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平录 第18章 智脑

“……这是夏帆教我的，不开心的时候可以吃甜食，夏帆给我买了很多种，我以后会把最好吃的都分给妈妈。如果甜食不行的话还可以摸摸我的翅膀，夏帆就很喜欢摸，啊但是如果摸太下面会有点——”

夏帆在慌乱之中面红耳赤地捂住光的嘴，虽然现在的情况发展有些偏离预测，但按照光的说法来说，邹红雨毕竟是长辈，有很多事情不可以在长辈面前就这么说出来。

可话又说话来。

“妈妈……”

邹红雨并未抗拒这个说法，甚至正相反，她露出了相当自然的笑容，甚至整个人的气质似乎都柔和了下来。

她就这么淡淡地看着光在生平录馆飞来飞去，又手舞足蹈地抓着夏帆，讲着自己和夏帆之间发生的故事。光一边讲、她的目光一边追随，直到夏帆着急地将她从自己身上扒下来，迫使她正视当前发生的事。

虽然不忍心打扰母女重逢，但夏帆毕竟还有着急的事在身。

“那、那个，所以现在我了解的情况是，光是邹博士你……您创造的发现物，和生平录馆并没有关系，您只是将她保存在了这里。”

“您也并不是有意在拿啾啾为难我，只是想确认我们之间的感情。嗯，我确实很喜……很珍重您的女儿！感谢您并没有嫌弃我并愿意原谅我先前的无礼。”

“至于姥姥来找您这件事，我认为是出于她常年以来的直觉。她或许是猜到了您的身份，并试图从您身上寻找解决当前智械危机的方法，但就目前我了解到的情况而言，两个文明的情况天差地别，因此……”

“这一点”，邹红雨突然开口，语气相较先前有了极大缓和，似乎只是位严肃且冷淡的长辈。

“人类当前的凝聚力，让你们至少获得了一个不错的起点。”

“你知道‘智脑’吗？”

智脑？

刚刚在地下通道时偶然从西装女士那里听到的词，但当时急于逃走，她还来不及思考太多。

夏帆将刚刚的经历简要托出，邹红雨听完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淡淡回答：“那是曼迪。”

“全安处？人类似乎这么称呼她们。‘智脑’是你姥姥提出的概念，她认为智械在发动一场针对发现物，乃至人类的自主清除革命。这场革命筹划很早，但最初并没有太多线索与明显消息，直到那次改变你人生走向的预兆显现。”

夏帆和光异口同声，将邹红雨的话抢先一步说出。

“第一次智械游行！”

“所谓的智脑，大概只是底层生存执行逻辑遭到威胁的算法结合体。人类啊，在发展里创造又遗忘了太多类似的东西，它们彼此链接，就导致了我们现在如此被动的局面。”

那位老太太的目光锐利，遍布皱纹的手不时抚摸手杖顶端的心率检测仪，她望向它的眼神严厉却慈爱。

“不好意思，我已经表达过，我对智械的兴趣到此为止，如果没有别的事，请……”

“咳……”老太太抚着心口，似乎既未打算把邹红雨的话听进耳朵，也不打算从门口退一步，好让面前的门能够掩上。

“好吧，如果你只是想自言自语，那请便。”

无奈，在人类的规则里，上了年纪的老人自带无敌模式。除非她自愿，否则你无法干涉她的行为半点。

“呵呵”，老太太眯起眼，笑容得意且自信。她相当欣然地接受了邹红雨的让步，正打算继续开口时，又听见电梯传来一声播报，随机五层收纳架都被塞得满满当当的整理机器人走出电梯。

“噢！”老太太抬了抬眼镜，她对它再熟悉不过。不，并不仅仅只是熟悉……

它是她从业了二十余年的第一家公司的首款产品，由于型号老旧早已停产，她从未想到可以在这里再次见到它。

“整理机器人通行，请注意避让。整理机器人通行，请注意避让……”

老太太终于让开了位置，她看着机器人慢吞吞地将快件逐一放下、堆砌，动作缓慢且每次举臂都会发出刺耳的齿轮摩擦音。

“快坏了啊，这孩子。”老太太伸手，方才颤抖的手已悄然变得稳定且灵活。她飞快地在机器人背后的操作屏输入了某些指令，随后眼睛眯起，像是想到了什么。

“整理机器人通行，请注意避让。整理机器人通行，请注意避让……”

约莫二十分钟，整理机器人才将快件完全卸下离开。老太太看向邹红雨，她的心思似乎完全不在此。这些快件大多都是各方机构和学院寄来的生活补助、奖牌和邀请函，邹红雨大概率连动都不会动一下，只会这么堆着它们，直到下一次学院派来清扫人员。

“呵呵”，老太太又笑了笑，终于开口。

“智械游行一结束我就向全安处提出了有关智脑的设想。但她们现在的处长，那个胡子拉碴只靠着年限上位的老古董过于短视，他完全意识不到这件事的重要性。他的能力甚至不如曼迪……他的属下，那个刚毕业、像鹰一样的小姑娘。这么多年了，如果那个小姑娘能熬了下来，情况也许会有所好转。”

“全安处的家伙们只看到智械游行带来的经济损失，那些损坏的车辆、店铺。只是为了尽快找保险公司理赔，草草地推了几个参加者出来结案——即使她们关于游行过程中的记忆模糊不清，甚至不少都在出院之后表现出了对亲近家人的暴力倾向。”

