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球与船长 第11章 Chapter 11

姜音最后还是回家了，因为过年。

起初她万般不情愿，各种找借口，但妈妈说过年的时候一家人怎么也要拍张全家福，要是让外人看见大女儿不在照片里，都会以为是故意苛待了她，像什么样子。

回家的路上，姜音心里盘算着过年以后找借口提前回学校。

大部分同学都把学校当成困住自由的囚笼，姜音却觉得这地儿是个能令人得空喘息的出口。

令姜音没想到的是，爸妈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她的沙发床挪回来了，摆在客厅，和之前那张一模一样。

妈妈经过，看见姜音发愣，轻飘飘丢下一句：“总不能让自己女儿没地方睡吧。上次皱巴着一张脸，我和你爸知道你不高兴，又买回来了。”

姜音没说话，坐在熟悉的小床上，伸手摸下面的褥子，是新换的，带着一股香味儿。

姜音一开始预想到回家以后又要开启和她弟姜成龙的争斗模式。

但情况比想象中好些，爸妈给姜成龙报了一堆课外班，学书法，学吉他，还学街舞，中间穿插着语数外三门科目的补习，不上课的时候就在托管班写小学的暑假作业，晚上爸妈下班时才把他接回家，两人见面的时间反而不多。

2017年1月27日，除夕夜。

这天上午，姜音刚睡醒，手指摸到身边放着什么东西。

她坐起来，惊讶地发现原来是几件新衣服，还有一个硬邦邦的方盒子。

姜音大脑进入加载模式，抬头对上妈妈的眼神，才确认这些东西都是给她的。

姜音一时间受宠若惊，伸手打开方盒子，里面是一块崭新的电话手表，粉色表带。

这一秒，姜音呼吸停滞。

很难形容此时此刻的感觉，她以为这次的除夕夜还是和往常一样，只有弟弟能得到新衣服和礼物，没想到她也有。

回过神来，姜音轻声说：“谢谢妈妈。”

“别的孩子在学校都知道时不时打电话联系父母，你也记得有事没事往家打电话，别一开学就断联了似的。钱不够和我说。”

轻描淡写的一句落入耳中，姜音抬头看见妈妈转身进厨房忙碌的身影，下意识攥紧表带，直到又硬又韧的表带将她的掌心硌疼，才松了些力道。

这一刻，姜音忍不住疑心，从前是不是她奢求太多了，期待太多了，所以才会把自己需求未能被满足的怨怼全都加在父母身上。

明明赚钱很辛苦，姜音清楚。

父母虽未尽情感上的陪伴，但至少尽了养育她的义务。

仔细想来，这几年她其实并未吃不饱穿不暖。

或许爸爸妈妈也是爱她的，只是不擅长表达。

或许是她误会，是她错了，她本该知足？

姜音茫然地睁大双眼，意料之外的新衣和礼物像从天而降的糖衣炮弹，砰的一声将她击中，短暂的甜蜜过后，取而代之的是眩晕与混乱。

好像心里很空，一片虚无，又好像长久以来一直空虚的心冷不丁的迅速胀满，却胀得她难受，发疼。

晚上，吃过年夜饭。

姜音独自离开家，找了一个安静的小胡同，蹲在地上摆弄电话手表。

在她启程的前一晚，男生已将自己的电话号码写在纸条上，让她有空给他打电话。

姜音从口袋里拿出字条，对照着输入十一位号码，确认后，摁下拨打。

嘟嘟的等待音响起，姜音把棉服裹紧些，盯着屏幕上不断增加的时间，呼吸从围巾涌出，变成了片片白雾。

没人接，可能在忙。

姜音不自觉扣着手指，纠结几秒，又打了一次，这次很快就接通了。

少年清冽冷淡的声音从手表里传出：“你好，哪位？”

姜音弯起眼睛：“陈渡。”

陈渡说：“等我一下。”

另一边，认出女孩的声音，陈渡用力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面粉，对身边的中年女人说：“我出去打个电话。”

“好，你去吧。”

陈渡去洗手池飞快地洗一下手，拿起手机离开房间。

站在漆黑的楼梯间，陈渡听见那边微不可闻的呼吸声，眉宇间不自觉露出笑意："可以了。"

姜音好奇地问：“你在哪？”

之前陈渡说合租的同学已经全部回老家过年了，但她听见陈渡身边有人。

陈渡语气平静：“我伯母家，我一般都来这儿过年。”

姜音愣了下，当时她听见的消息不是说大伯出意外后，陈渡被伯母赶出来了吗？

她“哦”了一声，识相地在他的私事上不多问：“你刚才在干什么？”

“包饺子。”

“呵，你还会包饺子！”

“怎么，不信？”

“没有。”姜音靠着墙，明知对方看不见，但嘴角还是翘起一些，“就是觉得你很厉害。”

“谢谢夸奖。”

哼，这人，还臭屁上了。

姜音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上你包的饺子？”

陈渡闷笑：“想吃，可以啊，得收钱。”

