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峥不是一个有生活趣味的人,对“玩”这件事没什么想象力。小某书上那些七拐八拐的宝藏打卡点,藏在胡同深处的咖啡馆,排两小时队才能吃到的网红蛋糕,不去,就像鱼没了自行车,那种“生活家”的闲情逸致,她从小就没学会。
在燕城那几天,她只去了国博、故宫、长城。国博的空调开得足,她在“古代中国”展厅站了一个下午。故宫人多,被人群推着走了一段,隔着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龙椅比她以为的小。长城的风大,吹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她爬到北四楼就下来了,在山脚下买了根煮玉米和一个茶叶蛋。
期间周琳约她吃了两顿饭。一顿广东菜,一顿云南菜,地方是周琳挑的,账也是周琳结的。宋峥不好每顿都吃别人的,争着要买单,周琳说来燕城你是客,哪有让你掏钱的道理,语气那种一种体面的、自信的随意让宋峥错愕。
想起大学时候的周琳。瘦瘦小小,总是穿一件深蓝色运动服外套,袖口松紧带松了,写字的时候要往上捋好几下。她永远在图书馆角落里坐着,不打饭,饿了啃一个苹果。有一回宋峥在开水房碰见她,问学姐怎么不去食堂,周琳说不饿。后来才知道,周琳父亲患了尿毒症,家实在拿不出钱来了,她靠一袋麦片过了两周。
现在的周琳坐在对面,穿着Chanel的千鸟格大衣,头发服服帖帖,染得恰到好处,说起自己在东四环买了套两居室,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宋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心里是什么滋味她自己也说不清。羡慕,有一点。嫉妒,大概也有一点。还有别的,更说不清楚的什么。她看着周琳,像看着另一个版本的自己——一个普通一本出来的姑娘,在燕城站住了脚,升了副总,有了房。周琳能,她能不能?这个问题在胃里滚动。两顿饭她始终笑盈盈的,聊大学,聊工作,聊燕城和江东的差别,什么都聊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聊。
假期结束得比她想的快。回仙州的头一个早上,助理小姑娘跑过来告诉她许总让她一回来就过去。她把伴手礼搁在办公桌上,叫小姑娘分了,去了周姐办公室。
许文面前摊着一摞文件,手指点了点最上面那本。“小宋,宁海物流的港口安责险,上头推下来了。你负责。”
宋峥拿起来翻了翻。这份东西她不陌生,跟了有日子了。港口安责险,上面推覆盖率,下面港口企业觉得是变相摊派,买完锁抽屉里,第二年续保才想起来。推来推去,推到了智诚。
“这块确实一直是我跟的。”她说。
“对,所以还是你。”
宋峥没说别的。项目的提成她再清楚不过——保费基数低,费率高不了,忙一个季度到手也就那样。而且不是签了就完,每家港口情况不一样,堆场类型、作业货种、岸线长度,样样要单独核保,去现场查勘。宁海港区到仙洲要近四个小时车程,去一趟当天回不来。
许文看了她一眼。“小宋啊,这个项目虽然麻烦,上头盯着。要是做好了,省里都有你的名字。”
宋峥把文件拿走了。回到工位,她把宁海安责险的资料在桌上摊开。投保企业名单、费率表、出险记录,一堆纸,新新旧旧,订书钉都锈了。她把袖子挽起来,从最上面那页开始看。伴手礼放在办公桌上没分完。手机亮了一下,唐琪发了条微信:宋姐,点心好好吃。宋峥面无表情,回了一个小兔子比OK的表情包。
宁海物流的总部就在码头边上。冬天的海风吹得人睁不开眼,宋峥从包里翻出一个抓夹,三下两下把头发盘了起来。托特包常年塞满资料,跟着她东奔西跑,四个角磨得起了毛,肩带也起了线。她在大门口站了几秒,整了整被风吹歪的领子,推开办公室的门。
里面坐着一对中年夫妻。丈夫穿一件深蓝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带了副无框眼镜,皮肤黑,手掌厚,一看就是在码头跑了几十年的人。妻子坐在旁边,面前摆着一台计算器、一沓出货单,手边还有一支笔,笔帽咬得都是牙印。江东省的夫妻生意大抵是这个模式——丈夫在外面跑,妻子管钱、管账、管人。宋峥最喜欢跟这样的人谈。报价格,讲政策,说优势,再稍稍客套一下。等两天,答复就来了。好的干脆,不好的也客气。
