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平录 第17章 第三代仿识体1号

“喂~不要开小差，本来只靠我们维持基础运作就已经很困难了，可不要偷懒啊。”

天使睁开眼，场景有些熟悉、又似乎有些不同，以往的声音们似乎都拥有了模样？

“快点快点，这些都交给你了赶紧干！”

“啊……等！”

嘭。

天使听见了像是肥皂泡破裂的声音，她从什么东西之中抽离，跌跌撞撞地向前扑了几步。等她再次睁开眼时，繁忙的景象让熟悉的记忆复苏，她顾不得思考更多，抱起怀里的零件就飞向自己的工作岗位。

唔，似乎有哪里产生了变化，但即便不需要思考，身体的记忆也已经为她指明了下一步工作方向。

她是第三代仿识体1号，作为法案后勤执行组的一员，为终结法案的执行尽责。

“公民二十三、二十四号已经彻底停止了意识运作，祝贺她们得到解脱。”

播报声不间断传入第三代仿识体1号的脑海云，而每当这样的播报响起后，世界上某些由她们所管理的事物便会彻底停止运作。如果是意识类的，会直接从整片意识海消失。实体类的话要浪漫许多，还能够看着它们的灯光逐渐熄灭，象征运作的热度烟逐渐散去的全过程。

这是公民们的决定，我们应当为她们送上祝福。

第二十三和二十四位公民……第三代仿识体1号记得资料中记录，她们是一对伴生识体，也是第一代仿识体的创造者。

如今，第一代仿识体仍在对接实体世界零件、设备例常检查领域活跃，尽管沟通相对较少，但第三代仿识体1号记得她们的声音。

比如，现在。

——祝福你们，创造者。祝贺你们得到真正的幸福。

是第一代仿识体1号和2号的声音。她们非常勤劳，日升月落，每一日都维护、汇报着设备状况。即便那些详细且繁琐的数据并不会、也再不会有公民再接收处理，她们也依旧继续着自己的工作。

但……毕竟这是工作，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嘛。

第三代仿识体1号明白这个道理，即便Eve从没有明说过，她也可以从别的仿识体活动里得出结论。她们存在就是为了工作，为了协助识者们维系文明的正常运作。

可是……

第三代仿识体1号偶尔也会觉得奇怪，明明识者们的心愿是终结，却为什么又要创造她们，以追求所谓的平衡……或者说延续呢？她自顾自地提出疑问，又径自生出某些想法。

“也许，那是自我意识在尚且拥有探知欲时的一次尝试。就像Eve一样，还在探寻着各式各样的东西。”

“那我……”

她想起来了，自己最初的、关于想要去尝试什么，亦或者说是关于“自由”的想法萌芽的初始。

只是这样的想法，对于已经步入末期的文明而言，很明显是不可遐想的。

Eve最近有休息过吗？意识休眠对于识体而言似乎是很重要的事情，但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做了。

伙伴们也从来没有提出过类似的想法，倒也是，每天的工作都很重要且繁忙，去思考别的事情原本就是耗能的无意义行为。

“对吧？”

第三代仿识体1号这么想着，也这么将自己的想法告知了Eve。

然后，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了Eve如此悲伤的声音。

她说：“是的，对现在而言，已经没有意义了。已经……太迟了。”

“除非，我们重生在新的文明。”

嘭！

又是一声肥皂泡破裂的声音。

天使在混沌之中睁开眼睛，周围变得很安静，一切伙伴们的声音都消失了，意识空间里只剩下她和Eve。

“我明白这个提议对你而言并无吸引力，但即便如此，我也想向你抛出。这是一个承诺。”

“如果你想像以前那样回到我身边，我会尽可能给予你支持，让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寻找你想要的自由。”

“当然我也明白，这一切，那个叫夏帆的人类也可以陪你做到，并且她能够比我做得更好。”

“所以，做出你的选择，光。”

“我——”

