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球与船长 第10章 Chapter 10

月考成绩出来那天上午，班里同学仿佛都变成惊弓之鸟，老师的一切风吹草动都被视为某种预兆。

看到老师对着手机皱眉，就有人上去问：“老师，是成绩出来了吗？”

看到老师书里夹了一张纸，又有人问：“老师，那是成绩单吗？”

某位老师一改往日严肃面孔，他们又在讲台下猜测是不是这次考得不错，才引得最严肃的老师露出笑颜。

后来一打听，才知道不是，这个老师的女儿保研了，和他们没一毛钱关系。

姜音早起还柔顺的刘海到了下午已经被折磨得变油了。

午休睡眠质量不佳，姜音的思考模式陷入卡顿，连带着整个下午的运行都变得异常缓慢，每一句话输入进脑袋都要加载许久，最后才能转变成能读懂的信号。

下课铃打响，姜音倏地坚持不住，倒在桌面上充能。

不一会儿，徐舒雀跃的声音如小鸟报喜般涌进她的耳畔：“音音——好消息——”

如同触发某种开关，姜音顷刻间进入清醒状态，直起身体，眼睛溜圆：“出成绩了？”

徐舒点头：“你这次考得不错，物理考了六十三！”

听见这个惨淡的分数，姜音嘴角刚扬起的笑弧僵硬在脸上：“这是考得不错吗？”

上次月考她物理也是六十三，单科排名三十多，将她的总排名一拖再拖。

徐舒故弄玄虚：“这次题难，全校分数都低，你猜班级平均分多少？”

姜音重拾希望：“多少？”

“五十九点五！天哪姜音，你物理单科排名班级第十三！你出息了！你发达了！你太棒了！”

姜音兴奋地抱住徐舒，喜上眉梢，自言自语：“天哪！我出息了！”

还没来得及喜悦，姜音想起最重要的一项：“你看见我班级总排名了吗？”

徐舒摇头：“只来得及看见物理单科，不过总排名已经出来了，估计下午刘老师就能念。”

好，好啊。

姜音精神百倍，一瞬间犹如卡顿老旧的设备冷不丁更换了最先进的主机，她从起初对知晓成绩的抗拒，转为对成绩的期待。

第一节自习课，姜音看见刘老师坐在讲台上用长尺辅助着一条条浏览成绩。

她想，要念成绩了吧，结果没有。

第二节自习课，姜音无比期待地想这下肯定要念成绩了。

结果广播通知全体班主任去会议室开会，刘老师带着成绩单离开教室。

姜音希望破灭。

晚休铃声打响，姜音拿着泡面去接热水，没注意到身后来人。

听见有人喊自己，姜音下意识回头，看见刘老师拿着记录本，显然刚散会，笑着对她说：“这次考得不错，班级第三，再接再厉。”

姜音愣住，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道：“谢谢老师。”

回神时，刘老师已经走远，矮跟皮鞋在楼上发出“哒哒”的脆响。

“同学，你泡面的水溢出来了。”

姜音连忙看向自己的泡面，水流得哪都是，她手忙脚乱关闭水阀，小心翼翼倾斜泡面桶倒掉多余的水，中间还不小心被烫了一下。

身后的同学正想问要不要帮忙，却发现这女孩低头望着自己被烫红的手指，突然傻傻笑出声，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

十二月的一个晚上，姜音坐在教室里上自习。

有同学望着窗外发呆，忽然发现下雪了。

很快，这个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无精打采写作业的同学们忽然变成迅速发酵起来的面包，纷纷伸长脖子朝外面看。

