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相处过后,书院秩序渐入正轨,每日晨读、课业、讲论有条不紊。先生当堂完成首次课业综合评阅,结果公示在斋外廊墙之上。
消息很快传遍整座院落,往来学子纷纷围拢查看。贺麦儿课业名列榜首,经义、策论、诗文样样出彩,将一众世家子弟尽数压在身后。
定国公府的司马追寇挤在人群之中,目光落在榜单首位的名字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自小勤学苦练,文武皆自认胜过旁人,心中早已憋着一股好胜心。此前阿爹在家反复叮嘱,直言贺麦儿天资卓绝,让他在书院多向对方请教切磋。彼时他便满心抵触,如今亲眼见对方高居榜首,连日积攒的不悦彻底翻涌上来。
他攥紧双拳,转身便朝着贺麦平日停留的庭园走去。
此时廊下石边,贺麦儿正和罗劭、利恒站在一起,几人说着课业心得。罗清沅陪在一旁,眉眼间满是欣喜:“麦儿姐姐又考得最好,那些文章先生都夸呢!”
罗劭温声附和:“她下笔务实,见解也通透,拿第一实至名归。”
利恒微微颔首,目光平和:专心向学,本就该凭真才论高下。
话音未落,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司马追寇快步走到几人面前,脊背挺得笔直,眉宇间满是傲气与愠怒。
“贺麦儿。” 他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讽,“仗着几分小聪明拔得头筹,当真以为自己能压过所有人?”
贺麦儿抬眸,神色依旧从容:课业优劣自有先生评定,大家同堂求学,比拼学问便是。
“比拼学问?” 司马追寇嗤笑出声,音量不自觉拔高,周遭路过的学子纷纷驻足,“你从前家中世代摆弄米面,不过是市井门户。如今就算得了爵位,骨子里的俗气也改不掉,靠着旁门左道抢了名次,也好意思沾沾自喜?”
这话越说越刻薄,周遭一片安静。
罗劭当即往前踏出一步,少年身形虽未完全长开,态度却十分端正:“同窗之间,论学不论出身。课业高下看的是笔下功夫,何必拿家世出言伤人?”
利恒也上前半步,面色沉了几分:书院立院,唯才是举。当众嘲讽同窗出身,既失学子本分,也丢世家气度。
两人一左一右,静静挡在贺麦儿身前。
司马追寇被当众反驳,年少的傲气彻底上头,全然不顾周遭目光,厉声喝道:“我说的本就是实话!商户便是商户,再怎么读书,也还是市井门户的贱种,凭什么占着榜首位置,让我们这些正经世家子弟屈居人后?”
一句秽语落地,在场众人哗然。
不远处枫树下,布凛带着同族子弟静静立着。他双手抱胸,神情淡漠,眼底藏着几分玩味。身侧的布骁压低声音笑道:“果然闹起来了,他素来心高气傲,如今被一个商户出身的人压过,怕是咽不下这口气。”
布凛淡淡瞥了一眼场中争执,语气波澜不惊:“少年意气罢了。门第之分本就摆在那里,看看便好,不必插手。” 一众布家子弟纷纷点头,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冷眼旁观全程。
另一侧的石桌旁,隆谦与妹妹隆雪苓也闻声看来。兄妹二人皆是十二岁,性子素来敦厚。隆谦眉头微蹙,轻声叹道:“不过是一场课业考评,何苦说出这般伤人的话。学问好坏,从来和出身无关。”
隆雪苓小脸带着几分不忍,小声说道:“贺姑娘一直安分好学,平白被这样指责,实在委屈。” 兄妹二人同情贺麦,却也恪守分寸,只远远观望,没有上前掺和纷争。人群里,江玉行等寒门学子神色复杂,心底多有共鸣,默默站在一旁,无人作声。
场中气氛愈发僵持。
贺麦儿望着怒气冲冲的司马追寇,语气清亮坦荡:我贺家世代凭劳力营生,光明磊落,从无半分不堪。出身是过往,学识在自身。你若不服,往后课业、论辩尽可较量,不必靠言语贬低旁人。
司马追寇被怼得脸色涨红,一时语塞,却依旧不肯服软:“较量便较量!我倒要看看,你能一直占着上风!”
利恒语气沉稳收尾:今日课业已毕,无谓争执到此为止。还请司马郎君日后谨言慎行。
司马追寇狠狠扫过三人,冷哼一声,不愿再继续对峙,转身拂袖而去。一场因名次与门第而起的争吵,就此暂时落幕。
围观学子渐渐散去,廊下慢慢恢复安静。
罗清沅气鼓鼓地拉着贺麦的衣袖:他也太不讲道理了!
贺麦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摇头示意无妨。罗劭与利恒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出眉宇间的忧虑,书院之内,门第偏见根深蒂固,往后这类摩擦恐怕不会少。
院落深处的廊柱阴影里,贴着浓密络腮胡、伪装成游学教习的李经世将全程尽收眼底。
他立在暗处,目光一一扫过闹矛盾的几人、冷眼的布家、心存善意的隆家,还有一众观望的寒门学子。面上毫无表情,浓密的胡须掩去所有心绪。
数日相处,院内少年的心性、立场,如今看得愈发清晰。司马追寇骄纵好胜,困于门第之见;贺麦儿沉静通透,凭实力立身;利恒、罗劭行事端稳,有主见亦重情义;布家兄弟自持门第,冷眼旁观;隆家兄妹敦厚中立,心存仁善。
他在心底默默记下所有人的性情与矛盾,待场中人群散尽,才缓缓直起身,步履平缓地走回自己的斋舍。
风掠过庭院梧桐叶,沙沙作响。
一场课业争执拉开少年隔阂,另一边,无人打扰的西院廊下,洪兰宁与李先生的独处时光,愈发温柔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