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逢舟立在床边,垂眸望着床上安睡的林参商,眼底翻涌的疼惜与偏执缠作一团,浓得化不开。
下方尚医局一众医官跪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为首那白发老医官颤声回禀:“殿下……林公子脉象平和,身躯无恙,可……可不知为何,始终昏沉不醒。”
褚逢舟薄唇微抿,只淡淡一句:“都退下。”
待殿内空寂,他才侧首,声线冷沉如冰,对身侧侍卫吩咐:
“去,请阴阳生来。”
殿内只剩下他一人,连呼吸都轻得怕惊扰了榻上之人。
褚逢舟缓缓蹲下身,指尖悬在林参商眉眼上方,久久不敢落下。
他明明脉象平稳,身无病痛,却这般安安静静地闭着眼,仿佛这世间所有喧嚣都与他无关。
可褚逢舟怕。
怕这一睡,他就再也醒不过来。
怕这具温热的身体,终究只是一缕不属于这里的魂灵。
参商……
侍卫领命而去,不过半刻,便引着一身素衣的阴阳生匆匆入内。
那人步履轻缓,眉眼间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淡漠,先俯身细看榻上昏睡的林参商,又抬眸望向褚逢舟,目光沉沉,良久才轻轻一叹。
这一声叹,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褚逢舟心上。
他指尖骤然收紧,喉间发紧,几乎是压着滔天戾气,沉声道:“他到底如何?”
阴阳生垂眸,缓缓吐出一句——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一语落,殿内空气骤凝。
褚逢舟心头巨震,竟一时失语。
阴阳生不再多言,只淡淡示意:“殿下,请暂退几步。”
褚逢舟虽满心焦灼,却还是依言后退,目光一瞬不瞬地钉在林参商身上。
阴阳生取来银针,轻刺林参商指尖,挤出一滴血珠,再将他颈间那枚长命锁轻轻取下,以血抹过纹路,随后用一方素帕仔细裹好,递到褚逢舟面前。
“将此物,埋于百年古树下。一炷香后,林公子自会醒来。”
褚逢舟接过那方还带着淡淡血气的帕子,掌心一片滚烫,立刻命心腹侍卫速速去办。
殿内重归安静。
他重新坐回床边,目光一寸寸落在林参商安静的眉眼上。
参商二星,一出一没,永难相见。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便是这样的命数。
可他褚逢舟,偏不信命。
你是隔世之魂,是天边遥不可及的星,那我便逆天改运,拆了时空,断了阻隔,也要把你留在我身边。
他轻轻握住林参商微凉的手,耐心而偏执地等着。
等着那一炷香燃尽,等着他的参商,睁眼归来。
林参商缓缓睁开眼,入目皆是陌生。
雕花木梁,轻纱床幔,连眼前这人的眉眼,都带着隔世般的遥远。
脑海一片空白,过往如同被大雪覆盖,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
他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只一双眼茫然地眨着,像初生懵懂的雀鸟,对这世界一无所知。
褚逢舟悬了许久的心,在他睁眼的刹那轰然落地,可下一刻,又猛地提了起来。
那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混着刺骨的不安,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伸手,指尖微颤,想去触碰那念了千万遍的眉眼,动作轻得近乎虔诚。
可榻上的人,只是茫然望着他,无喜无悲,无惊无怒,连一丝熟悉的情绪都没有。
褚逢舟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他猛地回头,声音绷得发紧,连气息都乱了:
“这是怎么回事?!”
阴阳生望着榻上茫然之人,轻叹一声,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
“殿下,本就是逆天改命,强行将人从隔世拉回。代价便是——前尘尽忘,不记前事。”
一语落地。
褚逢舟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他失而复得的人,醒了。
可那个人,不记得他了。
不记得过往,不记得纠缠,不记得那一场动如参与商的宿命相逢。
他缓缓转回头,再看向林参商。
少年依旧躺在床上,眼睫轻垂,茫然无辜,像一张从未被落笔的白纸。
褚逢舟喉间发涩,疼得喘不上气,可眼底那偏执的占有,却半点未减。
忘了……也好。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跳跃的声音。
林参商依旧乖乖躺在床上,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清水,对周遭一切都带着怯生生的好奇。
褚逢舟坐在床边,动作轻缓地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脸颊。
林参商只是微微一颤,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只睁着一双茫然的眼,安安静静望着他。
那眼神太干净,太无辜,看得褚逢舟心口又软又涩。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的他,会笑,会闹,会疏离,会有自己的心事与锋芒。
可如今,全世界都被从他记忆里抹去,只余下一片空白。
“饿不饿?”褚逢舟放软了声音,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林参商轻轻摇了摇头,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渴吗?”