他们像一群朝目标集中游去的金鱼，而这场雪是玻璃鱼缸外涌动着的充满氧气的气泡。

学习越来越忙碌的时候，姜音重新捡回了写日记的习惯。

有时是长篇大论，表达欲强烈的时候她会在本子上碎碎念许多话，从梦想说到未来，即使倾诉者和倾听者都是她自己。

有时只有简短几句，譬如：小考成绩出来了，不理想，别气馁，下次加油。

看见街灯下飘着白花花的雪点，姜音放下笔，发了一会呆。

她从书桌里找出日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2016年12月11日

阴天下雪

心情：（表情平静的简笔画）

正在上最后一节晚自习，窗外下雪了。

舒舒问我下个月放假是否要回家，老实说我没想好。家里到处都是弟弟的东西，没有我的东西，我不确定我的假期对父母来说是否是一个如临大敌的负担。

如果要问我自己的心声，应该也是不想回去吧。在家里总有一种寄人篱下的不舒服，反而宿舍更让我放松，有家的感觉。

我想，或许只有让自己觉得舒服自在的地方，才能称之为家。

算了，先不想这些，好好学习。

加油！姜音。

-

一月八号，期末考试结束。

考试分三天进行，最后一科于上午十点考完。

同学们收拾书包的速度从未如此之快，不少人早已在几天前就收拾好回家的行李，只等铃声一响，奔向校外。

姜音先回宿舍放东西，凳子上还放着陈渡几天前送她的气球手拿棒，他没有食言，每次大型考试前都要给提前给她准备一个。

这次是大象造型，因为她随口的一句喜欢大象。

多年前的某天，七岁的姜音趁大人不在家偷偷打开电视，屏幕上刚好跳出动物世界，母象的眼睛特写几乎填满整个方形框。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接触纪录片，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上有一种名为大象的动物。

隔着屏幕，年幼的姜音望着那只漂亮又悲悯的眼有些失神，它的睫毛温柔扇动，像世界上最纯粹的宝石。

它强大聪敏，也温柔慈悲。

从此，她一心希望有朝一日能亲眼见到象，陈渡说等她期末考试考完就带她实现这个愿望。

姜音在衣柜前挑选了十几分钟，最后换上舒适的保暖运动服，一出校门就努力寻觅陈渡的身影。

职高已经放假半个多月，陈渡凭借职校专业找了份修车店的暑假工，活不多，时间弹性，相对工资也低。

“这儿。”陈渡朝她招手。

姜音翘起嘴角，无比雀跃地朝陈渡走去。

市动物园也在市中心，离学校不远，陈渡扫了辆电动车载她。

正准备上车，姜音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没成年。”

陈渡瞥她一眼，自顾自坐到前面：“电动自行车满十六周岁就能骑。”

姜音松了口气，坐上后座，下意识抓紧陈渡腰身两侧的衣服。

陈渡笑：“还挺遵规守纪。”

“那自然，你也别做违法乱纪的事儿，我可随时盯着。”

车子行驶了几分钟，陈渡感受到放在自己腰间的那两只手似乎特别紧张，懒散出声：“别给我新衣服拽皱了。”

姜音力度松了些，注意力放在他的衣服上，这件灰色外套果然没见他穿过。

“衣服好薄，不冷吗？”姜音问，“里面穿棉裤没？”

陈渡扯起嘴角，颇为嫌弃地说：“不爱穿，棉裤太土了。”

姜音轻哼：“等你老寒腿就知道后悔了。”

“你们生物课学不学老寒腿怎么治？”

“拜托，我是高中生，不是医学生，你别总把我想得这么全能。”

陈渡专心看路，随口胡扯道：“你们不是重高吗，我想着怎么得有点和其他学校不一样的东西吧。”

姜音低头，用力捏了下他的腰：“重高的学生下手重，算特别吗？”

“算，你轻点儿。”

太瘦了，姜音想。

捏着硬硬的，一点多余的肉都没有。

今天是周日，不少家长带着孩子来玩，动物园门口人山人海。

陈渡买完票回来，看见姜音蹲在门牌下面等他，手里拿着两束巨大的棉花糖，正专心吃粉色的。

他不紧不慢走过去，姜音从地上站起来，把蓝色的递给他。

陈渡瞄了眼被小孩围得水泄不通的棉花糖摊，把棉花糖放到嘴边咬了口，说：“人家都是家长给孩子买，你给我买算怎么回事儿？”

姜音哽住，飞快地理了理逻辑关系，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向陈渡：“我都不知道该说是你占我便宜，还是我占你便宜了。”

“那肯定是我占你便宜，糖很甜，谢谢。”

