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冷风吹得厉害,一条油黑的马路贯过小区下一片土地,是这长幅里最突兀的一个线条。
这个小区地理位置偏僻,但环境倒是特别好。对面白天上几多云,看起来孤单。楼下侧边很大一块地,变成了花园。漂亮得淮竹移不开眼睛。
他蹲下来,就远远看着这些花草和绿植,这些和莫特生有些画里的景象有相似的味道,他感觉冷风把他吹得醺醺的。
最近他的脑袋总是不受自己控制,总是会不自觉回想那些不太好不喜欢的记忆。红色的水淋淋的浴室,福利院的旧花坛,旁边的破烂的针管,昏暗的摄影室。这些都让他喘不过来气。
风吹得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站起身,准备回家。但此时,一辆车从远处驶过来,缓缓在他不远处停下。
车门打开,里面出来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卷发男人,他看起来已经有一些苍老的痕迹了,但身材高大挺拔,姿态依旧很精神。
后面跟着一辆大货车,前面下来两个穿着工服的人。他们三个朝这边看了看,瞄了一眼淮竹,又看向他身后的楼房。
今天莫特生晚留画室,没有和他一起回来,他才独自一人在楼下逗留。这里几乎没什么人,他不准备单独逗留,转身便走。
画室里,久坐在椅子上的莫特生终于放下画笔,打开了手机。
[莫柏:在家吗?]
消息时间显示下午四点半。
他没有解锁手机,直接熄了屏,收拾好画具,就离开了画室。出门后看见艺术楼外面高高的白杨直直伸到高空中去,被暗淡的天空中的风吹得树冠摇摆。
沿着树荫小道往外走,路到教学楼,他抬头就可以看到淮竹教室的窗户。那晚他哭的那样厉害,眼泪夺出眼眶、染过颧骨、流过脸颊、沿着下颌,滴进显眼的锁骨窝里。
他复打开手机,清除消息栏,放出拨号键。他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出淮竹的号码,打完最后一个,手指停顿在屏幕空中,又全部删掉。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黄色的灯光都亮着,那些画被照的亮堂堂的,看起来很精神新颖的样子。他一跨出电梯门,淮竹那边的房门就开了。
身上白色的校服还没有脱下,淮竹就安静地站在门边,看着自己,淡淡的,说不出是什么表情。碎头发下浅淡的眉眼有一种等待又自持的意味。
“过来。”
莫特生向他招招手。
淮竹提着步子就站在了他面前,离他不远的位置。莫特生碰了碰他的眼角,问,“他们没有回来?”
淮竹摇摇头,“他们今天不回来了。”
淮伶和俞兆魏处于事业上升期,都很忙,工作的地方又离得远,一般几天才会回来一次。
两人到了另一边公寓。莫特生先找出睡衣,两人依次洗了澡。淮竹那套白衣校服被脱掉扔在了莫特生家客厅的沙发上。
洗完澡后,莫特生已经做好了两碗米粉,白白的,上面躺着各种食材,鸡蛋、虾仁、番茄。
“这么久,怎么不自己先吃点东西。”
淮竹嘴里塞着一口米粉,含含糊糊道,“不饿。”
不饿才怪。
莫特生接了两杯热水放在碗旁边,淮竹端起来喝了一口,又塞了一口鸡蛋,“就是想等你回来嘛”。声音很小,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晚上,两人收拾好了,就准备上床。莫特生把淮竹没看完的那本书放在了自己画册书架上,横摆着。
淮竹脱了鞋掀开被子,睡在了他旁边的位置。两人面对面,隔着一点距离。淮竹的手放在他的旁边,粉色的指甲盖,手指动了一下。莫特生碰上他的一根小手指,缠了一下又放开了。
很快,淮竹就睡着了,脑袋往枕头边歪下去,莫特生轻轻按着脑袋把他扶上去,自己也闭了眼。
第二天上学,两人在楼下取自行车,走出楼道后,莫特生突然觉得环境有点陌生。走到马路上才看到,他们这栋楼下面的空草坪地变成了一大片树丛。原本只有一侧有几棵树,现在楼下是一大簇绿色,这一片都变得清新起来。他想,如果是在客厅和卧室画画,风景应该会很好。
在学校上完四节课,中午时莫特生发消息说今天在上课,没在画室,他就上楼找他。在七班教室门口,淮竹站在后门旁边一点的位置。
人流在他身边穿梭,苏谓从人群中蹦出来,出现在他面前。
他带着明亮的笑眼,看着淮竹“找莫特生?”
淮竹点点头。
和苏谓道了别,莫特生就出来了。他今天竟然穿着那身校服,白色长袖上衣,淡青色长裤。是他昨天穿的那身,不过他今天已经换掉了。雨奚不会强制学生穿校服,他们俩其实都很少穿。
莫特生向他走来,两人逐渐靠近,身侧挨着身侧,两只垂着的手差点碰上,但只摩擦到一点手背。淮竹觉得有点痒。
莫特生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脖子根的位置,垂眼看过来,“要吃什么?”
“都可以。”淮竹眨眨眼睛,“你想吃什么?”
“吃食堂吧。”
“好。”
此时放学广播响起,一段浪漫的音乐前奏后是一个清脆的女声:“我喜欢我望向别处时,他落在我身上的目光。爱在黎明破晓前的浪漫……”
淮竹被教学楼里树冠的枝叶吸引,此时神引般回过头,惊觉时已经来不及了——
他与莫特生的眼神撞上。
两人正往楼梯口走,同从七班出来的几个人也一起往下走。他们笑着看着他俩,“真好啊!”
几个嬉笑的人已经跑得没影了。
到了食堂淮竹脑海里还盘旋着刚才的场景。两个人点了韩式炸鸡,莫特生把他那盒打开了,放在他面前,“发什么呆”
淮竹回过神,说了声谢谢。
他觉得他们说得没错,这段时间他们好像确实很难离开彼此。这是一种很难得的情感,一种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情感。
吃完之后,他们把餐盒放在回收处。出门下楼梯的时候,有一个台阶很高,而且位置很不合理,老是拌到路过的人。莫特生身长腿长,一个大跨步就过去了,但淮竹还是被绊到了。莫特生一只手伸过去,淮竹扶住了。一股奇异的感觉窜上后脑勺。
这种感觉好像只有他和莫特生相处的时候才会有的,而他已经不止一次这样了。
走下台阶,他立马收回手,说了谢谢。
淮竹收到消息的时候很恍然,他以为照片的事已经过去了,因为他自己好像也快要忘记,直到视频发到他手里。
视频里是一个窄窄的巷子,十几二十几个人在混打,分成两拨人,年轻的一波被打的人穿着雨奚的校服,年纪大的那一波人均花臂,打得乱七八糟。混战结束,其中一个花臂拉住一个学生,按在镜头前。
“说话!”
“对不起,淮竹,对不起。我不该转发你的照片。”
接着所有学生都被一个一个拉到镜头前。
“对不起,淮竹,我不该听风就是雨,跟着别人散布你的谣言。”
“我不该P图。”
……
视频在学校传开了,早上进教室后祁律言和荔枝围上来。
“我也不知道是谁”,淮竹确实不知道,他不可能认识那些花臂大哥。
祁律言道,“我靠,太解气了。”
歡荔枝告诉淮竹网上也找不到他的照片了。
淮竹走在路上,能听见学校里有人讨论“花臂大哥”,一说起这四个字便笑得开怀。提到淮竹的名字,淮竹就疯狂往前走,希望耳朵不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