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文学社每周都会出人到商业街摆摊,拉杂志赞助或是卖书,这周轮到淮竹带人去,一直摆到黄昏,他不小心磕在桌子上睡着了,醒来之后听到同行的女孩子嘻嘻的笑声,她们递了一杯奶茶过来。
摆摊结束,女孩子被家里人催着回家,和她们道别后他决定逛逛书店。商业街有人卖画,现画现卖,他觉得都没有莫特生画的好看。又在花店门口停下,一对女孩子互相在为对方包扎花束。看到影院有好看的电影,他忍住了买票的冲动,他似乎不再接受一个人去看电影的方式。
中途他遇见了祁律言,本想上前打招呼。歡荔枝也在,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着头,好像在哭,祁律言把她背了起来。他赶紧逃离了现场,没有转太久,他很快就回去了。
此刻他想起画室里莫特生的眼泪。
淮柃和俞兆巍从他上了高中之后就很忙,时常几天不回来,但他们会给他很多钱,他有很多零花钱,还有爷爷奶奶给他的资金,他几乎用不完。他们每次这样大忙回来之后会一起做一顿饭,一起看电影或是出去玩。
淮竹蹲在客厅的沙发上,手臂把腿环住,他手里拿着遥控器,但是在发呆。外面突然吹起疾风,乱飞的东西打着窗户,声音很大。天黑沉沉的,比平日的夜晚黑得更浓稠。
他又泡了一杯蜂蜜水,暖和的,握在手里。回到沙发上的时候暴雨倾盆而至,关了窗户,可还是觉得有冷风灌进来。洗漱完,回到卧室里躺下,外面雨越来越大,开始打雷,闪电之后是一个巨大的雷声。
关好了家里的电器窗户之类,他拿上一件衣服就往那边走。敲了敲房门,无人应,但他手轻轻一推,就开了。
房门吱呀一声旋转打开,里面黑黑的,很安静。外面又响了一声雷,他肩膀抖了一下。他快速地关上门,缓慢踱步进去,很轻地唤了一声,“莫特生,你在吗?”
洗手间响了一声,像什么东西掉落。他慢慢往那边走,黑暗一片,外面暴雨沥沥,让人生出怯意。洗手间门开了,他看见莫特生的轮廓,黑暗中一个安静的影子。
缓慢前移动的过程中碰到了什么东西,慌乱之中扶住墙,却按亮了灯。视野骤然变亮,晃得他迷了下眼。
他的视线向下,先是看到洗手间的地板,有很多血滴,浴室里的水红了,地上有一束红色的玫瑰,花瓣掉在水淋淋的地上,很凌乱,有的与血相汇。
淮竹的瞳孔剧缩,他猛地抬头去看人。
莫特生看起来很疲惫,头发凌乱地乱搭着,眼睛湿湿的,倚靠在洗手间门墙上——一只手捂住另一只手的手腕处,那里在流血,很多血,从手指缝里溢出来。
他像是也没料到灯会打开,貌似也被自己惊吓到,在淮竹看过来的那一瞬把身后的门关了,一地血被关在身后。眼疾手快地扯下衬衫上的黑色缎带,莫特生把淮竹拉过来,黑色缎带系在了他眼睛上,在后脑勺打成一个结。
“你在干嘛啊?”
“别看。”
淮竹伸着两只手四处摸,但什么也没摸到,声音很快染上了哭腔。被莫特生一只手抓住了之后才后悔,他应该先扯下遮住他眼睛的带子。
“别乱动”莫特生声音冷冷的,像是他声线的原貌。他的眼睛长久地停在淮竹被他捉住的两只手上,自言自语着什么
——“沾上了”
被蒙住眼睛的淮竹仰着头,但找不到方向,眼泪从黑色缎带里流出来,把带子打得湿透。
“早知道今天就不放你一个人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好像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哭腔越来越明显,“今天白天你也抱我了,我也想抱你……可以吗?”
他仰着头,眼泪在脸上迷路。
他两只手都被束缚住,但他不断地在往莫特生的方向移,挣扎着想去触碰他,又急忙说,“我们去医院吧,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黑暗中,他听见莫特生小声喃喃,“原来不是梦。”
“你的手流了好多血……”他念得都有点失怙了,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乖,没事。”莫特生冷静快速地又找了一根柔软的料子把淮竹的手捆上,捆到不特别紧但淮竹挣不掉的程度,淮竹感觉得到莫特生在绑他,却不乱动了。
他哭得气都喘不上来,整张脸都被泪水侵泡了,又湿又红,特别是鼻尖和脸颊,也许还有看不到的缎带遮住的眼睛。他感觉有手指在眼睛上游泳,“不要哭。”
淮竹被带到厨房的水龙头前,帮他把手冲干净,又用毛巾擦干。淮竹钻进他怀里,把头放在他胸口,蹭他的衣服。莫特生张开手让靠着。
莫特生把浴缸的水放了,地上拖干净,检查了一下外面,有几滴血,也拖了,在厕所放了除味道的水果香剂。这个过程中,他一直听着淮竹说话,听的过程很煎熬,因为他一直在哭。
人被他关了起来。他打开卧室门,淮竹的眼泪还在流,没声了,哭太多,缺氧,看起来像是快晕厥过去了,软趴趴地伏在门上。淮竹听到声音就往他的方向摸索着移动,他靠近,松开了绑在住他手的软料,淮竹就一下子扑上来,抱住他,两只手套住他的脖子。
莫特生无声笑了,“没事了”,一只手捏住淮竹下颌的位置,迫使他张开嘴,“吸气”。淮竹小声开口,声音还有点哑,“我闻到了”莫特生低头看着那片湿湿的黑色缎带,“什么?”淮竹动着嘴唇,“没有了,血的味道。”
手掌摩挲到后脑勺,手指一转解开了蝴蝶结。淮竹因畏光眯着眼,被布料遮住的地方**一片,哭后的眼睛是红肿,皮肤都蒸薄了。他睁开眼就和莫特生绿色的眼睛对上。莫特生用手指指腹去碰淮竹睫毛的尾巴。
淮竹还是要去确认他的伤势,发现莫特生的手腕已经处理得很好了,没有流血了,也看不到割破的地方。他伸手探过去,没有碰到皮肤又停住,只把手掌放到他的手臂上,轻轻捏着,“为什么啊......”
