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球与船长 第12章 Chapter 12

电视上播着央视春晚，大合唱喜气洋洋，房间里却无人在看。

陈渡动作娴熟地将饺子皮捏紧，很快装饺子的盖帘便铺满，他站起来，围裙上的面粉直往地上掉：“我去烧水。”

“不用，放着吧，一会我去。”

伯母说完，双手抹了下围裙，这时沙发上那个姿态奇怪的男孩走过来：“妈妈……我……帮……烧水……”

他是脑瘫患儿，咬字不清。

伯母欣慰地笑了下：“小杰看电视去吧，不用你，妈妈来烧。”

小杰面部肌肉僵硬，笑得憨厚，转而看向一旁的陈渡：“哥哥……陪……陪我……玩……”

陈渡扫了一眼盖帘，饺子应该够吃，又看了伯母一眼，得到眼神示意后才任由小杰拉着走过去。

小杰的脑瘫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他出生以后，大伯和伯母的婚姻就接连开始出现矛盾。

后来，陈渡的到来使这个家庭雪上加霜，二人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在小杰面前总是装得像个恩爱夫妻，尖锐的一面却从不在陈渡面前遮掩。

陈渡敛起思绪，看向眼前的男孩，他正探着身子，努力把手边的玩具递给哥哥。

陈渡摊开手，等男孩成功把玩具送上来，才夸：“小杰真棒，有进步。”

脑瘫只是姿势步态有异常，并不影响智力，但身处人群中其他人还是能一眼看出小杰和别人不一样。有时投来的微妙目光难以控制，小杰察觉不到，却总是深深刺痛孩子母亲。

几个月前，夫妻再度因为一件小事儿争吵起来，明明是夫妻却剑拔弩张好似仇人。

怒气到达峰值，伯母一时口不择言，将矛头指向陈渡，喊出能想到的最伤人的话：“我都不知道你有多少钱？你是富二代？有个脑瘫儿子还不够，非要再带个非亲非故的儿子回来！姜成涛，你是不是点我呢，你是不是就想要个正常儿子啊？”

大伯夺门而去，不曾想竟在马路上遇到酒驾，汽车失控，人当场没了气息。

“饺子好了，来吃饭吧。”

陈渡回神，起身接过伯母手中热气腾腾的盘子，小杰兴奋地从沙发上下来，不曾想自己绊自己，摔了一跤。

“小杰！”

伯母大惊失色，小杰却傻笑起来：“下次……我……慢点……”

陈渡平静地放好盘子，没人注意到，少年手背已经被饺子里溅出来的热水烫红。

饭桌上，所有人安静地吃着饭，只有小杰一个人在看春晚小品，时不时发出憨笑。

伯母状似随意地问：“小渡，你十七了吧？”

陈渡手一顿，眸光微动：“嗯。”

“你觉得念职高对你用处大吗？有没有用？”

听见这个问题，陈渡的眼神慢慢沉下来，沉默两秒，他听见自己回答：“没用。”

果不其然，伯母松了口气：“那正好，你大伯朋友最近新开了个厂子，正缺人呢。我和他提前商量好了，等明年你过完周岁生日就去那上班，工资稳定，还给你交保险，你看行不行？”

小杰这几年一直在康复中心做康复，费用不低，原先攒的积蓄早就已经见底。

陈渡夹了一口土豆丝，有点夹生，他面不改色地咀嚼：“都听伯母的。”

女人欣慰地笑了：“就知道我们小渡听话。”

陈渡淡笑，不再说话。

-

为了坚持记日记的习惯，姜音特意将日记本带了回来。

除夕夜那晚，她欣赏了一会烟花便上楼回家，正准备写日记时忽然发现书包里的日记本不翼而飞。

姜音心里隐隐有了答案，假装没有发现。

不出所料，几天后，日记本神不知鬼不觉地又被归还到原位，就仿佛从未离开过书包。

一直以来，姜音都将日记本当成情绪的收纳箱，她无比郑重地对待自己的每一寸敏感与洞察力，将自己的开心与悲伤尽数倾泻在文字里。

这是一个绝对不允许他人侵犯的**空间，此刻却被无理撬开，打破平衡，窥探全部。

她安静等待，希望对方能意识到行为的不妥后主动道歉，却只等来始作俑者心满意足后若无其事的物归原处。

他们还想像曾经那样，做的错事只要不被揭露便可以当成一切都没有发生。

姜音怒火中烧，拿着日记本去找父母对峙，不曾想换来的只是一句轻飘飘的：“你人是我们生出来的，有什么东西我们不能看？”