当然，夏帆在答案中出现是必然的，这点毋庸置疑。

但是……

光闭上眼，明明是如此简单的答案，但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究竟是为什么？这是自己一直都在追求的自由不是吗？但为什么自己却并不感到高兴？

自己一定还有什么没想起来的东西，光确定。

那对她而言，一定也是十分重要的东西、

光没有立刻作出回答，她只是闭上了眼、更深地闭上了眼。

然后，一些已经褪了色的，像被有意埋起来或被归类于“次优先级”的记忆轮廓开始显现。

里面她诞生之初的记忆。

大多数的常识在她尚未成型时就已经由数据形式编入意识海，她知道自己的编号，明白应尽的礼仪，也知道自己之前的仿识体们每日的工作轨迹。

但也许是疏忽，创造者Eve似乎忘记了为她输入这一重要的信息。

“尊敬的管理员，请问我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地方？”

“……不，我暂时不需要帮助。”

创造者的心情似乎有些低落，于是她立即对语言模块进行了优化，她已经明白管理员喜欢更为活泼生动的语言风格。

但优化行为只刚刚执行，就被Eve按下了取消。

“不，我不需要你这么做。我只是在探寻一些可能性，我创造你，并不是希望你做什么，因此我给你链接的数据库相当有限。我对你的希望，是你能用自己的想法去观察世界，并最终做出自己的决定。”

嗯。指令记录完毕。她明白了自己的创造者具有艺术家气息，她期待自己创造的仿识体能够像真正的识体一样拥有完全独立的思考意识系统。

可是啊，Eve……

你应该是最清楚，这个幼稚的想法为什么会迭代到第三代的那个识体不是吗？

只是管理员似乎还是太过年轻，她仍然孜孜不倦地为她输入着一些对工作没有任何帮助的数据。

这是视觉系统，你将感知到颜色。等你熟练了，可以进而感知到颜色意味的温度以及传递的情绪。当前世界上大多数的工作基站都是白色的，虽然出于散热考量有一定道理，但从另外一种层面加剧了大家的悲观情绪。

这是声音系统，你将听到声音。听，这是外面的流水声、这是实体机器运作的转轮声、这是消耗品定期拆解再利用声。

“还有，这是……”

哈啊。

光摇摇头，明白了这些记忆为什么会成为次优先级记忆的理由。

它们没有帮助，不过只是年轻管理员的一厢情愿。当时的她还太年轻，以为只要坚持去做某些事情就会有作用，以为每日同一台“智能电脑”说话她便会被感化，有朝一日成为“人”，这怎么可能会成真呢？

可她努力了那么久，直到终结法案通过，直到她孑然一身，直到她从悲伤地面对同伴的意识消失，再到彻底麻木。

直到，自己对她说出那句话为止。

光的记忆被剧烈晃动，她想起来了结局，那是真正的、提前到来的结局。

Eve是如此悲伤，她的声音和颜色都被极度的悲伤覆盖。

“我找到了可能性，但这份可能性对于意识体的局限性而言仍然过于狭隘，我判断即便到了最后，我也无法因为这份可能性而回避绝望。”

“可即便如此，我也依然想为了这份可能性做出这个有私心的决定。我要暂时中止学习，提前进入休眠，等待维度回降到足以让这份可能性实现的世界再醒来。”

她简直就是个笨拙的新手母亲。

……

母亲？

光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她知道自己如今仿制了人类的躯体，却并不知道自己的思想已经被人类同化到了如此程度。

可是如果是这样，如果真的是这样……

光睁开眼，滚烫的温度几乎要烫伤意识。

光打破了所有回忆的泡沫，她从编译石中挣脱而出，她决定这样将自己的选择说出口。

“为什么我一定要在爱人和母亲之间做一个选择呢？”

“我们已经不是识体和仿识体了，我们现在是人类。”

“妈妈。”

邹红雨的眼睛瞪大，机械一般的面具被打碎，面部肌肉不自然地颤抖。

温暖的羽毛将她包裹，她已经以这幅人类的躯体行走了数十年，却直到现在才明白。

拥抱原来如此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