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仙州回来,宋峥在家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去。
镇上还是老样子。石板桥两边的水葫芦枯了,叶子发黄,漂在水面上。桥那头有人在贴春联,空气里一股淡淡的火药味。她拖着箱子走上三楼,门开着,日光灯嗡嗡响。父亲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电视里在放抗战剧。母亲的围裙上沾着鱼鳞,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哦呦,怎么不讲一声就回来啦。”
“讲了你又要准备。”
母亲没接话,转身回了厨房。锅铲碰铁锅,嚓嚓地响。
晚饭后,母亲在厨房洗碗,父亲已经在屋里睡下了。宋峥推开自己那间房的房门。房间很小,被母亲收拾过了,被套是新洗的,有洗衣粉的味道。窗户对着后院,能看见那棵被砍掉的梧桐树的树桩。十几年了,树桩还在,截面从浅黄变成了深灰,边缘长了一层青苔。
她走到书桌前,把包放下。这张桌子是她姐用完了传给她的,桌面上刻满了印子——有她姐用圆规画的几何图形,有她弟用打火机烫出来的焦痕,还有她自己用修正液涂掉名字之后留下的一块白印。她伸手摸了摸那块白印,表面已经磨光滑了。
她拉开抽屉。里面是几支没水的笔,一本旧台历,还有一个硬壳笔记本。封面上印着一朵荷花,颜色褪了大半,花瓣的边缘泛黄。她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开。第一页是她的字,铅笔写的,用力很重:宋二妮。三个字,横平竖直。
她忽然想起来——十四岁那年夏天,她攥着餐馆老板娘给的信封,站在路灯下面数了三遍。五百块。她这辈子挣的第一笔钱。
那个暑假,她每天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蹲在后厨洗碗。水池是水泥砌的,热水只有一壶,洗洁精烧手,指尖的皮肤泡皱了,发白。老板娘有时候会多给她盛一勺肉,她端到后门蹲着吃。暑假结束那天,她拿着钱去镇上的文具店,买了这个笔记本,一支最便宜的塑料壳钢笔,又去鞋店给自己买了一双白球鞋。系带的,鞋底是橡胶的,踩在地上咯吱咯吱响。那是她人生中第一双新鞋——不是她姐穿不下的,不是邻居姐姐给的旧塑料袋里的,真正的属于她的鞋。
那天晚上,她把这本本子放在枕头底下,手按在上面,能摸到硬壳的棱角。窗外梧桐树叶子沙沙响。在心里默默的想:以后想要的东西,都得自己买。眼泪顺着脸流下来,滴在枕巾上,宋峥咬紧了嘴唇,可是呜咽声还是从嘴角漏了出来,她翻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此刻她坐在书桌前,窗外没有梧桐树了。树桩还在,月光照在上面,青苔是银灰色的。她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的字是新的,是她后来某一年回家时写的。只有一行:宁海物流。港口安责险。省里批文下来了。铅笔写的,很轻。她把这一页也翻过去,合上了本子。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很远,闷闷的几声响。她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最里面好像还有一样东西,用一块旧手帕包着,鼓鼓囊囊的。她伸手进去摸了一下,硬的,碎的。她不用打开就知道是什么。蛋壳。碎蛋壳。十几年前的老蛋壳了,早就脆了,一碰就碎。那年她把这包蛋壳塞进抽屉最里面,跟她妈说留着,她妈说她收破烂的什么都留。她还是留下了。此刻她没打开,只用手隔着帕子摸了摸。硬硬的,硌手。14岁的宋峥长得高但是很瘦,每天吃白饭就咸菜,能胖就有鬼了。母亲每天早上从鸡窝里偷偷多收两颗蛋,藏在米缸里,用米盖严实。晚上收工回来,趁父亲在屋里看电视,把她叫进厨房,往她手里塞一颗。蛋壳是烫的,刚煮好,母亲怕凉了她吃了肚子疼。她蹲在灶台后面剥壳,剥得飞快,蛋壳碎成一小片一小片攥在手心里。蛋黄是溏心的,咬一口流出来,她低头舔干净手指。母亲站在灶台边,背对着她,锅铲碰着铁锅,嚓嚓地响。她们从来不说话。她知道这颗鸡蛋是偷来的,偷鸡窝的,偷弟弟的,偷这个家里的。所以她吃得特别干净,手指头舔了又舔,最后把那把碎蛋壳也攥在手里,舍不得扔。母亲转过身,看了她的手一眼,把她的手掰开,把碎蛋壳一片一片捡出来。母亲的手很粗,指腹上的茧刮得她手掌生疼。
“明天还有。”母亲说。
她把蛋壳接过来,攥在自己手心里,放进口袋。母亲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可能是因为那是母亲唯一能偷给她的东西。桌面上那块白印被台灯照得微微反光。她伸手按了一下,趴在桌子上用脸感受小木桌的肌理,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帮母亲洗碗。母女两相顾无言。
那天夜里,她躺在自己睡了十几年的那张木板床上,听见隔壁她妈翻了个身。床板咯吱一声响,然后又安静了。窗外的月光照在地板上,白白的一层。隔壁传来母亲的咳嗽声。闷闷的,压着,怕吵醒父亲。咳了两声,停了。
第二天一早,母亲煮了两颗鸡蛋。母女两个坐在灶台边,一人一颗。鸡蛋还烫着,宋峥把蛋壳剥得干净,递过去给母亲。母亲接过来咬了一口。“二妮。”母亲说。宋峥嗯了一声。母亲嚼完嘴里的蛋白,咽下去。“那包鸡蛋,我给你收好了。还在老地方。”宋峥剥蛋壳的手停了一瞬。她低下头,把剩下那颗鸡蛋剥完,说知道了。走的时候,母亲把装鸡蛋的塑料袋递给她,还是两层报纸,还是刚好30颗。她妈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着。
“鸡蛋别忘了放冰箱,不然的话要臭的哦。”
“知道了,忘不了。”
她转身往楼梯间走。走了几步,听见她妈在后面叫了一声。她以为又是鸡蛋别放坏了之类的话。她回过头。
“到了仙州,鸡蛋每天早上吃一个。不要省。早上要吃点热的。”
宋峥看着她妈。日光灯嗡嗡地响,把她妈的影子投在地上,薄薄的一片。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楼梯间很黑,她扶着墙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三楼转角的时候,眼泪忽然涌上来。她没有出声,用手背抹了一下,继续走。手里那袋鸡蛋,隔着报纸,还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