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自习,班主任抱着一沓座位表走进教室,往讲台上一拍。
“下周开始重新排座位,按上次月考成绩选,自己挑同桌。”
全班炸了。
“老师我可以跟小强坐吗!”
“老师我不想跟王明坐他上课放屁!”
“老师——”
班主任敲了敲黑板:“安静。按名次一个一个进来选,从前门进,选好了就坐,选了就不能改。”
楠潇趴在后排睡觉,头埋在胳膊里,压根没听见。
李昭坤戳他:“潇哥潇哥!换座位了!”
“……别吵。”楠潇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继续睡。
月考成绩下来,楠潇年级一百多名,不好不坏。按顺序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有十几个人坐好了,前排差不多被人抢光了,剩下中间和后排。
他在后排扫了一圈,本来想找个靠窗的角落继续睡,结果目光扫到某一排的时候,动作顿住了。
霏砚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桌面上摆着课本。
他旁边是空的。
整个教室就那一个空位挨着霏砚。
其他人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想坐又不敢坐——谁不知道霏砚从高一到现在从来不跟人同桌,他旁边的位置永远空着,像一道无形的警戒线。
楠潇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个空位,又看了一眼霏砚砚。
霏砚正低头翻书,没有抬头。
楠潇心想:算了,不坐那。谁要跟他坐。
他抬脚往后面走。走了两步,班主任在后面喊了一声:“楠潇,你往哪走?座位还没选呢!”
“我坐最后——”
“最后有人了。”
楠潇回头,看见最后一排已经被两个男生占了,正冲他嘿嘿笑。他扫了一圈教室,除了霍砚旁边那个空位,只剩第一排讲台正前方那个“吃粉笔灰VIP专座”了。
楠潇:“……”
他站在那里,进退两难。全班的目光在他和霏砚之间来回扫,像看一场默剧。
“你……”班主任指了指霏砚旁边的空位,“那不是有个位置吗?坐啊。”
楠潇咬了咬牙,走向那个空位。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像是去赴刑场。
他拉开椅子,坐下。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霏砚终于抬起头了,他侧过脸,目光很轻地扫了楠潇一眼,什么都没说,又低下头去翻书。
但楠潇发誓,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轻到像错觉。
“你笑什么笑。”楠潇压低声音。
“没有笑。”
“你嘴角——”
“你脸上有印子。”霏砚说,“睡觉压的。”
楠潇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左脸颊上果然有一道红印。他赶紧用手搓了两下,搓得更红了。
“……闭嘴。”
霏砚没接话。但楠潇眼角余光看见他翻书的时候,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纸面,像是在忍笑。
楠潇把脸埋进课本里,耳朵尖烧得通红。
换了座位之后的第一个课间,整个教室都处于一种“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的氛围里。
李昭坤从后排溜过来,蹲在楠潇课桌旁边,压低声音:“潇哥!你跟霍砚坐同桌了!”
“我看见了。”
“你坐到了他旁边!那个从来不让人坐的位置!”
“……你是不是想让我把你踹出去。”
“霏砚居然没把你赶走!”李昭坤完全无视了他的威胁,“而且你注意到没有!他连桌子的分界线都没画!你们俩的书都放在中间了!”
楠潇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他和霏砚的课本确实挨得很近,中间只隔了一道隐约的缝隙,像一条很窄的河流。
“那是因为我没划。”楠潇说。
“霏砚也没划!”
“……你怎么这么多话。”
“因为这是全校十大未解之谜之首——霏砚的同桌之谜!”
楠潇刚想骂回去,旁边一个人影走过来,把一罐可乐放在他桌上。
霏砚。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的,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放下可乐就走了,没说话,表情淡淡的,像只是顺手。
楠潇盯着那罐可乐,愣了一下。
“冰的。”他说。
李昭坤的嘴张成了一个巨大的O型。
“……霏砚给你带可乐?他亲自去小卖部?给你带?”
“怎么了?”
“怎么了!”李昭坤的声音差点没收住,“霏砚从来不买零食!我认识他两年了从来没见他在小卖部出现过!他居然去给你买可乐!”
楠潇把可乐拿起来,罐身冰凉,在指尖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拉开拉环,喝了一口。是冰的。
“可能他突然想了。”楠潇说。
“他喝个屁!他的水杯就放在桌角!里面泡着茶叶!”李昭坤指着霏砚桌上那个透明的保温杯,里面确实泡着一杯清茶,“他放着茶不喝给你买冰可乐?你觉得这正常吗?”
