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隔参商 第2章 奇妙

第二日退朝，褚逢舟一身常服，亲自来接林参商。

他早已算得明白——一直将人锁在殿中，只会让林参商心生疑窦，反倒不如亲自带他回去，把一切都摆在明面上。

只是这“回去”该怎么见、见多少，终究要由他说了算。

马车内轻幔垂落，暖意融融。

褚逢舟看着身旁坐得笔直、却始终带着几分不安的林参商，先一步开了口，语气轻缓得像在讲一段早已编排好的往事。

“你从小便体弱多病，多少名医都束手无策。你父亲一生只娶了你母亲一人，两人恩爱至极，为了你，不知去了多少寺庙祈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参商微怔的脸上，继续轻声道：

“后来他们为你求来了长命锁，可卜者说，你命格太弱，留于京城反而凶险，唯有送到乡下静养，才能留住生机。”

“所以你是在乡下长大的，不是不受宠，是他们不敢把你留在身边。”

林参商静静听着，那些画面他一丝都记不起，可心底却莫名发酸，像是被什么轻轻戳中。

他下意识抬手，往自己脖颈处摸去。

空空如也。

那枚被阴阳生取走的长命锁，早已不在。

褚逢舟将他这细微动作尽收眼底，指尖微紧，随即又放松，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长命锁，在你醒来那日，我便让人收起来了。”

“你如今已经没事了，命格稳了，那锁，便不必再戴。”

林参商抬眸看他，眼中还有茫然，却没有半分怀疑。

眼前这个人，是他失忆后唯一的依靠，是唯一懂他、护他的人。

他说的话，他自然而然，全都信了。

褚逢舟伸手，轻轻覆在他微凉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稳稳传来。

“别怕，到了林府，有我在。你爹娘是疼你的”

只是他眼底深处，那一点极淡的偏执，无人看见。

长命锁早已被他埋在百年树下，成了逆天改命的代价。

而眼前这个人，从摘下那锁的一刻起，命，就已经是他的了。

马车在林府朱红大门前缓缓停下。

褚逢舟先一步下车，再伸手，稳稳将林参商扶下来。他动作自然亲昵，姿态里藏着不容分说的护持。

林参商站在气派却陌生的府门前，手指微微蜷缩，心里既期待又不安。

一踏入林府正厅，林父林母、林星舞与满府下人齐齐躬身，整齐跪地。

“参见殿下！”

声势庄重，礼数周全。

林参商站在原地，整个人都被这阵仗惊得一僵。

他虽失了记忆，骨子里却还带着另一个世界的本能——

跪天跪地跪父母，却从没有跪权贵的道理。

所以即便被眼前一幕震得心神微乱，他也只是站着，没有半分要屈膝的意思。

褚逢舟淡淡抬眼，语气平静威严：

“不必多礼，都起身。”

林家人依言起身，神色恭敬如常。

可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对林参商不跪的举动露出半分诧异。

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

仿佛林参商本就是那个不用向殿下跪拜的唯一特例。

褚逢舟侧眸，看向身旁仍有些怔然的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与笃定。

连失忆了、连骨子里都带着异世规矩的你，

依旧下意识站在我身边，不卑不亢。

原来有些东西，刻进命里，就算忘了一切，也不会改。

起身后林夫人眼眶一红，快步上前，伸手便想去碰林参商。

林参商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前的妇人眉眼温柔，分明是他的亲生母亲，可他心底却一片陌生，连半点熟悉的暖意都没有。

反倒是身边的褚逢舟，只要一靠近，就会让他莫名安心。

林夫人轻轻拉住他的手，声音哽咽：

“参商，你可算没事了，真是吓坏我和你父亲了。”

温热的触感传来，林参商却只觉得局促不安，手足无措。

褚逢舟适时上前一步，语气平静，却不动声色地将林参商护在身后半侧，替他挡去所有窘迫：

“林相，林夫人，林公子刚醒不久，记忆尚未恢复，身子也弱，莫要太过激动。”

“没有记忆？”

林夫人猛地一惊，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怎么会连记忆都没了……”

“是。”褚逢舟声线沉稳，一字一句，不容置疑，

“那日从府上带走参商，他便一直昏迷不醒，如今人是救回来了，却忘了前尘旧事。”

林父沉默片刻，沉沉叹了一声：

“……忘了也好。忘了，便不用再受那些苦。”

一旁的林星舞再也忍不住，红着眼扑过来，伸手便要抱住林参商。

“哥——”

她人还没靠近，褚逢舟眼神微沉，伸手轻轻一拦，便将人稳稳拉开。

“不可。”他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

“参商身子未愈，需要静养，受不得惊扰。”

他看向林家人，目光平静却强势：

“今日带他回来，只是让你们见一面，安心。人，我还是要带回宫照看。”

林夫人一急，立刻上前：“殿下，不必如此，在家我们也能照——”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林父狠狠一眼打断。

林父对着褚逢舟躬身，语气恭敬至极：

“殿下说的是，公子的安危最为要紧。我林府上下，全听殿下安排。”

林参商站在原地，看着眼前一切。

家人的亲近，他只觉陌生。

唯有褚逢舟，一言一语，一举一动，都在替他做主。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在这个他全然陌生的世界里，

他唯一能抓住的人，只有褚逢舟。

林参商醒来的消息，终究还是慢慢传了开去。

这是他失忆之后，第一次独自面对一个“陌生人”——褚倾梧，褚逢舟的亲妹妹，当朝公主。

褚倾梧一见到他，眼睛便亮了起来，没有半分公主架子，满眼都是真切的欢喜：“你可算醒了，太好了。”