莫特生喉结滚动了一下,把他楼过去,抱在怀里,“别哭了,不是说要抱吗?”他们靠在卧室的墙上,莫特生背靠着墙,张开两条腿坐在地上。淮竹跪坐在他身上,伏在他胸口,面色茫然。
淮竹带着他打了车,到了医院,两人一起去进急诊大厅,已经是深夜了,下了雨的夜有点凉,莫特生就脱下自己的大衣套在淮竹身上,被罩住的人抬眼看,情绪看起看来已经稳定了很多。
“不要,你自己穿。”淮竹伸手要脱,但手被莫特生按住了,然后为他好好穿好,理了理衣襟,“穿好。”淮竹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仰着头,眼睛里可以看见莫特生自己的倒影。
莫特生又莫名其妙跟他道歉,“今天吓到你了。”
淮竹眼睛睁得大大的,“没有吓到。”
他又说,“不要说对不起。”
护士拆掉莫特生自己包的纱布,给他简单处理了一下,打了麻醉,准备缝。莫特生不想让淮竹看见伤口,但淮竹执意要坐在他旁边,挨着他,两只手还抓着他的另一只手。
从医院出来,已经凌晨一点了,淮竹困得眼皮哒哒的,但是手还是把着莫特生的手臂。
淮竹被莫特生扶进计程车里,他听见莫特生叫师傅把窗户打开了一点,空气变得清爽,淮竹被风吹得很舒服。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后面两个年轻的男生,没一会儿,矮得那个就睡着了,头靠在椅背上被颠得晃来晃去,高的那个又礼貌地问可不可以开慢一点。没一会儿,高个子手轻轻把矮个子的脑袋挪到自己身上靠着。
第二天清晨,莫特生一醒来就看见淮竹趴在他旁边睁大了眼睛盯着他看,被他睁眼吓了一跳,眼睛眨了眨,然后钻回自己被窝里。
莫特生掀开被子要起床,被淮竹按住手臂。他说,“我们聊聊吧”,他们都知道指的是昨天的事。眼睛看向高阔的蓝色墙壁,莫特生又回望进淮竹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淡淡映着他的倒影,干干净净的。他又躺回去,面向淮竹,那些凌乱的茶色头发掉下来,垂目。
他那只手放在下面,手指动了动。“聊什么?”淮竹又一次有了和昨天同样的感觉,与他昨天捂住流血的手的模样相似,他此刻看起来冷漠、哀伤。淮竹直白道,“昨天的事。”莫特生盯着他,睫毛缓慢地眨了一下。
“为什么?”淮竹觉得有些难以继续,他并不喜欢扒伤口的感觉,这滋味对双方都是一种煎熬。
“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他极力寻找措辞,“没有选择说这种事。”避免责备轻蔑意味,但也没觉得“这样的事”有更好,但他已经找不到其他词。
淮竹意识不到自己掉了眼泪,镇定自若地说出询问的话。这实在是又把莫特生吓了一跳,他惊讶于淮竹落泪的速度,落泪的频率,以及不理解他落泪的原因——他们是相识不久的朋友,而淮竹落泪的样子,像是在为自己至亲至爱之人疼痛不已。
莫特生将他拉近了,用手抹掉了一些眼泪。他的声音有点哑,却带着点敞亮的味道,“我不是在自杀。”淮竹看向莫特生的眼神很迷茫。莫特生扶着他的肩膀,小心翼翼把他揉进怀里,“这句话是真的,我没有骗你”。
他胸口处一片冰凉,淮竹的那些泪也落在他的锁骨处,然后顺着流进胸膛的位置,直抵心脏。他听见自己的胸腔处发出淮竹的声音,“不要独自离开。”
不要独自离开,那么认真、那么虔诚,像一首诗结尾的一句:祈愿、告解,所有主题浓缩于这一句:不要独自离开。
那天清晨谈话的下午,淮柃回来了,三人在公寓里一起吃了一顿饭,中途淮柃发现他手臂包了纱布,他轻巧地撒谎说是弄作品时不小心割到了,淮柃毫不怀疑地信了。
他说这个话的时候,淮竹正站在旁边,莫特生看着他头顶的一小戳头发被外面微不可感的风吹得左摇右摇。
莫特生觉得,自己的心已经无可避免地被淮竹牵着走,无法在他面前对什么都不在乎,也无法忽视淮竹的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