她先把东西递上去。一盒铁观音,礼盒装,茶是预先打听过的——宁海物流的人喝乌龙,不喝绿茶。还有一条在国贸买的意大利羊毛围巾,脏粉色,和女士今天穿的驼色外套能搭,显得人柔和又宁静。笑眼盈盈,附上一句“天冷,姐姐您一定能用得上”。“小宋,有心了。”见对方笑着收下,松了一口气。
对方让了座,泡了杯红茶。茶水很烫,她端起来润了润喉咙,没多喝,把杯子搁在一边。她从托特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翻开屏幕,又抽出两份打印好的材料——一份是宁海物流目前的保单复印件,她用荧光笔标出了几处条款;另一份是她重新做的方案。
“张总,你们现在的安责险,手续上已经齐了,去年续保也没问题。”她把保单复印件推过去,手指点在荧光笔标出的地方,“但这一条,雇员年龄上限写的是五十五岁。码头装卸工,五十岁以上不让上作业线,但仓管、调度这些岗位,五十五以上的还有好几个。上次我来,门口登记的老周,今年五十六了吧。”
张总看了一眼他妻子,没有说话。
宋峥把新方案翻开。“我把年龄上限提到了六十岁,费率不动。另外,你们码头两个堆场的风险等级不一样,东堆场靠海,汛期海水倒灌过一次,西堆场是内陆中转区,风险低。原来的方案两个堆场一个费率,我拆开了。东堆场费率上浮一点,西堆场下调。总体算下来,总保费涨幅在预算以内。”她把电脑屏幕转过去给他们看,上面是一张拆分后的费率对比表。她特意调大了字号,老花眼也能看清。
妻子把计算器拿过来,按了几下,抬头看了丈夫一眼,凑过去轻声讨论了几句。
“小宋,”张总开了口,嗓子粗,像被海风磨过,“你这个方案,做的很好啊,比别人细。但我们今年的预算已经报上去了,保费涨幅哪怕在预算内,也要重新过会。”
“张总,那正好,”宋峥说,“下周你们开安全生产会议,我可以过来一趟,把新方案跟你们班子成员讲一遍。不用你们再转述。”
张总看了她两秒。然后他把新方案合上,搁在手边,捏了捏晴明穴。“行,你下周三来吧。”
宋峥点了一下头,没有笑。她把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红茶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窗外码头上的集装箱正在吊装,金属碰撞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一下一下。
宋峥把最终方案交上去的时候,宁海港区的风已经没有那么硬了。过了立春,海风还是咸的,但刮在脸上不再是刀片子。
张总那边隔了两天就给了答复:方案过了。痛痛快快的一句“就按你这个来”。宋峥挂了电话,长舒了一口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把电脑里那个改过无数版的文件夹重命名,从“宁海安责险-修改稿”改成“宁海安责险-终稿”。她想了一下,又把“终稿”删了,改成日期。
许姐把她叫进办公室,说省里的批文下来了,智诚作为主承保方,名字写进了文件。完完整整一行,摆在第二段第三行。许姐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提着的,眉毛提着,好像整张脸都向上平移了10cm。
回到工位,她把批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第二段第三行,“智诚保险有限公司”。她看了两遍。然后关掉文档,开始整理宁海项目的结项材料。投保企业名单、费率表、出险记录、每次去港区的查勘笔记——她把它们归拢到一个大信封里,在封面写了项目名称和日期。抽屉里还有一份第一次去宁海时做的草稿,皱皱巴巴的,边角卷了。她翻了两页,也放进去了。
窗外玉兰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但仔细看,芽已经鼓了。风刮过去的时候,不再干涩,有一点柔软的弧度。
宋峥把大信封放进抽屉。关上。然后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去茶水间倒了一杯热水。水很烫,她端着站在窗前,等水捂热她的手,再慢慢喝了一口。宁海的事做完了。接下来该做什么,她心里大致有个数。但现在不想这些。现在她只想把手里这杯热水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