林参商虽不认得她，却能清晰感觉到她身上没有半分恶意，只有温和与亲近，和她说话时，不自觉便放松下来。

褚倾梧坐在他对面，絮絮地说着从前的事，语气轻快。

“你和旁人不一样，思想特别前卫，很多想法连我们都觉得新奇。”

“你性格又好，温柔又通透，那时候……大家都很喜欢你。”

“你以前有个很好的朋友，叫知意，生得极漂亮，你们关系可好了。”

林参商安安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那些名字、那些事、那个被描述得鲜活明亮的人，他全都没有印象。

可听着听着，他心里却轻轻泛起一丝茫然。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过去里，他是这样的人。

原来，他也曾有过那样多的朋友与故事。

他垂着眼，指尖轻轻蜷了蜷。

脑海里，不自觉又想起了那个无论何时都会稳稳护着他的人。

殿门被轻轻推开。

褚逢舟一身常服走了进来，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林参商身上。

见他和褚倾梧坐在一起，说话语气放松，神色平静，没有丝毫局促不安，褚逢舟眼底先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

可再听着褚倾梧一句句说着从前的旧事，提起“知意”，提起他过去的朋友、过去的性子，那点暖意又微微沉了沉，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色。

他缓步走过去，自然地站到林参商身侧，姿态不动声色地将人圈在自己的范围里。

“聊什么，这么开心？”

声音温和，听不出异样。

褚倾梧抬头一笑：“皇兄，我在跟参商说以前的事呢，他总算醒了，以后又能像从前一样了。”

林参商闻声抬头，看向褚逢舟，眼神里依旧是那股全然依赖的干净。

“殿下。”

褚逢舟垂眸看他，指尖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发顶，动作自然又亲昵，像是在宣告什么。

“身体有没有不适？她话多，别被她闹得累着。”

褚倾梧立刻不服气：“皇兄！我哪有闹他。”

褚逢舟没理自家妹妹，目光一直落在林参商脸上，细细打量他的神色，确认他是真的放松，没有被旧事扰得不安。

只是心底那一点细微的情绪，压得极深。

现在的林参商，空白、干净、只信他一人。

这样就很好。

他轻轻握住林参商的手，语气柔了下来：

“累了就告诉我，剩下的，以后慢慢说。”

“有我在，不用急着想起一切。”

林参商乖乖点头，反手轻轻回握了他一下。

这一个下意识的小动作，让褚逢舟眼底所有的暗流，瞬间都化作了安稳

褚倾梧见两人有话说，识趣地起身，笑着摆了摆手。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啦，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便轻步退了出去，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林参商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才轻轻抬眼看向褚逢舟，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殿下……我想多出去走走，多见见人，多见见以前的地方。”

他垂了垂眼，指尖微微攥紧：

“说不定，对恢复记忆有帮助。”

褚逢舟眉峰几不可查地一蹙，脸色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他不想让林参商到处乱走，不想让他接触太多旧事，更不想让他想起那些没有自己的过往。

林参商一眼就捕捉到了他细微的不悦，心头一紧，连忙轻声补了一句，声音软得发轻：

“我不是想，想起别人……我只是不想忘记，我们之间的回忆。我想快点记起你。”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却精准砸在褚逢舟心上。

方才那点不悦与戒备，瞬间像冰雪遇暖，一点点化开。

他看着眼前人干净又认真的眼神，喉间微松，神色柔和下来。

褚逢舟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捏住他的手腕，力道温和却占有。

“好。”

“我带你出去。”

“但不管去哪儿，我都要跟着。”

林参商立刻轻轻点头，眼底露出一点浅淡的安心。

“嗯。”

只要能和你一起，去哪里都好。

褚逢舟望着他，心里轻轻落下一句。

褚倾梧走后没多久，林参商便又轻声开口：

“殿下，我想去见见那位……知意姑娘。”

褚逢舟握着他的动作一顿，脸色微沉，却还是淡淡应道：

“她身份特殊，不便随意外出，想见她，我让人宣她进宫便是。”

林参商点了点头，心底却悄悄泛起嘀咕。身份特殊？

是敌国公主？是藏在暗处的刺客？是细作？还是哪位达官显贵不能见光的私生女？

不多时，侍卫便将人领了进来。

门帘一挑，一道纤细身影缓步走入。

那女子生得极美，眉眼柔婉，肌肤胜雪，站在那里，便如春日里最娇妍的一朵花，明艳又易碎。

林参商看得一时失神，竟忘了移开目光。

褚逢舟脸色瞬间冷了几分，重重咳嗽一声，带着明显的不悦。

林参商这才猛地回过神，脸颊微微发烫。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直白又坦诚：

“姑娘……你生得真好看。”

知意望着眼前全然陌生的他，眼眶一红，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参商……你当真……连我都忘了。”

林参商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漂亮的姑娘，哭得这般伤心……

难道他失忆之前，和她有过一段情？

难道他以前，喜欢的是女子？

他越想越慌，眼神都乱了。

褚逢舟看不下去，上前一步，语气冷硬地打断：

“你不必多想，从前只是你顺手帮过她几次，不过是旧识。”

知意被褚逢舟周身的气压慑住，明明有满腹话，却半句也不敢多说，只垂眸掉泪。

林参商一眼便看了出来——她是怕褚逢舟。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开口：

“殿下……你能不能先回避一下？我想单独和知意姑娘说几句话。”

褚逢舟脸色彻底沉了，眼神又黑又险，盯着他看了半晌，满是不甘与醋意。

可看着林参商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他终究还是拗不过，咬牙冷声道：

“……我就在门外。有事立刻叫我。”

说罢，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重重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