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木清华 第5章 闲苑初临

秋意渐浓，京郊水木书院静立在山水之间。此时书院尚未正式开堂讲学，往来学子大多还留在家中休整，整座院落少了日后的朗朗书声，只余下零星值守杂役、先期赴任的几位教习，处处透着清幽寂静。

书院西侧三里外的临水小村，一间竹篱小院门窗紧闭。屋内光线柔和，洪兰宁与舅舅相对而坐，低声商议此行去向。二人并非受任何人指派，皆是自异世桃源主动远行。

“连日打探，水木书院还未开学，院里人少，值守也比日后宽松不少，倒是个先落脚的好时机。” 洪宁将打探到的讯息娓娓道来，神色认真，“咱们桃源世代安居，民风淳朴，可近年老一辈医者陆续年迈，诸多疑难古方、医学秘典濒临失传。族中长辈忧心传承，特意派我们走出秘境，遍寻世间流传的上古医书与名家手札。”

舅舅轻轻颔首，端起陶杯缓声道：“我也听闻，这座皇家书院不单讲授经义诗文，还收纳各类杂学典籍。前朝一位精通岐黄的大儒晚年曾在此隐居，相传他毕生整理的医学秘籍就藏在书院藏书楼中。这便是我们千里辗转而来的缘由。”

“我们只求医典，不沾朝堂纷争、门第纠葛。” 洪兰宁语气笃定，“如今书院未开学，人来人往简单，我先借着送菜的名义反复进出，寻一份杂役差事留下来。等正式开学后人流繁杂，反倒容易引人注意。”

“说得有理。” 舅舅叮嘱道，“你扮作寻常乡野女子，收敛锋芒，行事安分。只一心留意藏书楼，莫与旁人结怨，万事以寻书为重。”

“我晓得。”

商议妥当，洪兰宁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素布衣裙，荆钗束发，不施粉黛，俨然一副本分村姑模样。她挎上装满新鲜野菜的竹篮，混在几名去往书院送物资的村民队伍里，沿着乡间土路前行。

沿途村民闲聊，话题都绕着这座尚未开学的书院打转。

“听说书院新聘了一位游学先生，早就提前到任了，整日待在院舍里，很少出门。”

“我远远见过一回，脸上留着一大把络腮胡，看着年岁不小，性子也沉静，整日就守着书册，不爱凑热闹。”

洪兰宁听在耳中，只淡淡一笑。她脑海里浮现出昔日太原槐树下那位眉目清隽的摊主，两相模样相去甚远，便只当是一位寻常老儒，并未放在心上。

一行人很快抵达书院侧门。正门由兵丁把守，戒备森严，侧门专供输送柴米菜蔬，只有两名杂役值守。守门人早已见过连日前来的洪兰宁，挥挥手便放行：“进来吧，院里还没开学，人不多，别乱闯主院和藏书楼就好。”

“多谢小哥提醒。” 洪兰宁柔声道谢，低头走入院门。

整座书院庭院开阔，青石板长廊纵横交错，斋舍门窗紧闭，只有零星几名值守仆役、先期到任的教习缓步走动。偌大的院落安安静静，唯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交割完野菜，洪兰没有立刻离去。她借着清扫边角院落的由头，在院内慢慢走动，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地形，重点留意藏书楼的方位、周边值守人数与换班时辰。

行至中部长廊，一道青布长衫的身影静静立在廊下。

此人正是李经世。李家已然暗中布局，趁书院开学前的空档，让他提前赴任。为彻底掩藏太原李氏嫡子的真实身份，他特意贴上浓密的络腮胡，大半面容都被胡须遮盖，往日清俊的眉眼、利落轮廓尽数隐去，只剩一身沉稳气度。他此番伪装成游学教习，每日在院舍翻看典籍，同时暗中观察书院环境，静待开学后各方世家子弟齐聚。

李经世目光无意间扫到侧门方向，一眼便认出了挎着竹篮的洪兰宁。

太原街头的争执、后巷撞见她更换女装、以奇物交换银钱的一幕幕瞬间涌上心头。他眸底微微一动，面上却毫无波澜。浓密的胡须遮住了所有神色，周身依旧是与世无争的游学先生姿态，目光淡淡掠过对方，便转向一旁的花木，仿佛只是看到了一名普通送菜村妇。

