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静得只剩下知意轻柔的声音。
她一点点说起从前的事,说他们如何相识,说她落难时林参商如何伸手相助,说他们曾一起说过的话、走过的地方。
可那些画面、那些细节,落在林参商耳里,依旧模糊得像隔着一层雾,半点熟悉感都没有。
他安静地听着还是听不懂,感觉他们说话跟唱歌一样,思绪却在某一句上猛地顿住。
知意轻声叹:“那时候我就觉得,你的想法很奇妙,和这里的人都不一样。”
就是这句。
林参商猛地抬眼,眼神都亮了几分。和这里的人不一样。
这句话,褚倾梧说过,现在知意也这么说。
他下意识攥紧了指尖,心底那点模糊的不安再次冒了出来。
他不是这里的人,这点本能,就算忘了一切,也刻在骨血里。
想法奇妙、不一样——原来在他失忆之前,就已经是这样了。
他没再听进去后面的话,只反复在心里咀嚼着那一句。
不一样。
是哪里不一样?
他到底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这里?
知意还在说着,他却已经走神。
直到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他才猛地回神。
那是褚逢舟在偷听。
那个无论他是谁、从哪来,都牢牢把他护在身边、也锁在身边的人。
林参商轻声开口,打断了知意的回忆:
“我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只是你刚才说的那句,我和这里的人不一样,我记住了。”
知意还想再说些什么,殿门已经被轻轻推开。
褚逢舟走了进来,脸色平静,可眼神深处却凝着一丝沉冷。他方才在门外,早已将里面的对话听了七八分。
不等知意再开口,褚逢舟已经淡淡截住话头:“知意姑娘,今日辛苦你特意进宫一趟。参商刚醒不久,不宜久谈,你先回去吧。”
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逐客之意。
知意眼眶微红,看了看林参商,终究不敢违逆,屈膝行礼:“那臣女先行告退。若公子日后想起什么,随时可以召我。”
说完,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殿内再次只剩两人。
褚逢舟走到林参商面前,垂眸看着他,声音轻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
“她说的话,你不必全放在心上。”
林参商抬眼,眼神里还带着刚才的困惑:
“她说,我和这里的人不一样。”
褚逢舟指尖微紧,随即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语气温柔得近乎安抚,却精准地把所有危险苗头都按了下去:
“你只是心思干净,想法通透,自然和旁人不同。”
“别想太多,有我在。”
他轻轻握住林参商的手,力道安稳,像是要把那点快要冒头的疑惑,全都牢牢握在掌心。
不能让他想,不能让他猜,更不能让他记起——
他本就不属于这里。
林参商一个人坐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和这里的人不一样……
是说他从小在乡下长大,身上带着乡野气息,和京城贵公子不一样吗?
可为什么,连褚倾梧、知意,都这么说?
更让他心慌的是——
褚逢舟把他看得那么紧,不让他乱走,不让他多接触人,要和谁见面都要经过他点头。
是我手里握着他什么把柄?
还是……我们之间,本来就有什么?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我们这种相处方式……是恋人吗?
皇子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皇上不管吗?朝中百官不会非议吗?
这么多疑问,这么多不对劲,像一层又一层浓雾,把他整个人裹得透不过气。
他什么都记不得,什么都看不清。
可心底深处,那道最本能的直觉,却一直稳稳地指着一个方向——
偏向褚逢舟。
哪怕有迷雾,有不安,有怀疑。
哪怕一切都不对劲。
他还是轻轻吸了口气,把所有混乱暂时压下。
先信他吧。
至少现在,能抓住的人,只有他吧。
殿内安安静静坐了没多久,林参商因为茶水喝多了,小腹微微发胀。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褚逢舟,小声开口:
“殿下,我先去一趟‘洗手间’。”
这话旁人定然听不懂,可褚逢舟只是顿了顿,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神色如常地吩咐旁边的下人:
“带公子去偏殿净房。”
“是。”
林参商跟着下人一路往偏殿走,路上还没完全从刚才的思绪里抽出来,随口对着身边的下人碎碎念了一句:
“唉,上个‘洗手间’,一天天的也真麻烦,这衣服左三层右三层是吧?”
他语气平常,就是随口吐槽。
可下人猛地一僵,脸上瞬间一片茫然,压根不知道“洗手间”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只当是自己听错、触怒了他,吓得“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浑身发颤:
“公子恕罪!奴才愚笨,听不懂公子的话……求公子饶命!”
林参商当场僵在原地,彻底愣住了。
他只是随口说了句话,这人怎么就跪下了?