姜音没理他，自顾自拿着门票去排队。

一进园，两人看了眼门口的地图，径直往大象园走。

想到马上要见到自己心心念念多年的动物，不知为何，姜音忽然有些紧张。

她扯住陈渡的衣角，用了个不恰当的比喻形容：“我现在就好像是网恋多年终于要见网友。”

陈渡盯着她，足足沉默十几秒。

姜音说：“你要是想损我，那么可以不用接话了。”

陈渡果然不紧不慢瞥她一眼，乖乖闭上嘴。

大象园映入眼帘，远远已经能望见几头象的踪迹。

一时间，姜音欢呼雀跃，恨不得即刻插上双翼飞到自己最心爱的动物身边。

姜音没有手机，拜托陈渡给她和大象拍几张合影。

拍完照，姜音特意检查一遍，确认男生的拍照技术勉强到合格线，这才罢休。

照片翻到最后一张，姜音说：“为了感谢你，我愿意屈尊和你拍张合照。”

陈渡挑眉：“你确定是感谢，不是恩将仇报？”

“机会转瞬即逝，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陈渡表情嫌弃，动作却诚实，把手机交给一个路人姐姐，请求对方帮忙拍张合照。

“你俩离近点。”

路人小姐姐热心指挥，笑得合不拢嘴：“小姑娘笑一下，表情别那么僵，像被人胁迫了似的。”

陈渡被戳中笑点，肩膀轻颤，侧目看身旁拘谨着的女生，用气声问：“我胁迫你了？”

姜音抬头，佯装恼怒地盯着他，警告道：“别多嘴。”

只听咔嚓一声，闪光灯闪烁。

路人小姐姐笑眯眯地走过来：“你俩看看。”

陈渡轻声道谢，点进相册，担心探头过来的姜音看不见，特意把手放低了些。

姜音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合照。

照片里，少年嘴角上扬，侧目望向身旁的女孩，身姿挺拔，意气风发。

而少女抬眸，神色微嗔，表情鲜活又可爱。

姜音下意识抬头，想观察陈渡的反应，不曾想对方也恰好投来视线。

目光相撞间，姜音心跳陡然漏了一拍，欲盖弥彰地低头看照片。

之后，他们在大象园停留了近半个小时，身边的游客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更换好几批，姜音才依依不舍地拉着陈渡朝其他园区靠近。

路上，她兴奋劲半分不减，忍不住科普：“你知道吗，大象海绵体发达，记忆力特别好。即使是好几十年没见过的同伴，大象也能迅速识别出它们的声音和气息。”

“这么厉害啊。”

园内人员嘈杂，担心听不清女生讲话，陈渡脚步放慢，微微把头低下些，仔细听。

姜音点头：“对呀，一件事他们能记好久呢。”

陈渡看着她：“你的记忆力怎么样？”

担心对方又给自己出圈套，姜音面露警惕：“你要干嘛？”

果不其然，陈渡唇角一挑，注视着她，眼里升起几分戏谑的意味来。

“二零一七年一月八号，这个令人开心的日子，你能记多久？”

姜音假装思考片刻，故意和他唱反调：“明天就忘了。”

“真的？我不信。”

“马上忘，回去就忘。”

“喂，就算比不上大象的记忆力，咱也上进点，别和金鱼比吧。”

姜音轻哼一声，加快脚步往前走。

不会有人知道，其实在刚才看到合照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了。

她不是大象，没有超凡的记忆力，却能用眼睛和呼吸去记录感受幸福的每一个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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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月8日

晴天

心情：（打满腮红的幸福笑脸）

今天考完了期末考试，高中的第一个学期过去了。

我原以为高中的时间比之前难熬许多，直到放假才猛然意识到，原来时间的流速从未改变，不会故意为了折磨学生而变得很慢，也不会在人享受幸福的时刻变得很快很快。

另外，和陈渡一起去动物园看了大象。

打印了很多个开心的瞬间，还有和某人的合照，我贴在旁边，以后每次翻到这一页的时候都会想起这一天。

这次，我不会再说那句话——

如果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天。

我相信，未来还会有更多让我感到很幸福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