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粮市刺杀一事传开之后,朝野暗流再无片刻平息。贺麦救人一事传遍街巷,两道封赏圣旨分别送至贺、罗两家,皇长孙利恒平安回宫的消息短短三日便传遍大小世家。
京城腹地藏着太原李氏的京中大宅,院落幽深、重檐连绵,是扎根两朝的老牌望族。主院深夜灯火长明,满堂气氛沉肃。主位端坐家主李垣,年近半百,一身暗纹玄锦,心思深远,筹谋多年。李家暗中布局,意图借东宫崩塌的乱局斩断皇脉,此番粮市刺杀便是关键一步,如今全盘落空。
堂下分列长老与心腹,嫡次子李经世静立其间,一身天青儒衫,眉目冷敛沉静。此前他奉父命换上布衣游走市井体察民情,也正是那段时日,在城南槐树小摊,与一身男装的洪兰宁有过一场短暂争执,后巷又见她拿出奇异发光器物,二人以物换银的交集,此刻还藏在他心底,未曾与人道。
各地暗探陆续传回密报:埋伏的杀手没能拿下利恒,又忌惮太傅罗文府的势力不敢久留;罗太傅连夜入宫禀报,龙颜大怒,全城暗中盘查所有可疑踪迹,李家遍布在外的眼线随时有暴露风险。
一名白发长老长叹一声:“筹谋数年,竟被几个孩童半路打断,实在可惜。”
贴身幕僚上前躬身:“如今全城搜捕,在外暗线极易牵连整个李氏,眼下只能暂且收敛锋芒,收回所有私下异动,对外只做安分士族,绝不能留下谋逆把柄。”
满堂众人纷纷认同。李垣指尖轻叩檀木扶手,沉吟许久缓缓开口:“强求强攻已是死路,即刻传令所有在外暗部尽数撤回府中,闭门蛰伏,不掺和任何朝堂派系纷争。”
话音落,他目光落向身侧李经世,语气放缓:“此前让你游走市井体察人心,如今皇家水木书院建成,利恒也已经被册立为皇太孙,会在此常住,罗家、定国公马家、新晋贺家的晚辈尽数入院,一所书院,便是新生代势力的缩影。明刀明枪行不通,书院同窗相处,恰好能暗中看清各家子弟心性立场。”
一旁年长族人提出顾虑:“经世已是及冠之年,扮学子年岁相差太大,极易引人疑心。”
李垣早已想好对策:“书院如今扩招教习,你自幼饱读诗书、游历各地,阅历远超普通儒生。我动用家族人脉,为你谋取游学先生的教习身份,名正言顺入院,年岁反倒合乎先生身份。”
李经世抬眸拱手:“父亲是想让我隐去身份,以普通游学儒士潜伏书院?”
“正是。” 李垣神色凝重,交代三条核心任务,“其一,摸清利恒的城府与身边心腹;其二分辨罗、司马、贺三家子弟立场;其三收拢寒门可用之人。在外只称四方游学之士,授课公允、待人平和,不主动攀附,也不刻意树敌,放下世家锋芒,旁人才能放下戒备。”
李经世静静思索,脑海中不自觉闪过那日巷中的少女身影,短暂纷乱后,将私人杂念压下,郑重躬身领命:“孩儿谨记吩咐,蛰伏书院静观局势,绝不因私误家族大事。”
众人又敲定收回暗线、打点书院管事、制备朴素游学行装等诸多事宜,长老幕僚陆续退去,堂内只剩李氏父子二人。烛火在窗上投下交错人影,李垣最后叮嘱:“此行行事低调,布衣简装,莫露豪门做派。市井偶遇的小事不必挂怀,大局为重,两日后便可动身前往书院。”
“儿子明白。” 李经世躬身告退,独自回到居所。
夜深屋中烛火微弱,李经世从锦盒取出洪兰宁交换给他的那枚发光器物,指尖轻按,一室昏暗瞬间亮起柔和白光。
槐树小摊的争执、后巷撞见她换回女装、二人安静交易的画面一一涌上心头。他本以为只是一次萍水相逢,从未料到往后会在书院重逢。那名孤身来自异乡、一心寻访古籍的少女,即将与自己踏入同一片天地,而书院之中,还有皇长孙利恒、文官罗劭兄妹、将门司马追、商户出身的贺麦,各方势力早已齐聚。
隔日李家暗中疏通书院上下,对外只宣称来了一位游历四方的饱学教书先生,无人知晓他太原李氏嫡子的真实身份。
两日后清晨薄雾笼罩官道,一辆无纹饰的朴素青布马车驶出李府侧门,无仪仗、无成群仆从。李经世褪去华贵锦袍,一身洗旧粗布长衫,收敛周身世家凌厉气场,端坐车内,朝着水木书院缓缓驶去。
自此,京中少了筹谋朝堂的李家次子,书院多了一名温和寡言的游学教习。朝堂暗流暂且蛰伏,寻医的异乡少女、背负家族的一众少年、藏起真实身份的李经世,终将在水木书院相遇,所有缘分与棋局,自此拉开序幕。
书院大门缓缓敞开,洪兰宁也正借着送菜的由头,谋划入院寻找失传医典,二人重逢的日子,已然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