那一刻，冷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漫不经心的言语像是扇了姜音一个无形的巴掌，让她的皮肤泛起火辣辣的痛痒。

“四十多岁的人了，还偷看女儿日记，这事儿你们好意思说出去吗？说出去不脸红吗？这会儿又不怕丢人了？难道我要用铁链给我的日记本上个锁才能防得住你们的窥探吗？”姜音攥紧拳头，脸色涨红，歇斯底里地将不满喊出。

妈妈冷冷扯唇：“真是养了个白眼狼，重点高中只教会你怎么顶撞家长？”

姜音反驳：“活了四十多年不也只学会了偷看日记吗？”

“想了解你在学校的情况也有错了？”

“少扯你那冠冕堂皇的理由了！”姜音胸口起伏，声音变得尖锐，眼泪和委屈一起涌出来，“从我回家那天到现在，你问过一次我这几个月累不累吗？你关心过我的成绩吗？关心过我身边交了哪些朋友吗？姜成龙幼儿园二十来个同学每个同学叫什么名字你都记得清清楚楚，但现在你连我高中班主任姓什么都不知道！你现在和我说偷看我日记是为了了解我，你们自己不觉得可笑吗？啊？”

砰一声，妈妈猛地举起旁边的花盆砸过来。

姜音躲闪不及，只觉肩上剧痛一瞬，碎陶瓷混着土稀里哗啦撒了一地，忽然愣住了，只有眼泪在哗哗流。

几米外，中年女人表情是从未有过的狰狞，眼神似在看仇人：“有本事别花家里的钱！吃我们的穿我们的，现在反过来怪我们，还得低三下四求着你感恩是吧？”

疼痛蔓延开，姜音嘶了口凉气，抬头，冷笑着说：“你以为我想花你们的臭钱？我得到的一切是我应该拥有的，当女儿的做到这个份上我已经够不错了。想我感恩，你们为我做过什么，你们对我有对姜成龙十分之一好吗？”

“说到底你就是怪我们偏心你弟弟……”

“你们有本事别偏心啊！”

姜音眼泪决堤，几乎是尖叫出声，仿佛分贝上取胜便能为自己争回一些底气：“我一直以为你们感受不到，我以为你们不知道自己偏心，原来你们心里明镜似的，我还像傻子一样总为你们找借口！你们想让我感恩，我告诉你们，做梦，你们做梦！我死那天也会记你们的仇，记一辈子，记到下辈子！”

积怨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几日来勉强维持的和平瞬间支离破碎，姜音背上书包甩门而去。

回去的公交车上，她把脑袋靠在玻璃窗上，眼泪像清水一样静静的淌过脸颊。

到宿舍后，姜音洗了个澡，然后便爬上床睡了个长觉。

这是从回家到现在，她睡得最舒适最安稳的一觉。

家里那张沙发床由于结构缘故，放下来当床时中间会有一个凹槽。所以每个晚上，即使被褥再软，姜音也总感觉自己的身体悬在一个冰冷坚硬的铁架上，无着无落。

直到电话手表震动将姜音吵醒，抬腕一看时间，她竟从上午十一点睡到了晚上八点。

是陈渡打来的电话。

寝室没有其他人，姜音直接开了免提：“喂？”

她从床上爬下来，把要洗的衣服装进盆里，紧接着随便套了件棉服，打算先出去觅食。

在此期间，陈渡始终一声不吭，姜音走出门，疑惑地又喂了一声：“怎么不说话？陈渡？Hi？你在听吗？What are you doing？”

终于，那边响起窸窣动静，少年声音淡淡的，有些疲惫：“误触了。”

姜音沉默，片刻才问：“你是说你不小心点进了通讯录，又正好不小心找到了我的号码，又正好不小心误触了拨通键吗？”

“嗯。”

“那你的朋友圈得多匮乏，上次咱俩打电话都是好几天前了，你误触还能误触到我。”

那边再次安静。

姜音脚步停住，终于察觉到陈渡情绪不对，关心地问：“你在哪儿，还在你伯母家？”

“没，回去了，在路上。”

“我也刚回来，你吃饭了吗？”

“怎么，要请我吃饭。”他笑，语气又没个正形，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

姜音说：“要给你下毒。”

十几分钟后，陈渡下了公交，一眼就看见女孩朝他招手。

她穿了件纯白色的袄子，帽子和围巾也是浅色，浑身上下几乎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姜音刚想说话，就见男生不紧不慢瞥她一眼，发出疑问：“哪来的雪人成精？”

“……”

姜音瞪他：“又欠揍是不是。”

