的字秀气，每一笔都收得干净利落。写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往叶昂那边看了一眼。

他坐在窗边，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层柔和的光。他写得很认真，微微低着头，握笔的姿势很正——那是练过书法的人才有的习惯。

似是感受到一道目光，叶昂抬起头，正好跟她对视上。

他歪了歪头，用手画了个问号。

林雨春不由自主地笑起来，觉得他做出这个动作有点反差萌。

叶昂整天可高冷了，谁跟他说话也只是几个字回应，可大家私下又都说感觉叶昂的眼神很慈祥，李俊杰说那种眼神只在他爷爷身上见到过。

真是个矛盾的人啊。

她用手指了指自己，又指向他，然后将手比作一个小人，在另一只胳膊上走，又指了指大门——我差不多了，咱们啥时候走啊？

叶昂被她逗笑了，比了个手势：还要三分钟。

林雨春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写最后几个字。

没一会儿，两人都写完了。交了作品正准备离开，旁边一个女生突然拉住林雨春，一脸焦急：“同学，能借我一支笔吗？我的突然没水了……”

林雨春二话没说，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递给她，温柔的拍拍她：“不用还了，送你，祝你比赛顺利。”

女生感激地连连道谢。

出了图书馆，天色已经渐黑了。

校园里很安静，大家都在教室里上晚自习。两人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

晚风袭人，吹得路边的香樟树沙沙作响。林雨春伸了个懒腰，眯起眼睛：“真舒服啊，这风吹的。”

叶昂偷偷看了她一眼。

像小猫。他想。

林雨春本来想找点什么话题聊聊，却听见叶昂低声哼起歌来。她便息了心思，只是安静地听。

我宁愿留在你方圆几里

至少能感受你的悲喜

在你需要我的时候 都能陪你

歌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林雨春听着，品出一丝酸涩的感觉。

我在你不要的世界

何苦不找个人来代替

可惜我谁劝都不听

我宁愿留在你方圆几里

我的心要不回就送你

爱不爱都可以我怎样都依你

因为我爱你和你没关系

唱完了，叶昂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怎么不说话了？”

“你在唱歌啊。”林雨春认真的说，“我肯定不能只顾自己说，要好好听你唱的，不然很不礼貌。”

叶昂愣了一下，耳朵悄悄红了。

快走到高一那栋楼的时候，叶昂往教室里看了一眼，同学们都在埋头写着什么，跟平时晚自习的样子不太一样。

“大家好像在考试。”他说，然后看向林雨春，笑了，“托你的福，我也免了一次考试。”

林雨春嘿嘿一笑。

可是笑完了，两人都意识到一个问题。

“现在回去，还是要考的吧？”林雨春说。

叶昂看着她：“那……要不等一会儿再回去？”

林雨春眼睛亮了亮。

两个人偷偷摸摸往教学楼外面走，生怕被巡考的班主任发现。

林雨春的心砰砰直跳，跟在叶昂后面，蹑手蹑脚的。她一向乖巧，在家里从不违逆父母，在学校从不违反校规，上课从不做小动作。她一直以为那就是她的本性，守规矩、听话，就是她的标签。

可是现在，她正在违反校规，没有及时回班参加考试，而是准备就这样旷掉。

并且是……和一个男生。

“等等。”叶昂忽然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到楼道门后面的黑暗处。

林雨春被叶昂圈在他身体和墙之间的狭小空间里，他面对面站着，离她很近。她这才发现叶昂其实很高，自己只能到他肩膀，整个人都可以被他轻松圈在怀里。

近到她能看见他脖子上细小的绒毛。

林雨春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太近了。她想。

远处闪过手电筒的光，传来教导主任和几个老师的声音。

“等下你们几个去南楼，我们去北楼，一层一层找。”

透过门缝，林雨春能看见他们手上还拿了网。

“他们是来干嘛的？”她用气音问。

叶昂小心张望着外面的情况，低头轻声说：“估计是来抓趁晚自习藏起来幽会的小情侣的。”

