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廊下那场门第争执虽已落幕,却并未彻底消散。一众少年人心底都存了微妙芥蒂,只是碍于书院规矩,无人再当众挑起争端,只将心思藏在课业与日常相处的细碎间隙里。
课业讲论完毕,教习当堂点评众人近日课业,依旧是贺麦儿落笔最稳、见解最通透,通篇工整无弊,引得教习当众再三夸赞。
“贺麦儿所学,不滞于书本,能结合世情立论,难得至极。”教习手持书卷,环视堂中众人,正色道,“诸位学子不论出身,当以此为榜样,潜心治学,方不负书院栽培。”
话音落下,堂内气氛微滞。
众人目光下意识分成两处,一半落在神色淡然的贺麦儿身上,一半悄悄瞥向端坐席位、面色紧绷的司马追寇。
司马追寇十指紧紧攥住书页,指节泛白。他自小习武修文,样样拔尖,从未被人稳压一头,更何况对方是他心底素来轻视的市井商户出身。昨日被利恒、罗劭当众驳斥,今日对方又再得先生盛赞,连日积压的不甘与羞恼层层堆叠,胸腔里满是郁结。
他偏头看向窗外,不愿再看贺麦儿半分,眼底的傲气与偏见分毫未减,反倒愈积愈深。
靠窗后排,布凛淡淡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垂眸翻动书页,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漠然笑意。身侧布骁低声耳语:“大哥,看来司马追寇这口气,是彻底咽不下去了。往后怕是少不了找贺姑娘的麻烦。”
布凛头也未抬,语气平静无波:“少年心气,最是受不得输。他出身将门嫡子,自幼众星捧月,如今被新晋勋贵的商户之女压过,脸面挂不住,再正常不过。”
“那我们要不要掺和?”布骁追问。
“不必。”布凛合上书卷,目光清冷,“世家有世家的分寸,寒门有寒门的取舍,旁人争执,静观便好。没必要为不相干的人结怨,也没必要廉价示好。”
布家众人纷纷颔首,依旧是老牌勋贵冷眼旁观的姿态,不站队、不劝解,只漠然看着这场少年间的拉锯暗自发酵。
堂中另一侧,隆谦、隆雪苓兄妹对视一眼,皆是轻轻蹙眉。
十二岁的隆雪苓性子柔软,小声对着兄长低语:“贺姑娘明明样样都好,读书认真,待人也温和,为何司马郎君偏偏要揪着她的出身不放呢?”
隆谦轻轻摇头,低声回道:“人心各有执念,门第之见最是难破。司马郎君太过骄傲,赢不得、输不起。好在贺姑娘心性沉稳,不会轻易被这些闲言碎语动摇。”
兄妹二人心怀善意,始终中立温和,既不跟风轻视贺麦儿,也不刻意拉拢讨好,只默默专注课业,安分治学。
角落里,江玉行等一众寒门学子默然端坐。看着贺麦儿凭真才实学屡屡拔得头筹,众人心中满是敬佩,也暗自生出几分底气。连商户出身的学子都能凭学识立足,他们这些薄田之家的子弟,更该潜心向学,以笔墨搏前程。只是众人身份低微,无人敢多言,只静静旁观堂中百态。
课业散后,学子们陆续走出斋舍。
罗清沅快步走到贺麦儿身侧,一脸愤愤:“麦儿姐姐,你明明最厉害,先生都夸你了,司马追寇凭什么还不服气!”
