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单给他拨了画室,自由使用,他就搬了许多他自己的东西进去,有时候画累了,就在里面睡觉。
绘画对他来说是两面的,他可以一整天泡在画室里,构思自己喜欢的东西,临摹自己喜欢的画家,这让他快乐,但同时,他要付出大量精力和时间,长时间不外出会让他缺少阳光和积极的情绪。
如果画不出来,那就会更糟糕,以前他画不出来,一般是因为陷入少时旧事的思绪里。
睡觉时总闻到颜料的味道,他总是做一些梦。母亲长相柔和,是东方女孩的样子,她鼻梁没他和莫柏那么高,笑着和人说话的时候那鼻子就像把敲门的温柔钥匙。
妈妈总是爱笑,尤其是面对他和莫柏。而他印象里,父亲总是一幅淡然的样子,但一面对母亲,就变得温柔恬淡。
妈妈教他画画,问他喜欢什么,不管他说什么她都会让他去做。莫柏总是沉默少言,只会边看书边用手指勾他鼻子,妈妈总是教他怎么和孩子一起玩,最后莫柏就学会了给他读故事本和带他骑自行车。
梦里最后一个画面是家里那个小客厅,红色花瓣落了满屋,夏魁序倒在血泊里,一只手向前伸着,身下和手边全是凌乱的画稿。那些画稿全是小时候莫特生画的,警察说是被风吹散了,她在浴室里看到了,濒死了还爬出来捡,才会把血迹拖得满屋子都是。
他从梦里醒来,背上汗涔涔的。
最近找到了一点新的线索。母亲死亡后的尸检报告显示,她生前有一段时间在服用精神类药物。他最近查到奚城一个医院的精神科里,有一位医师也许和母亲生前就医的医师同事过。就是他那天遇见淮竹的那个医院。
身下的手机在振动着,唤醒了出神的他。祁律言给他打电话。“莫特生!”他的声音有点喘,听着很急,“教学楼!你快来,淮竹上了天台”
奔出艺术楼,他扯了一辆自行车赶往教学楼。到了教学楼,这里早已乱成一团。围着许多学生,几个保安在维持秩序。
隔着很远的距离,他看见淮竹站在楼顶,锈迹的栏杆,他的对面,站着一个女孩。
从疾行中的自行车上跃下,那自行车摔了个仰朝天,独自在花坛旁边转着齿轮。
莫特生在人群中看到了气喘吁吁的祁律言,红着眼睛的歡荔枝。广场的另一头,京芸芷提起裙子往这边跑,后面跟着脱下了高跟鞋的赵雨桐。
周围人很多,声音十分嘈杂,他们不得不放大音量,祁律言满头是汗,说话有些语无伦次,“消防已经在路上,在路上,了。怎么办啊,老师怎么还不来。他怎么上去的。”
一向冷静的歡荔枝也慌张,“学校的领导偏偏在这个时间开会”莫特生盯着天台上的铁栏杆,“你们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上去的?”
周围有许多高一十一班的同学。
“我们过来他就在上面了。”
“刚开始只有那个女孩,她好像看起来想自杀。”
“不知道怎么上去的。”
梦醒后背上的汗消去又升起,冷冷的,侵蚀着他的皮肤。
京芷芸和赵雨桐也站在祁律言和歡荔枝一起,脸色都不太好。
一个男老师潜上了天台,那女孩看到来人就尖叫,女孩尖叫一声莫特生的耳膜就震一下。
太远,他只能看见淮竹的衣角被风吹得翻来翻去,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天他为了清理血迹把淮竹眼睛遮起来,他哭得神志不清,两只手茫然地在空中抓。出去写生那天,在山坡里的小池塘边,他把冰凉的水放在淮竹手心里,水缓缓流淌、逝去。
祁律言期盼着消防车和救护车可以快点到,他在心里祈愿,愿意花掉所有抽卡的运气让今天不堵车。
他一边安抚着歡荔枝,转头看了一眼,莫特生竟然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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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上,淮竹在和女孩聊天,女生的眼泪又一直掉,一直掉。让淮竹想起奚城一直下的雨。
“秦知知,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竟然还敢吓唬人——”楼下传来一个因为扭曲地放大而破音的喊声。
淮竹瞳孔剧缩,女孩的手还差几厘米就碰到他了,他想迅速抓住她将她拉下来,可他一抬眼,女孩被吓到的眼睛映进他的眼睛里,他还没来得及震惊,手一捞捞了个空。
淮竹扒着栏杆的时候看着自己枯枝一样的手臂,他的另一只手和女孩的紧紧攥在一起,但那铁栏杆响得厉害,快要断了。
不行。在他决心要将那个女孩扔到临近的那个阳台时,他抓住栏杆的手突然被握住。太高,他不敢看下面,他感觉下面人群的声音变得聒噪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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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特生出现的时候淮竹真的以为自己在做梦,他应该是没醒。他仰头看上去,那人幽深的绿色眼睛望着自己,茶色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了,背后是天台上蓝蓝的天。
