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旅行,宋峥不想对自己太苛刻。她订了燕城最好的酒店,地处CBD,旁边就是国贸大厦。办完入住,华灯初上。她站在二十一楼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写字楼的灯光被玻璃隔成一道一道,她伸手碰了一下,凉的。
“这就是燕城。”她轻轻说了一句。江东的繁华是民营经济铸成的,而燕城的繁华,是背靠着权力和政治中心的坐享天成。
她把行李箱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件墨绿色的大衣。吊牌还没拆,内标印着100%羊毛。她把吊牌扯下来,塑料绳弹了一下,断在手里。上身试了试,墨绿衬得她皮肤更白——她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的白,江南的雨水泡出来的白。她在镜子前转了转,凑近理了理起了静电的头发,又退后一步看了看全身。把大衣挂到柜子里,准备明天穿。
第二天她睡到自然醒。酒店那么贵,总得睡回本。慢悠悠洗漱化妆,把头发卷了,穿上新大衣。下楼时跟工作人员打了声招呼,亲切而得体。她在这方面有天分,分寸刚刚好。
“宋峥,你是宋峥吧?”
她回过头。面前的女人穿驼色羊绒大衣,头发剪到肩,染了个不张扬的栗色,脸上的妆很淡,眉峰修得极细。宋峥愣了愣才认出来——周琳,大学时比自己高两级的学姐,省属一本考上清华金融的,全校就这么一个。
“学姐?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这边上班。”周琳从包里翻出名片夹,抽了一张递过来,“万木春。”
名片做工精致,纸很厚,隐隐有一点女士香水味。宋峥赶忙接过来,递上自己的。白底黑字一张,放在旁边显得单薄了些。
周琳低头看了一眼。“智诚保险——这是我们旗下的公司吧。”
“是啊,以后还靠周姐多提携。”宋峥笑起来,眉眼弯弯。
“行啊,有好项目一定叫上你。”周琳把名片收进包里,“吃饭没?这么有缘,姐请你。”
宋峥没客气。两个人去了酒店旁边的餐厅,周琳做主点了些菜,酒是波尔多的,很好入口。宋峥拿起醒酒器给她添了些。
“周姐,你这几年怎么升得这么快,都当副总了。”
周琳摆摆手,轻描淡写地带过:“升得快是因为走的人多。对了小宋,你这两年做了什么好项目?”
“好项目谈不上。”宋峥不想说太细,又不想显得推脱,“宁海物流的理赔保险,现在归我们公司做了。”
周琳擦了擦手。“可以啊,从老三家嘴里抢肉吃。”
宋峥看着她,30出头的女人,像经年成熟的芝士,忧郁,有独特的气味,却还带点奶香。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由地想到“金钱和权力果然是最好的滋补品。”
“对了,还早,去我办公室坐坐?”周琳看了一眼表,“离这儿不远。”
“好啊,见见世面。”宋峥举起酒杯示意,两人碰了一下,高硼硅玻璃酒杯发出一声叮的清响。
周琳拿起手机回了一条消息。宋峥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布上轻轻的摩挲着。窗外燕城的夜色正在变深,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玻璃上,一高一矮。
万木春的装修是北欧冷淡的底子,家具却用的胡桃木,平白添了一丝暖意。宋峥注意到会议桌的纹路是连续的,整块实木,不是贴皮。墙角一盆龟背竹养得很好,叶子油亮,不染一丝灰尘。
“这装修是十年前的了。”周琳说。
“每年都有请专人维护的好吗。”周琳补了一句,语气里透对自己公司的满意。
宋峥点点头,没接话。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赵百川从里面走出来,深灰色大衣,手里拿着手机,还有一个不锈钢保温杯。他抬头看见她们,步子缓了一步。
“赵总好。”宋峥侧身让了半步。赵百川点了一下头,笑了一笑,走了。
周琳看了宋峥一眼。“你们认识?”
“飞机上赵总捡到了我的耳机。”宋峥说。
周琳没有追问。两个人走进电梯,门慢慢合上。
“看来你和燕城还挺有缘。说不定以后可以来万木春上班。”
“那就接周姐吉言了。”
电梯在缓慢上行。轿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通风口细微的气流声——后来想想,宋峥觉得那就是一切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