罗劭缓步跟上,十一岁的少年眉目沉稳,温声劝慰:“不必理会口舌之争。学问是自己的,日日精进,旁人的偏见自然不攻自破。”
利恒微微颔首,目光澄澈:“书院本就唯才是举,一时的门第偏见,终究抵不过真才实学。你安心治学即可,有我与罗兄在,无人能随意欺辱你。”
三人并肩而行,言语温和笃定,稳稳护住贺麦儿。
不远处,司马追寇听得真切,脚步一顿,背脊绷得更直,冷哼一声,扭头便往另一侧廊道走去,刻意避开几人,眼底的抵触与愠怒愈发浓重。
庭院廊外,秋风拂过枝叶,光影斑驳错落。
廊下僻静处,李经世手持一卷古籍,静静立在檐下。他一身朴素青布长衫,浓密络腮胡覆住大半面容,眉眼沉敛温和,看似专注阅书,实则将斋舍外的一切动静尽数收入眼底。
贺麦儿的沉稳通透、利恒的端稳护友、罗劭的温雅有度,司马追寇的骄矜狭隘,布家的冷漠旁观,隆家的温和中立,寒门学子的谨小慎微……短短数日相处,这座书院里所有人的心性、立场、格局,他已然摸清大半。
这些少年,便是未来朝堂的根基势力。如今一点微不足道的门第纷争、意气拉锯,来日都会化作朝堂派系的博弈、朝野格局的暗流。他蛰伏于此,要的便是这般细致入微的观察。
正当他垂眸敛思之际,一道轻盈的身影提着清扫竹帚,缓缓走过廊下。
是洪兰宁。
她依旧一身灰布杂役衣衫,发髻简单束起,素面朝天,动作利落沉稳。清扫院落的间隙,她目光下意识掠过廊下,一眼便看见了立在光影中的李经世。
心头骤然一软,脚步也不自觉放缓。
自前日甬道偶遇、先生温声问询过后,洪兰宁心底便悄悄记下了这位温和的游学先生。书院里人人或争强好胜、或冷眼功利,唯有他,待人平等温和,进退斯文有度,从无半分骄矜刻薄。
身在异世他乡,孤身寻访桃源医典的孤寂,在一次次遥遥相望中,渐渐被这份安稳温柔抚平。她自己也说不清这份心绪,是敬佩,是安心,还是悄然萌生的爱慕依赖,只知只要看见这道挺拔沉静的身影,连日劳作的疲惫、身处陌生之地的不安,便会尽数消散。
她不敢贸然打扰,只远远驻足,轻轻躬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轻声细语:“先生安好。”
声音轻柔,带着几分不自知的温顺与羞怯。
李经世闻声抬眸,目光落在她恬淡安分的眉眼上。看着少女眼底藏不住的柔和与浅浅依赖,他眸底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波澜,随即恢复惯常的沉静。
他微微颔首,语气温和依旧,分寸恰到好处:“姑娘辛苦了。”
简单四字,无半分特殊,却让洪兰宁心头一暖。
她浅浅弯唇,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不敢多言,也不敢久留,怕自己的凝望太过直白惹人注目,便提着竹帚,轻轻转身继续清扫路面。
走过拐角之时,她终究没忍住,悄悄回头望了一眼。
廊下那人依旧立在秋风里,垂眸翻卷书页,身姿清雅沉静,与世无争。这一刻的画面,悄然落在洪兰宁心底,悄悄扎根。
她愈发笃定,这位先生,是她踏入这座陌生世间以来,遇见最温润、最安稳的人。
而廊下的李经世,在她转身离去的瞬间,缓缓抬眼,望向她消失的拐角。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浓密的络腮胡。正是这一层伪装,隔绝了旧识,隔绝了过往,也让她对一个全然陌生的“游学先生”,悄然交付了信任与依赖。无人知晓,看似漠然疏离的他,早已在无人留意的细碎时刻里,默默记下了关于她的诸多小事。这些日子他静静观望,总能看见她每日天未亮便入院清扫,动作轻缓从不惊扰学子课业;秋日风大,落叶满庭,她总会耐心扫叠整齐,连边角缝隙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性子细致又安稳。遇上莽撞学子奔跑冲撞、洒落杂物,旁人大多视而不见,唯有她会默默俯身收拾妥当,不怨不恼,通透又温和。
他见过她趁无人时,会驻足凝望藏书楼良久,眼底藏着执拗期许,绝非普通杂役那般只求安稳度日;也见过她独处时,眉眼间藏着异乡漂泊的浅淡孤寂,唯有望见他时,才会悄然化开几分冷寂,透出柔软暖意。他一直不动声色,将这些细碎模样一一收在心底,不曾流露半分。
世人皆见他清冷寡言、潜心典籍,唯有他自己清楚,心底始终留着一缕目光,默默牵挂着这名来自异世、懵懂倾心的少女。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浓密的络腮胡。正是这一层伪装,隔绝了旧识,隔绝了过往,也让她对一个全然陌生的“游学先生”,悄然交付了信任与依赖。
他心绪无波,不起涟漪。
于他而言,她是书院一名安分勤勉的杂役,是来路神秘、行迹审慎的异乡人;而于她而言,他是乱世书院里,唯一可予心安的寄托。
错位的心意,悄然滋生的牵绊,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默默蔓延。
秋风再起,吹乱书页,也吹乱了书院少年间微妙的平衡。
朗朗书声之下,门第偏见未消,少年意气暗涌,温柔心迹潜藏,各方棋局缓缓落子,水木书院的朝夕,早已不复初时的纯粹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