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廊间的争执彻底平息,围观学子尽数散去。李经世依旧倚在青灰廊柱旁,面上覆着浓密络腮胡,粗布儒衫朴素无华。他将方才司马追寇与贺麦儿的冲突、各家子弟的神态立场一一收在眼底,待院落重归寂静,才直起身,打算循路返回居所。
转过一道月牙形月洞门,前方甬道内传来水桶轻晃的水声。
洪兰宁挽着衣袖,提着半桶清水缓步走来。她一身灰布杂役衣裙,连日在书院奔走劳作,步履沉稳。行至近前,见廊下立着一位游学先生,便下意识放缓脚步,准备侧身礼让。
李经世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下了脚步。太原街头相撞、后巷撞见她改换装束、以异宝换取银钱的过往一幕幕闪过心头。如今两人同处一院,她日日在书院劳作,彼此屡屡照面,却从没有过一句正式交谈。今日狭路相逢,他便主动开口,声音被胡须衬得略显沉缓:“这位姑娘,连日见你在院中奔走劳作,倒是勤勉。你我此前,可有过交集?”
洪兰宁闻声抬眸,仔细打量眼前人。对方满脸浓密胡须,大半五官都被遮挡,只能看清挺拔身形与温和眉眼。她略一回想,笃定自己从未与这位先生打过交道,当即敛衽行了一礼,语气恭谨又坦荡:“回先生,兰宁瞧先生眼生,往日里确实从未相识。”
她姿态守着仆役本分,话语直白,清清楚楚点明二人并无旧识。
李经世唇角在胡须遮掩下微勾,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果然,这满脸胡须与改换的装扮,彻底隔断了昔日痕迹。他不再追问,侧身让出整条甬道,抬手示意:“原来如此。无事了,你且自去忙吧。”
“多谢先生。” 洪兰宁再次福身道谢,提着水桶继续往前走去。
走出数步,她却忍不住悄悄放慢脚步,眼角余光不自觉往后瞥去。
这位游学先生虽看着年岁偏长,又留着一脸胡须,可举止斯文有礼,说话语气温和,全然没有部分教习对待杂役的傲慢苛责。这些日子她在书院做工,见惯了居高临下的姿态,这般待人平等温厚的长辈,格外让人心生好感。
一路行往后院,洪兰宁的心思渐渐纷乱起来。她自异世桃源孤身远行,只为寻访医学秘典,一路跋山涉水,周遭尽是陌生人与隔阂。方才短短几句对话,对方平和的神态、温润的语调,像一缕暖风,吹散了她连日的疲惫与紧绷。
往后几日,她每日清扫院落、往来送物,总会下意识留意讲学斋舍与廊亭一带。只要远远望见那道青布身影,心头便会莫名安定几分。
有时李经世在廊下翻看书卷,她路过时会轻声道一句 “先生安好”;偶尔天降细雨,她瞧见对方立在檐下避雨,也会默默取来干净扫帚、垫布,悄悄放在一旁。两人交谈始终寥寥数语,可这份短暂的交集,却成了她在陌生书院里难得的慰藉。
她本就心性柔软,久处异乡倍感孤单。眼前这位素未谋面的先生,斯文沉静,待人宽厚,从不会因身份高低看人。一来二去,初见时的好感慢慢化作心动,孤身漂泊的不安,也渐渐变成了对他的悄然依赖。每日能远远望上一眼,或是偶遇说上片言只语,便足以让她整日心绪安稳。
甬道另一端,李经世目送洪兰宁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收回目光。他自然察觉到少女频频回望的小动作,也能感受到对方态度的微妙变化。
他抬手抚了抚面上的络腮胡,眸色沉静。伪装已成,身份相隔,昔日的萍水相逢早已被层层表象掩盖。她认不出自己,如今生出的情愫也只是对着一个陌生的游学先生。
他没有点破,亦没有过多揣测。这座书院本就暗流涌动,少年纷争、世家博弈层出不穷,这一点悄然滋生的心意,不过是喧嚣之外的一抹细碎波澜。
片刻后,李经世转身,缓步走向自己的居所。
秋风穿过甬道,卷动落叶轻旋。
一场主动的问询,一句坦诚的 “从未相识”,将旧缘彻底掩藏。桃源而来的少女,在陌生天地里对温和的陌生先生动了心、生了依赖;而伪装蛰伏的他,守着过往与谋划,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一面是藏在假面里的克制心动,一面是少年间愈演愈烈的流言算计,两股暗流同步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