洪兰宁也顺势抬眼，视线落在廊下那人身上。对方满脸络腮胡，五官模糊难辨，只能看出身形挺拔。她想起村民口中那位早到的游学先生，上下粗略打量一番，心中毫无波澜。

昔日相遇之人面容光洁，与眼前这副模样判若两人，她完全没有将二者联系到一起，半点也认不出对方。

两人隔着数步距离，擦肩而过。洪兰宁低着头，继续往藏书楼方向绕行；李经世则收回目光，缓步走向自己的起居斋舍，心中暗自记下：这个女子又来到了书院，行踪着实蹊跷。但眼下书院空旷，他不愿无端上前试探，暂且静观其变。

接下来几日，书院始终维持着开学前的清静。洪兰宁日日往返，凭借勤恳本分的样子，顺利求得一份长期杂役的差事，正式留在院内。她每日清扫院落、打理杂物，干活之余，总借着各种机会靠近藏书楼，仔细记录楼体结构、值守规律，耐心等待合适的入楼机会。

院内先期到任的几位教习彼此少有往来，李经世更是深居简出。除了偶尔去藏书楼查阅旧籍，其余时间都闭门不出。他每次进出书楼，都会留意院中的杂役身影，屡屡见到洪兰宁。见她每日循规蹈矩干活，目光总不自觉望向藏书楼，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却始终不动声色。

二人时常在长廊、院角、书楼外围偶遇。每每四目短暂相接，洪兰宁都只依照仆役礼数，微微欠身致意，随即低头继续干活，只当对方是一位年长先生；李经世亦颔首回礼，神态平淡，从未流露半分旧识的痕迹。

厚重的络腮胡成了最稳妥的屏障，昔日的交集被当下的身份彻底隔绝。

这一日暮色渐沉，夕阳为书院飞檐镀上一层暖金。值守杂役开始清点门户，准备落锁。洪兰宁做完当日活计，走到侧门准备离院。途经长廊时，又遇上了独自漫步的李经世。

晚风卷起衣摆，两人脚步同时一顿。

洪兰宁感到眼前人似乎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只躬身行礼：“先生安好。”

李经世微微抬手示意，声音因刻意压低，又被胡须衬得略显沉哑：“天色已晚，路上当心。”

简单两句客套，再无多余话语。洪兰宁点头道谢，快步走出院门；李经世立在廊下，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他猜不透对方的来意：若是为生计做杂役，为何屡屡紧盯藏书楼？若是另有所图，书院如今未开学，并无名利可争。他想不通，却也没有贸然探寻，只决定等开学之后，再慢慢观察。

临水小院里，洪兰宁卸下劳作的衣衫，和舅舅复盘今日见闻。

“书院依旧安静，藏书楼看管极严，寻常杂役根本不许入内。” 她轻声说道，“那位留络腮胡的先生我日日都能遇见，为人沉默寡言，除了看书几乎不与人交往，看着是个一心治学的雅士。”

舅舅笑道：“院内多是这般潜心典籍之人，不必多虑。我们安心等候，书院开学后人手繁杂，管控难免松懈，到那时，寻机会入楼寻访医典便容易许多。”

洪兰宁深以为然。她来到这片世间，唯一目标便是寻回失传的医学秘籍，其余人、事、纷争，都与她无关。

夜色渐深，水木书院重归寂静。

开学的日子日渐临近，四面八方的学子即将奔赴此地。书院之内，李经世顶着伪装，蛰伏等待各方势力齐聚；

隐于杂役身份的洪兰宁，守着寻访医典的初心，静候入楼时机。

两个曾有数面之缘的人，同在这座尚未喧闹的院落里，各怀目的比邻而居。容貌被遮掩，身份相去甚远，昔日的萍水相逢，在这片寂静的书院中，暂时被悄然封存。只待开学之后，人潮涌动，更多故事缓缓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