又是一声极轻的摇头。
褚逢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那点偏执与占有,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忘了前尘,忘了伤痛,忘了所有不属于这里的牵绊。
那从今往后,他的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
而这一次,他的世界里,只会有褚逢舟一个人。
他轻轻在床边坐下,声音放得极柔,一字一句,对着那个全然陌生的他,轻声道:
“别怕。从今日起,我守着你。你什么都不用记,只需要记得我就好。”
林参商茫然地迎上他的目光,似懂非懂,却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轻响,软得像羽毛,轻飘飘落在褚逢舟心上。
他收紧指尖,将那只微凉的手,牢牢握在掌心。
林参商醒过来已有几日,却总觉得周身哪里都不对。
他随口说出的话,落在婢女耳中,只换来一片茫然无措,她们低着头,怯怯地说听不懂公子在说什么。
可唯有褚逢舟,每一句都能稳稳接住,一字不差地明白他的意思。
明明记忆一片空白,身体却藏着无数下意识的反应。
会在褚逢舟靠近时莫名安心,会在他伸手时不再闪躲,会在无人时,望着窗外的星月,心头空落落的,像丢了极重要的东西。
这日午后,褚逢舟坐在他床边,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碎发,语气温缓,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
“你叫林参商。”
“是林氏嫡长子,你的父亲,是当朝宰相。家中还有一妹,名唤林星舞。”
林参商静静听着,眼睫轻轻颤动。
这些名字、这些身份,陌生得如同旁人的故事。
可他望着褚逢舟深邃的眼,却莫名信了。
只是心底那点不安,依旧轻轻挠着他。
为什么……只有他能听懂自己的话?
为什么面对他,自己会有那样熟悉又陌生的依赖?
他张了张嘴,轻声问:
“那……我与殿下,从前是什么关系?”
褚逢舟眸色微深,指尖轻轻捏住他的手腕,力道轻而稳。
他垂眸,声音压得极低,像一句温柔的禁锢:
“我们的关系,是从今往后,我守着你,你只信我,只靠我,便足够了。”
褚逢舟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目光温柔得近乎缱绻,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
“你才刚醒,身子还虚,先安心在我这里养着。”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像是在哄,又像是在不动声色地将人圈在身边。
“等过段时间,你精神好些了,我再亲自带你出宫,去见你的家人。”
林参商望着他,茫然地点了点头。
心底那点细微的不安又悄悄冒了出来——
他说的一切都合情合理,温柔妥帖,无可挑剔。
可他就是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只有褚逢舟听得懂他那些奇怪的话。
只有褚逢舟知道他是谁。
也只有褚逢舟,能决定他什么时候能走,什么时候能见家人。
他像一株被移栽进金笼的草木,
被小心翼翼地护着,
也被悄无声息地,圈在了这个人的世界里。
褚逢舟看着他安静懵懂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满足的暗色。
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让这个人,完完全全属于他。
林参商靠在软枕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着锦被边角。
他醒过来已有不少时日,殿外安静得过分,从来没有人来探望过他。
褚逢舟说他是林家嫡长子,父亲是当朝宰相,还有个妹妹叫林星舞。
可这么大一个相府,这么多至亲,竟无一人前来寻他、看他。
他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心里却莫名发空。
是……他在家中本就不受宠吗?
是爹娘不疼,兄妹不亲,所以他消失这么久,也无人在意?
一股细微又酸涩的失落,悄悄漫上心头。
他抬眼,看向一直守在一旁的褚逢舟。
只有这个人,时时刻刻都在他身边。
只有这个人,听得懂他说的话,记得他的喜好,对他细致入微。
好像全世界,只剩下褚逢舟一个人在意他。
他垂下眼,声音轻得像叹息:
“殿下……我家里人,是不是……不喜欢我?”
褚逢舟心头一紧,立刻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指腹轻轻安抚着他的手背,语气沉定又温柔:
“别乱想。
你昏睡多日,消息被我压着,就是怕他们惊扰你休养。
不是不疼你,是我不准任何人来打扰你。”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锁住林参商,一字一句,温柔却霸道:
“在你养好身子之前,你只属于我这里。
有我护着你,就够了。”
林参商怔怔望着他,那点不安与失落,竟真的一点点被抚平。
或许……真的是他想多了。
至少眼前这个人,是真的把他放在心尖上。
只是他没看见,褚逢舟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轻、极稳的偏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