他连忙伸手去扶,声音都慌了: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我没有怪你,你快起来!”
可下人依旧跪着不敢动,满心都是惶恐。
林参商站在原地,心里那股格格不入的感觉,又一次狠狠砸了上来。
他说的话,只有褚逢舟能懂!
褚逢舟并不知道方才路上那一段小插曲,只看见林参商回来时,垂着眼,整个人闷闷的,没什么精神。
他以为是在殿里关得太久,人憋得难受了,便放软了语气,轻声开口:
“不开心?那明日,我让梅如雪陪着你出门散散心,四处转转。”
林参商对梅如雪的全部印象,起初便只有一个名字。
他失忆之后,在书房里第一次见到那人,旁人只唤了一声“梅公子”,他便无端觉得,这人定是干净清透、一身爽利的模样。
那日书房之内,褚逢舟与梅如雪本是旧识好友,言谈自然熟稔。
林参商虽失了记忆,一身孤惘,可置身其间,却半点不觉得局促紧绷。
那一场闲谈,无半分心机,无半分疏离。
更隐秘的是,他心底隐隐有种直觉——
或许从梅如雪身上,能找到一点失忆前的自己,一点被时光抹去的、曾经的痕迹。
林参商怔怔出神,心底漫开一片茫然。
他如今这般模样,连自己都认不出,怎么套梅如雪等话?
旁人见了他,总说他奇妙,可这奇妙二字,究竟是夸是叹,是几分真几分假,他半点摸不透。
奇妙在哪里?是性情大变,还是行事乖张,或是……连他自己都忘了的从前,本就荒唐得离奇?
他抬眼望向一旁的褚逢舟。
人人都说他奇妙,唯独褚逢舟,半点异样感都无。
既不觉得他如今小心翼翼、茫然无措有多奇怪,也不拿“奇妙”二字形容他。
林参商轻轻攥了攥指尖,心底越发困惑。
是褚逢舟本就淡漠,看谁都这般?
还是……在褚逢舟眼里,他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算不得奇妙?
那他失忆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褚逢舟望着一旁出神的林参商,眉峰微蹙。
他总觉得,眼前这人不该是这般模样——不该是这样安静、这样茫然,连说话做事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怯意,仿佛一碰就碎。
林参商不知道褚逢舟在想什么,自己继续想到还是……在褚逢舟眼里,他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算不得奇妙?
那他失忆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参商心口猛地一沉,原本混沌的思绪骤然揪紧。
他和褚逢舟……是恋人?床伴?
可褚逢舟半句不提,半点温柔都像隔着一层雾。
宰相之子……父亲手握重权。
原来如此。
难怪他将自己困在身边,难怪他对自己这般照拂,原来不是念旧,不是心疼,只是看中他身后父亲的势力,看中这颗能助他争夺皇位的棋子。
他哪里是喜欢他,分明是在利用他。
把他囚在跟前,温顺听话,失忆茫然,正好拿捏他的父亲,拿捏整个相府。
一念及此,林参商只觉得浑身发冷。
那他之前那些莫名的安心、下意识的依赖,又算什么?
难道失忆之前,他就是这样被褚逢舟骗着、爱着,最后连真心都被人当作筹码?
若真是这样,那褚逢舟也太狠了。
用情爱做饵,以身份为棋,把他耍得团团转。
可他的心,为什么偏偏还要向着那个人?
一靠近就放松,一沉默就心安,这份本能的依赖,难道从前也是骗出来的?
他越想越乱,只觉得眼前这人温柔的模样,每一处都藏着算计,每一分好都带着目的。
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酸又涩,又冷又怕。
林参商越想心头那股气越堵,委屈、猜忌、被欺骗的怒意混在一处,烧得他眼眶都微微发烫。
他猛地抬眼,猝不及防与褚逢舟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那双原本总是茫然又安静的眼睛里,此刻竟染着一层薄薄的湿意,又带着毫不掩饰的恼意。
他没说话,只是狠狠瞪了褚逢舟一眼。
像只被惹急了、却又不敢真咬上去的小兽,满心都是“你这个骗子”,却半句都骂不出口。
褚逢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眼看得微微一怔,满心疑惑。
他只当是林参商不喜和梅如雪出门,当即放缓了语气,顺着他的心思改口:
“是我考虑不周。你若是不喜,明日想让谁陪着,便让谁陪着,都依你。”
他全然不知,眼前这人心底早已翻江倒海,把他当成了利用感情、图谋权势的狠心人。
林参商听他这般轻描淡写,只当他虚情假意,心里更是又气又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