楠潇又喝了一口,没说话。
但他的耳朵又红了。
第三节历史课,老师在台上讲得唾沫横飞,楠潇趴在桌上快睡着了。
他的胳膊压着一支笔,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圈,画着画着,画出来一个小人。红头发的,眼角嘴角各有一个点,旁边又画了一个黑头发的,眼睛画成两条直线,面无表情。
画完之后他自己看了一眼,觉得挺像的。
他刚想把那页纸撕掉,旁边的霏砚凑过来,目光落在那张草稿纸上。
“你画的?”
楠潇的手一抖,赶紧去捂:“不是!”
霏砚已经看见了。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那种让人想揍他的弧度。
“你把我画得很像。”霏砚说。
“不是你——”
“那个黑头发的,是我。”
“不是!”
“嗯。”霏砚把目光收回去,翻了一页书,“画得挺好的。”
楠潇整个人僵在座位上,手指死死压着那张草稿纸,脸上烫得像被泼了一壶开水。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画——黑头发小人面无表情地站着,旁边用很细的笔迹写了一个很小的“砚”字。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写上去的。
……操。
他把那张纸撕下来,揉成团,塞进口袋里。
霏砚没再看过来。
中午放学,楠潇刚要站起来去吃饭,霏砚比他先站起来。然后弯下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饭盒,放在楠潇桌上。
“带了多的。”霏砚说。
楠潇看着那个饭盒,又抬头看霏砚。
“你他妈连饭都带?”
“我妈做多了。”
“你妈每次都知道做多?”
霏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不想去食堂挤的话,就在教室吃。”他说。
楠潇坐在座位上,面前摆着一个保温饭盒。他打开盖子,里面是鸡腿和青菜,还冒着热气。
他把饭盒盖上,又打开,又盖上。
“……这是什么意思。”他自言自语。
旁边没有人回答他。
但他扒了一口饭,很好吃。
霏砚走到教室门口,拿出手机。
聊天框里是他妈发来的消息:“儿子,你今天怎么突然说要多带一份饭?有同学跟你一起吃?”
他看了那条消息三秒钟,打了两个字:“嗯。”
“谁呀?男生女生?叫什么名字?”
霏砚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没有回。
但他走进食堂排队的时候,嘴角挂着一点点弧度。很小,小到旁边的人都没注意到。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不在。教室渐渐躁动起来,有人传纸条,有人偷偷玩手机,有人趴桌上睡了一整节。
楠潇靠在椅背上,无所事事地转笔。他的笔转了两圈,飞出去了,咕噜咕噜滚到霏砚那边的桌角上。
他伸手去够,霏砚比他先一步捡起来,递给他。
楠潇接笔的时候,手指碰到霏砚的指尖。
他的手指缩了一下。
“你手怎么这么凉。”他说。
霏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一直都凉。”
楠潇没有接话。过了两秒,他把自己的暖手宝从抽屉里掏出来——一个圆滚滚的粉色小企鹅,是去年李昭坤送他的生日礼物。
他把暖手宝塞到霏砚手里。
“……干嘛。”霏砚说。
“你手凉,暖一下。”
霏砚低头看着那只粉色小企鹅,又抬头看着楠潇。
“你随身带暖手宝?”
“不行吗?”
“现在是五月份。”
“……不行吗?!”
霏砚不说话了。他把那只粉色小企鹅握在手心里,没有还回去。
楠潇别过脸,假装在看书。他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但他死撑着不回头。
过了大概两分钟,楠潇拿余光瞟了一下——霏砚一手翻书,另一只手握着那只粉色小企鹅,指尖微微收拢,像是攥着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他的嘴角,弯着一道很轻的弧度。
楠潇立刻把目光收回来了。
然后他翻开课本,发现课本里夹了一张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纸条上是霏砚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暖手宝我明天还你。”
下面还有一行,字更小一点,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加上去的:
“或者不还也行。”
楠潇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
然后把纸条叠好,推回霏砚那边。
霏砚打开,看见那行字:
“不还也行。但你要帮我买一个星期的早饭。”
霏砚看着这行字,拿起笔,在后面又写了一行:
“一个月。”
楠潇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也压不住了。
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李昭坤从后排伸过脑袋来看:“潇哥你笑什么呢?”
“滚。”
“你趴着都在笑!”
“你他妈能不能别看我!”
李昭坤缩回去了,但他还是听见了楠潇嘴角压不住的那种气息声——闷闷的,像在偷笑。
而霏砚坐在旁边,一手翻书,一手握着那只粉色小企鹅。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桌面上。
纸条放在中间,上面写着“一个月”,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
不知道是谁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