陈渡凑近几步，手欠地扯了下她头顶帽子上的绒球，手感不错。

正是寒假，小路上僻静万分，覆着一层薄薄的雪，在昏黄街灯的映照杀下泛着簌簌银光。

姜音低头看路，每走一步都在地上踩出轻微的“咯吱”声。

快要路过长椅时，姜音忽然出声：“陈渡，你信不信我也有魔法？”

陈渡还没来得及说话，低头看到小姑娘一脸严肃地对他说：“你先把眼睛闭上。”

陈渡勾唇，问：“你真要给我投毒啊？”

姜音啧一声：“让你闭眼你就快点，再磨蹭小心魔法失效。”

这次男生规规矩矩把眼睛闭了起来。

“我说可以睁眼之前绝对不能睁眼，听见没？”

“嗯。”

“说听见了！”

“听见了。”

陈渡听话地闭着眼，心底猜测对方正鬼鬼祟祟地干什么，声音似乎离他越来越远。

不一会儿，姜音说：“睁眼吧。”

少年睁开双眸的同时，耳边响起一声欢呼雀跃的：“酱酱酱酱！”

一块小蛋糕映入眼帘，还是粉色的，顶部画着颗小爱心。

见陈渡盯着蛋糕愣怔，姜音还以为他嫌弃太过粉红，深吸一口气，说：“好吧，我承认它稍微可爱了点儿，主要是现在时间太晚了，其他的已经卖没了，只剩这一个。”

陈渡看向她：“送我蛋糕干什么？”

猝不及防对上那双漆沉的眼睛，姜音心里咯噔，咽了咽口水，没由来紧张起来：“给你补过生日，顺便，想让你开心一点。”

“你要是不喜欢……”

话音未落，少年已经动作麻利地从她手中把蛋糕拿走，“我喜欢。”

时间陷入静止。

姜音迟缓地眨着眼睛，忽然移开视线，跑到不远处的长椅旁边用袖子把上面的雪扫了扫。

“那就在这吃吧。”

两人在长椅上坐下。

陈渡拿着蛋糕，姜音凑过去帮忙解丝带。

“你蛋糕刚才藏哪儿了？”

“魔法的秘密怎么能告诉你？”姜音心虚。

其实就藏在长椅后面，特别容易露馅，她一路都胆战心惊，担心被人拿走。

幸好男生没再多问。

“胳膊怎么了？”

不多时，陈渡冷不丁出声。

姜音被问得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说：“没怎么，就是肩膀不小心受伤了。”

陈渡语气发沉：“有人欺负你？”

“不是不是。”姜音叹了口气，飞快拆下蛋糕盒子上的丝带，解释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将丝带揉作一团，“是被我妈砸的。”

陈渡放下蛋糕，唇线平直：“他们经常打你？”

“偶尔，你别这么严肃，我真没事儿。估计休息几天就好了，现在只是有点不太敢动而已。”

姜音没想到陈渡对这件事这么在意，正想说点什么转移话题，他紧接着平静阐述：“你之前说你过得不好，为什么？”

姜音一顿，慢慢垂下眼。

他已经问到这里，她也不想再瞒，于是将这几年的事情概括成三言两语，简单和他说了说。

担心影响对方心情，姜音省略了很多部分，语气也尽量放得很平静。

可没想到，提及记忆中的某些细节，像是碰触到开关，眼泪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泪水顺下巴掉落的那一秒，姜音怔住，下意识抬手抹去水渍：“对不起。”

这时候哭太扫兴了，她高估了自己，以为习惯和麻木能盖过痛苦，原来没有。

话音刚落，姜音倏地被眼前少年揽进怀里。

瞳孔骤然缩小，世界顷刻间陷入安静，她屏住呼吸，手指蜷缩，几乎紧张到无处安放。

他低喃，嗓音发哑：“姜音，辛苦了。”

温暖与寂静之间，姜音听见对方的心跳声。

缓慢、匀速、有力，和另一道频率紊乱的心跳融合在一起。

像一条疲惫到力竭的孔雀鱼，濒临迷失之前，忽而望见不远处躺着一片榄仁叶。

这片叶子不会随水波摇曳，也不会对所有鱼一视同仁，这一秒，他只属于她，哪怕他同样遍体鳞伤，摇摇欲坠，也安静地朝她张开双手，供她停靠，歇息。

姜音倏地垂眼，不再克制，额头抵在少年肩峰，清澈的液体顺着脸庞一滴滴下坠。

陈渡，你又何尝不是，辛苦了。

谢谢【舟】宝宝投的两瓶营养液呀~

我还以为这本书没人在追，非常感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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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Chapter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