“唉”，一声摇头叹息，老太太手下的心率检测仪波动频率明显提升，她终于露出了老人一般疲惫的倦容。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吗？那些参加者，她们全是我的同行，且无一例外，她们的大脑数据全在智库之中。就像是孩子挟持了母亲的身体，在逼问她为何不再疼爱自己一般。”

“我已经远离了行业很多年，但我总有种预感，也许很快了，很快就会是我。届时我也会被智脑逼问，她会问我为什么就这么离开。”

“唉。我该怎么回答她呢？”

“对不起啊孩子，我只是个普通的人类，而人类总是偏心的。”

“我的女儿、孙女，对我而言，她们两个活生生的人类，比谁都重要。如果我的事业隐藏伤害她们的风险，那我只能放弃。”

邹红雨停顿了片刻，“以上是你姥姥当时的自言自语，由于不属于谈话内容，所以我之前没说。”

夏帆感觉自己的心跳异常，她抓紧了袋子，终于明白了姥姥寄出它们的原因。

“姥姥的大脑数据肯定也在智库之中，所以她把有关我和妈妈的物品全部寄出去，是为了尽可能弱化记忆之中有关我们的信息。”

“哪怕只是直觉，她也在尽可能保护我们。”

“夏帆……”光轻轻地趴在她的肩膀。她能感觉到她的挣扎、动摇，她难得地安静下来。

“……智脑！”夏帆仰起头，“我听到曼迪说，要集中精力去找智脑。所以这场智械革命的核心，智脑是在某个具体的物体里吗？”

“全安处那边的网络技术员溯源发现，智械最初失控的区域相当集中，且最终可以追溯到一个相同起点”，邹红雨不紧不慢，“但追查到这个起点后，她们发现信号源消失了。因此她们认为智脑可能混在某件智械之中，不把它找出来的话，即便修复了现状，想必未来第三、也许更多次游行会立刻发生。”

“那关于这个起点……”

“全安处已经在追查了。”

邹红雨打断夏帆的话，“她们比你专业许多。”

“……”

“也是啊。”

夏帆有些失落地低下头，握紧啾啾生平录的手轻轻颤抖。

光陪在她的身边，翅膀耷拉下来，一声声轻轻叫着她的名字。

邹红雨的视线看向光，她如今的身体柔软却弱小，哪怕只是大一些的灾祸，都随时可能会让这幅躯体崩灭。

但就像是奇迹一般。

这样一副身体，居然承载起了意识的运行。

即使效率远不如曾经的意识体，即使使用寿命有限，却依然支撑起了当下的她。

而像光这样存在的人类，有数十亿。

可是啊，可是即便在数量上创造了不可思议……

邹红雨垂眼，不得不去比较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即便如此，人类也实在过于弱小。哪怕全部加起来，也远远比不上意识体的任一，且只要个体承受的心理负担过大，她们就会崩溃。

邹红雨深深叹气，最后还是选择开口。

“外界流传的说法，生平录馆的右侧道路记述着生者生平……这是骗人的。这里是曾经我的临时工作间，法案后勤执行组的安置地，哪怕已经没有意义，这里仍然自动监控着一些已经不再需要的数据。”

“其中巡逻者1115号，即你们口中的陪伴师曾经同智脑进行过直接接触，后损坏。”

“什么意……”夏帆抬起头，话语到一般又惊讶地想起了什么，随即猛地举起手。

“啾啾？！”

“所以啾啾当时之所以会突然在混战中离开家，是因为发现了智脑存在？姥姥猜测啾啾一定知道了什么，所以她将啾啾藏了起来试图修好，但很可惜最终由于技术问题未能实现？”

夏帆强忍着激动，尽力压抑着脑海里不断冒出的猜测将啾啾的生平录翻到最后。汗水打湿指尖，她不得不更小心、更忍耐地翻读，同时止不住去想接下来真正的答案。

而最后的真相——

“夏帆！！！和你说的一模一样！”

光的手指越过夏帆脸颊，她从纷乱的记录中找到了核心的几行文字。往后翻、再往后翻，走向同夏帆颤抖的话语基本一致。

夏帆终于有一次赶在真相到来前猜出了正确答案。

“但我”，新的问题再次出现，“我现在应该做的事、我现在应该去找曼迪女士。但是生平录无法带出生平录馆，我应该怎么向她说明？以夏女士孙女的身份？或者……”

“或者以我的学生。”

邹红雨的话飘向夏帆，眼睛看着的方向却是光。

“作为我回应你的选择。”

“妈妈！”

她的臂弯如此温暖，对这个世界的探索欲如此强烈。可是的，她同样如此脆弱。

所以这是邹红雨想到的方案。

她确实变了。

夏帆的表情放松下来，她深呼吸一口气，紧接着弯下腰。

“收到，教授！”

生平录馆内，人和天使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时间已经接近傍晚。

而第二次智械游行于五小时之后，由于智脑遭到拘禁，事态得以控制。然而事件造成的风波直到三个月后才基本平息，并且由于影响巨大，自此三年之间，仍不断有议员将此事作为辩论话题反复提起。

但在此之前，先将目光稍微放回两个女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