姜音知道对方在故意逗他，“嘁”一声，佯装愠怒：“你说这话就太见外了吧，咱们什么关系啊。”

那边沉默几秒，反问：“什么关系？”

姜音手指一颤：“当然是一起去过动物园的关系。”

陈渡扬眉：“这关系很特别？”

“怎么，你和随便一个人都能一起去动物园？”姜音咬字加重。

又安静几秒，陈渡喉间溢出轻笑：“行了，我认输，下次请你吃饺子。”

姜音心满意足，满脸狡黠，非要亲口再确认一遍：“你亲手包的？”

“嗯，不好吃不收钱。”

“那肯定不好吃。”

“好吃也不收你钱。”

“这才对。”

俩人隔着屏幕沉默了一会儿，一时间谁也没说话，只有彼此微不可闻的呼吸。

“看烟花了吗？”

姜音抬头，漆黑夜幕空荡荡的，刚想失望地回他没有。

下一秒，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响动，姜音侧目，天空似一池深色墨水被惊动，五颜六色的烟花如下凡的星子向四周绽放开来，一声又一声，最后化为满池的珠光。

姜音眼睛里倒映着烟花的影子，亮晶晶的，下意识抬起手腕，凑近电话手表，轻声给他答案：“现在看到了。”

陈渡在另一端笑，说：“听见了。”

“陈渡。”

“嗯？”

“生日快乐。”

“……”

姜音的眼睛闪烁起来，她把下巴埋进围巾里，对着手指呵气，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陈渡外婆记性不好，虽记得除夕，但年年都会忘记除夕这天也是自己外孙的生日。

每年除夕，她和淑清女士包完饺子，还会额外给陈渡煮一碗鸡蛋面，给他过生日。

“陈渡，祝贺你十七岁了，希望你以后的生活平平安安，快快乐乐。你有什么生日愿望吗？”

他们上学晚一年，所以比同年级的同学大一岁。

等半天没等到声音，姜音有点担心，焦急地问：“你怎么不说话？”

那边安静半晌，声音平静，语气晦暗难辨：“想吃鸡蛋面了。”

姜音一怔，垂下眼。

这个愿望，好像还真的有点难实现哦。

煮鸡蛋面的人早已不在了，即使邀请世界上最好的厨师来复刻，也永远无法还原那个味道。

姜音盯着手表看了一会儿，忽然灵光乍现，说：“你等一下。”

陈渡顿了下，听着女生局促的呼吸，安静等待。

不一会儿，手机叮一声，收到条新短信。

陈渡退出通话界面，点开短信，是一张鸡蛋面的网图，铺在最上层的荷包蛋非常完美，看起来特别有食欲。

少年半倚着门，神色隐在漆黑夜色里，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旋即拿远手机，嗤地笑出声。

“怎么样，你收到了吗？我刚才忽然发现我的电话手表好像可以传输图片。”

陈渡弯唇，用疑惑的语气故意骗她：“什么？没收到。”

“啊？那我再试一次。”

姜音纳闷地重新将图片发送，难道这手表的传图功能是坏的？

十几秒过去，陈渡收到张一模一样的鸡蛋面图片。

紧接着，又收到一张，这女孩显然发了好几遍。

“这次呢这次呢？”

“收到了。”

陈渡担心自己再说没收到就要被她刷屏，他记得短信发图的话费并不便宜。

“收到就好，现在你来云享用一下这碗鸡蛋面吧，就假装真的在吃。”

陈渡挑眉，被这个想法幼稚到，但他还是嗯了一声。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陈渡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听筒里传来女生低缓轻柔的声音，她在为他唱生日歌。

这么多年过去，她唱歌走调的毛病还真是一点都没有变啊。

“好了，许个愿吧。”

隔着屏幕，姜音看不见陈渡的表情，也不知道他是高兴还是悲伤。

她想努力让陈渡开心些。

陈渡不紧不慢的声音传出：“我的愿望是……”

“停！不许说出来，别告诉我，愿望说出口就不灵了，得只有你自己知道。”

“行。”他弯唇。

过了一会儿，姜音问：“许完愿了吗？”

“许好了。”

就在这时，爆竹声越来越大，安静的夜晚忽然变得热闹起来。

不知为何，此时的热闹，反而让人觉得有点冷，姜音把自己缩成一团。

姜音说：“对不起，没能当面陪你过生日，也没让你吃上真的鸡蛋面。”

陈渡怔了两秒，心里阵阵泛酸，笑着说：“这有什么道歉的，我今天特别高兴。”

“真的吗？”

“嗯，不骗你。”

“陈渡，等明年再过生日，我们就成年了。”

姜音认真地和他许诺：“到时候，你的成年礼，我肯定给你过。”

“小渡。”

门内传来伯母的叫喊，陈渡应了声。

姜音听见动静，忙说：“你去吧，我不打扰了。”

说完，她准备伸手挂电话。

下一秒，男生清冽沉稳的嗓音落入耳中，好听的声线丝毫没有因为经过电话手表的算法处理而音质受损——

“一言为定，十八岁的陈渡在未来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