林雨春大惊失色。

第一次做这么出格的事，就要被主任逮到吗？

尽管他们并不是情侣，只是偷跑出来不想考试而已啊！

她往里挪了挪：“叶昂你也赶快往里来来，别被发现了！”

叶昂噗嗤一笑，往里挪了挪。

两人离得更近了。乍看起来，竟真像一对依偎在一起的落难情侣。

叶昂低头看着几乎是靠在自己怀里的女孩，心里忽然想：要是真的被抓到了，也是以林雨春男朋友的名义被抓到的。

对他来说，怎么不算一件喜事呢？

但林雨春还紧张地扒着门缝往外看。叶昂拍拍她，轻声说：“趁他们还没查到这边，我们赶紧走。不然被看到了，当真坐实了罪名。”

林雨春欲哭无泪，只得跟着他蹑手蹑脚往外走。

“这里有人！别跑！哪个班的！”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乱晃。

林雨春只觉得天崩地裂。

叶昂迅速脱下外面的外套，顶在两人头上，拉起她就往前跑。

“都怪你，叶昂！”林雨春一边跑一边小声抱怨，“被抓到了看怎么解释！”

叶昂被逗笑起来，笑声在风里散开：“还说什么，赶紧跑吧！”

两人一路狂奔。

风从耳边呼呼刮过，吹乱了头发，吹鼓了校服。林雨春从来没跑得这么快过，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可她忍不住想笑。

太疯了。

太傻了。

也太快乐了。

她侧过头看叶昂，他跑在她旁边，紧紧抓着她，嘴角扬得老高，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哪里像老爷爷啊，李俊杰净瞎说。

林雨春忽然觉得，就这样一直跑下去也挺好的。

跑到后面没有手电筒的光了，跑到听不见主任的喊声了，跑到月亮升到空中。

等到终于把老师们甩开，两人停下来大口喘气。

林雨春这才发现，刚刚匆匆忙忙，两人竟然是手牵着手跑的。

她的脸腾地烧起来。

叶昂也发现了。他赶紧放开手，挠了挠头：“我……”

“我错了。”他自知理亏，赶紧低头认错。

林雨春狠狠锤了他一下：“叶昂我恨死你了！”

可那声音听着，竟有几分像娇嗔。

叶昂揉着被揍的胳膊，笑了起来。

“偶尔体验一下也不错啊，”他说，“给这无聊的校园生活添点乐趣。”

两人找了个亭子坐下。

月亮已经挂在天上，又大又圆。经过那么一折腾，索性就此逃了晚自习，坐在亭子里休息。

晚风轻轻吹着，带着青草和月季的香气。

叶昂看着林雨春。

她坐在他旁边，微微仰着头看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柔和得像一层薄纱。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来，落在脸颊边，她抬手别到耳后，又落下来。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叶昂只想时间能过得再慢一点。

慢到他可以用眼睛描摹她脸颊的每一个角落。

“分班之后，”他忽然开口，“我们还是可以一起走的吧？”

林雨春转过头看他：“可以啊。”

“那如果我有事想跟你说，”叶昂说，“我就往你车篮里放纸条，好么？”

林雨春笑了：“好啊。我课间就去看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也别有了新朋友就忘了我。”

叶昂心说：永远都不会。

你的名字，你的相貌，早已刻在我两世生命里了。任岁月蹉跎，也不会把你留在我心中的痕迹抹去。

他看着林雨春，认真的说：“不会的。”

“和你一样，不会。”

林雨春愣了一下。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可那东西让她心里暖暖的，像有什么在悄悄生长。

她移开目光，看向天上的月亮。

“叶昂。”

“嗯？”

“今天很开心。”她说，“虽然差点被抓住，虽然旷了考试，但是很开心。”

叶昂笑了。

“我也是。”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夏天的味道。远处传来晚自习下课的铃声，隐隐约约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们都知道，这样的日子不多了。

分班之后，会有新的教室，新的同学，新的生活。他们会遇见新的人，会有新的故事。

但至少此刻，他们坐在一起。

月亮很圆，风很轻。

这样就够了。

小叶同学唱的是薛之谦的《方圆几里》，诗句是韦庄的《菩萨蛮》[比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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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006月色不晚风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