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下课后,楠潇没走。他靠在操场边的单杠上,校服外套搭着肩,低头看手机。
手机上探出李昭坤发的消息:潇哥!黄鸣那狗东西带了好几个人,在体育馆后面堵我呢!
楠潇收起手机,外套拎在手里,朝体育馆走过去。
他到的时候,黄鸣正把李昭坤按在墙上,一只手揪着他领子。旁边还站着五六个穿花里胡哨校服的人,有本校的也有外校的,手里攥着空饮料瓶,敲着手心。
“你他妈松开他。”楠潇说。
黄鸣回头看见是他,笑了:“哟,老大来了。”
“我再说一遍,松开。”
黄鸣没松。楠潇也不废话了,走过去一脚踹在黄鸣膝盖弯上。黄鸣腿一软,松了手往后趔趄了两步,被后面的人扶住。
李昭坤从墙上滑下来,往后缩了两步,贴着墙根站好。
“上。”黄鸣说。
五六个人同时涌过来。楠潇把外套往地上一甩,迎着最近的那个人就是一肘。那人直接捂着鼻子蹲下去了,血从指缝里往外渗。
楠潇打架不花哨,但他够狠。拳头砸下去的地方都是实打实的骨头和肉。
第二个人的肚子挨了一拳,蹲在地上呕了一声,半天直不起腰。第三个人被一记扫腿放倒,膝盖磕在地砖上,疼得直抽气。黄鸣绕过倒地的同伴,朝着楠潇的脸砸了一拳——楠潇偏头躲开,回了一拳正砸在他颧骨上。黄鸣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步。
但人太多了。乱拳过来,楠潇躲开了一半,另一半还是擦到了。左肩挨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没出声。右肋被踹了一脚,他退了一步稳住重心,把面前那个人一把扯过来一个头槌,那人惨叫一声捂着额头倒下去了。
等地上躺着四五个人的时候,剩下的两个对视一眼,扶着黄鸣跑了。黄鸣半边脸肿起来,颧骨上紫了一片,嘴角裂了,校服袖子被扯掉了半截。
巷子里安静下来。
李昭坤还贴着墙根站着,腿微微发抖。楠潇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着,低头看着地上躺着的人,没什么表情。
他弯腰捡起自己的外套,拍了拍衣角的灰——校服上沾了一块灰印子,其他都还好,连破都没破。脸上蹭到了一点红,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他用袖子擦掉了。
李昭坤哆哆嗦嗦地走过来:“潇哥,你没事吧……”
“没事。”楠潇把外套重新搭在肩上,“你走不走?”
“走走走走。”
两个人刚转过身,就看见了霏砚。
霏砚站在巷口。没有拿文件夹,没有戴袖章。就穿着校服,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不知道站了多久。
楠潇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重新迈开步子,装作没看见,从他旁边走过去。
霏砚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你伤了?”霏砚的声音不高,但比平时低。
“没有。”
“你脸上有血。”
“别人的。”
霏砚松开他的手腕,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脖子,再移到肩膀。然后他看见楠潇拉外套的右手——指节上擦破了一层皮,沾着灰和血。
“手。”霏砚说。
“没事。”
“手伸出来。”
楠潇没动。霏砚自己伸手去抓他的右手,楠潇往后缩了一下。
“说了没事,你别——”
“楠潇。”霏砚叫了他的名字。
就两个字。
楠潇不知道怎么回事,动作顿了一下。霏砚趁这一下抓过他的手,低头看他的手背。
擦破了一大片,渗着细密的血珠。不大,但很多条,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霏砚盯着那些伤口,沉默了三秒钟。
“跟我去医务室。”他说。
“不去了,学校关门——”
“校医还没走。”
“你怎么知道——”
“我打了电话。”
楠潇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打的?”
“等你打完的时候。”
楠潇想说“你就不怕我被打死”,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你他妈是不是在巷口站了很久。”
霏砚没有回答。他低下头,不知道从哪摸出一包湿巾,拆开,把楠潇的手背拉过去,小心地擦掉上面的灰。
楠潇想缩手,没缩动。
霏砚擦得很轻,眉头微微皱着。他的脸在路灯下面明暗分明,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他擦完手背,又翻过楠潇的手,看了看掌心。没有伤。
“哪里还疼?”霏砚问。
“……没有。”
“肩膀。”
“肩膀没——”
霏砚抬起眼看他,“左肩?”
楠潇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霏砚没有再问。他把湿巾叠好收进口袋,然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创可贴。
他把包装撕开,仔细贴在楠潇的指节上。
楠潇看着那个创可贴。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觉得眼眶有点涨。像被人往心上轻轻撞了一下。
“那个……”李昭坤弱弱地举起手,“霏砚同学,我……我能先走吗?”
霏砚没看他:“可以。”
李昭坤如获大赦,脚底抹油就要跑。
“明天来纪检部写检讨。”霏砚补了一句。
李昭坤的脚步一个趔趄,踉跄着消失在路灯尽头。
巷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霏砚看着他。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楠潇脸上那道干了的血迹在灯下呈现出深褐色,在白皙的脸侧格外扎眼。
他抬手,极轻地碰了一下那道痕迹,指腹划过去,把干涸的血块蹭下来一点。
“这边也破了。”霏砚说。
楠潇眨了一下眼。
霏砚的食指停在他嘴角旁边那一颗小痣附近,没有再动。路灯的光落在他指尖上。
“别打了。”霏砚说。
楠潇别开脸:“……不关你的事。”
“谁说不关。”
“你是谁啊你凭什么——”
“我心疼。”
楠潇的话卡在喉咙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你……你有病吧。”他的声音有点抖,“你心疼个屁。”
“嗯。”
霏砚没有反驳,收回手,站直了。他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没什么波澜的样子,好像刚才那句“我心疼”不是他说的一样。
但他的指尖上,还沾着楠潇脸上蹭下来的血。
“走吧。”霏砚说,“送你去校医。”
楠潇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你看完我打架为什么不拦?”
霏砚没有回头:“拦不住。”
“那你看什么。”
“看着你,不会有事。”
楠潇的脚步顿在原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霏砚脚边。
他看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咬了咬嘴唇。
“霏砚。”
“嗯。”
“你创可贴……哪来的?”
“常备的。”
“谁天天随身带创可贴?”
霏砚终于回头了。
路灯下他的表情很淡,嘴角几乎没有弧度,但眼睛里的光在晃。
“怕你受伤。”他说。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楠潇一个人站在路灯下面,脚像生了根。
他低头看着指节上那个创可贴,在路灯下面黄澄澄的。
“……神经病。”他对着路灯说。
然后跟在霏砚后面走了。影子叠上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