胸腔被扯得有些狭窄,感觉进不去空气,他说出的话都带着喘息,“你怎么——上来了”那人紧紧握着他的手,正用力往上拔,耳边响起一阵鸣笛。肉扯着骨头,他感觉自己像一团正在被拉来拉去的面团。
莫特生用力握紧淮竹的手臂,太纤瘦了,他感觉自己那些因为常年画画而生在手指上的那些茧子正磨着他的皮肤。身后的腿和脚掌用力地找着固定点,手臂一点点往上移动着。
他看见淮竹右眼角划出一滴很大的泪水,紧接着,他更用力地抓住了淮竹的手,膝盖死死抵住天台的水泥护栏,用尽全力往上拉了一把。淮竹的脚见了地,他又赶紧起身和莫特生一起把女孩拉了上来,女孩一直在道歉。
两个人立在天台发呆。他们刚刚仿佛拍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电影。莫特生慢慢的抚摩上他手臂上那块已经被捏坏了的皮肤,紫红青,还有些肿,淮竹这个时候才开始觉得那里隐隐作痛。忽地眼睛前一片恍惚,脚下一软,眩晕感来得猝不及防。
抱住淮竹的时候,莫特生感觉自己手心有些温热,抬起来,右手上全是血迹。淮竹右手手臂被划伤了,很长的一个口子,因为在背面,所以他刚才才没有看到。
天台门口钻进了几个老师和穿着橙黄色救援服装的人,他神情恍惚,后来回忆这件事,依旧记不起来后面发生了什么,他的眼睛里只有淮竹整只手的血。听不清旁人在讲什么,他的耳朵出现了短暂的类似失聪的状况。有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他也没有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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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在处理淮竹的伤口。“他真的很勇敢欸”淮竹躺在救护担架上,受伤的手已经被白纱布包好了。
淮竹睡颜很安静很乖。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了一点,鼻梁看起来顺滑小巧,从眉中柔和地蜿蜒形成一个弧度,在唇峰上方翘起,这里时常会因为害羞或者哭泣变红。下垂的睫毛闭眼时与薄薄的皮肤相吻,脸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他用食指指腹轻轻摩了摩淮竹的面中,很轻地呢喃,“怎么老是受伤”。他用手指勾着淮竹脏脏的几根指头,纠缠着亲呢着,然后紧紧握住,包裹着。
那天,淮竹在淌着血的浴室外,看到自己流血的手臂,是不是也是自己现在的心情。脑海里浮现出他哭得快喘不过气的样子——眼睛、嘴唇、鼻子、耳朵,哪里都红。
医护人员去了另一个隔间拿东西,小小的空间只剩下了他们。他盯着淮竹苍白的脸看了又看,然后起身。
雨天,我第一次遇见你。雨夜,我们第一次一起睡觉。下雨时,你总是忘记带伞,总是借留我伞下的“屋檐”,你笑着说谢谢你,你仰头看向我,你的眼睛总把我的瞳孔盯得又绿又深,我像一口又大又深又黑又幽暗的潭水,丢下一颗颗石子都不敢起涟漪。
他抬起手,抹掉了自己眼角那点洇湿,他讨厌睫毛被打湿的感觉。随即,他站直了,然后慢慢弯下腰,在那个安静的苍白的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心跳鼓雷,他立马就站直了身体,假装无事地坐下,尽管这里没有旁人。安静片刻,他又把手放到担架边缘,又慢慢摸索着牵起淮竹冰凉的手指。
在医院输水的过程中,淮竹醒了过来。醒来后淮竹发现莫特生就坐在他旁边。莫特生见他醒了,就把他扶着坐起来。莫特生调整了一下输液管,“快输完了。”
淮竹刚醒,眼睛呆瞪瞪的,直愣愣地看着莫特生,他清了清嗓子,扫了他身上一眼,问,“你受伤了吗?”
莫特生拿起一个梨子,快速地削起来,眼眸低垂着,语气听起来不明,“你伤得最重。”
他很迅速地削好了,用刀子把它切成了几块,他听见淮竹问,“那个女生呢?”
莫特生竭力放平心态,心平气和地说,“她没事,医院都没来,学校在给她做心理咨商。”
淮竹点了点头,莫特生用手给他喂梨子,淮竹挪着身体用嘴咬住,过程扯到了伤口,痛感让他发现自己手受了伤。
莫特生站起身,扶着他肩膀让他靠着床,“别乱动。”
又说,“我喂你。”
淮竹乖乖仰着头一口一口接受他的投喂,含着梨子的嘴里含糊道,“谢谢。”
莫特生有些冷淡,病房里很安静,显得更加清冷的。莫特生喂给他最后一块梨子的时候,淮竹把手轻轻放在他手臂上。
这章可能会修一下~先这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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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天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