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平录 第16章 啾啾的生平录

“智械的发展是为了人类更好地生活，发现物对前文明而言应该也是如此。”

“但是由于某种原因，发现物的发展速度失控了，就像现在的智械一样，‘二者的结局殊途同归’。”

夏帆全身的汗毛竖起。

姥姥是个敏锐的人，早在第一次智械游行时，她就察觉到了智械游行有哪里不对劲。这些不对劲肯定不仅是停留在表明的，它们肯定涉及对现在的警告。

“姥姥的住院、参与游行者空白的生平录、麦教授刚刚的怪异举动、刚刚那位女士说的智脑……智械对人产生了影响，而这些人的共同点是都曾经从事智械工作或是研究！”

“姥姥察觉到了现在的这场危机，所以她去找邹博士寻找破局之策，但是邹博士对此也无计可施，因为前文明本身也陷入了……死局？”

可怕的联想串联起来的一瞬间夏帆脸色煞白，再次恢复意识时，她的身前是环抱着她的光，身后是保护她的翅膀。

“夏帆、夏帆，冷静点，你的脸色好差。”光看起来很慌张，语速也比平时快了不少。

“你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自言自语，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夏帆扶着自己的额头，沉默良久还是摇了摇头，“没，我应该只是想多了。现在猜测再多也没用，赶紧找到啾啾的生平录才是关键。”

见光的仍然皱着眉，夏帆又赶紧补充：“看这本生平录，我们已经找到啾啾损坏那天了，总之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再——”

仰起头的瞬间，光正好照耀的位置，夏帆看见了两个熟悉的文字。

“啾啾。”/“啾啾！”

天使和人异口同声，光第一时间就扑了上去，抽出啾啾的生平录牢牢抱在怀里。

“拿到了！！！”

巨大的喜悦迅速冲淡了先前所有的猜测和顾虑，邹红雨的身影尚未出现，毫无疑问这是一场属于她们两个的完全胜利。

“真的有啊……”夏帆小心翼翼地伸手接过书本，手指划过封面时仍感觉不可思议。

这是她和光奋力寻找了三年多的生平录，它牵引着夏帆遇见光，也指引着夏帆来到此地，触碰着另一件事的核心。

“快打开看看！”光趴在夏帆的肩膀兴奋地期待着，反倒是夏帆是手颤抖起来，仿佛翻开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呼……不知道会不会看见前文明的记录。”夏帆深呼吸一口气，小心地翻开生平录，第一页的记录即意外又在意料之中。

“没有以前的信息耶……但是”，光的声音温柔下来，“啾啾诞生的日子，确实是你们将它带回家那天。”

“嗯……”夏帆轻声应答，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声音居然有些哽咽。

“好了，以前的事情之后再看……”夏帆清了清嗓子，深呼吸几口气，要求理智占据上风，“现在最该看的，应该是——””光的声音支撑着夏帆，深呼吸、再深呼吸，夏帆使劲——

“你们的胜利”，邹红雨幽幽传来，她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架另一端。

夏帆和光齐齐被她吓了一跳，尤其是光，她还没习惯像这样完全在她人面前露面，下意识就躲到了夏帆身后。然而她越是不自在，邹红雨的视线就越是向她锁定，这股视线并不掺杂恶意，它只是仅仅像监控摄像头一般……在注视观察？

“邹……”/“光，她现在确实很像一个人类。”

夏帆刚一开口便被邹红雨打断，夏帆并不理解她的意思，想要反问却再次被对方抢先开口。

“你想起我是谁了吗？”话语提问时紧盯着夏帆身后的光，这是一个面对她的提问。

你是谁？光小心地探出头去，答案呼之欲出，“E……欸？”

名字只说到一半，光却呆在原地。

Eve、Eve、Eve，这个名字，自己难道真的不认识她吗？

她是以前为她捍卫利益的斗士？她的同胞？真的是这样吗？

“E……”一些片段、一些应当比会议久远更多的片段，一些可以追溯到原初的片段，哪怕光失去大部分的记忆，都不应该忘记的片段。

“您……好。”

“光？光！”

光站直了身体，她从夏帆的身后走出，仿佛再听不见夏帆的声音。无论夏帆如何叫喊，或是伸手去拉，她都毫无反应。

这也是夏帆第一次察觉，她的力量竟然如此惊人，夏帆的阻拦在她面前仿佛螳臂当车。

“您好，Eve管理员。第三代仿识体1号，向您问好。”

……

是的，那是自己诞生时的，最初的记忆。

当时Eve就在自己身边，为自己输入编号。她不仅是普通的仿识体管理员，更是对自己有更深层一层意义的、制造自己的识者。

用人类的语言来称呼的话，她应当被叫作——

神。

光的步伐不断走近邹红雨，距离一臂时邹红雨伸出了手，刺目的光芒随即从她的手心爆发而出。

等到夏帆再睁开眼时，光已经从生平录馆中凭空消失了。

“光！”

馆内除了夏帆和邹红雨再无她人，夏帆怒气冲霄，抓起邹红雨的领子便吼：“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你到底做了什么？！”

邹红雨这次并未像之前一样逃走，但表情也仍旧没有变化，她平静地看着夏帆，直到对方抓狂、呼吸变得急促，理智即将崩坏到极点。

“你到底想做什么？想高高在上地观赏人类崩溃？有趣吗？那对你来说是有趣的吗？”

“你好可怕。”

邹红雨的手动了动，嘴巴终于张开。

“你看起来很惊讶，我向你致歉。我只是想和你单独聊聊，并希望你冷静下来，我的经验告诉我，人类在情绪失控时无法理□□谈。”

邹红雨的道歉毫无真诚可言，但就在夏帆彻底失去理智前，她伸出了手。

“至于光，她在这里。我许诺过，只要你们先获得胜利，我会给你一样东西。”

“这是第三代仿识体1号的意识载体，我想你应该明白这是什么东西。”

夏帆几乎是瞬间从地上蹦了起来，以奋不顾身的姿态从邹红雨手中抢过了那样东西。

而后她才后知后觉，这样东西她见过不少，甚至可以说在发现城中，它随处可见。

“发现物编译石？”圆形的构造，面上印刻着羽毛图案，仔细看似乎能看见淡淡流光的石头。

夏帆将它捂在心口时，能感受到来自编译石的温度，且接触到的瞬间，她就感觉到了一阵熟悉的安心。

如果邹红雨没有骗她，那这就意味着——

“光是独立的发现物，她……和生平录馆并没有关系？”

邹红雨的眉毛微不可查地舒展了几分，像是放下了最担心的某些事情，她缓缓开口：“是的。”

夏帆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虽然心跳仍然很快，但她也总算拾回了原本的理智。

“对不起，我刚刚……失礼了，对不起。”

“没关系”，邹红雨理了理自己的衣领，“至少我明白了，你的确很珍视第三代仿识体1号。”

而直到这时，夏帆才终于想起来提问这个最重要的，且已经重复出现了数次的词。

“那个……仿识体是什么？”

夏帆的手机已经彻底关机，最后几秒钟她看了眼时间，现在已经快要下午五点。

面前的邹红雨简单整理好衣物，又恢复了最开始的机械模式。

她问：“你认为我们，即‘前文明’终结的原因是什么？”

夏帆没有迟疑，如实回答了自己的猜测。某场危机、或者某种灾难。

“光说，当时你投了反对票。如果你不是为了保护某一同胞群体的利益，那……你是作为管理员，或者某种……更高的身份，对同胞外的生命进行了共情？”

“共情？”邹红雨的眉头反常皱起，语气也由先前的一无所求变得严肃：“我这么做，只是出于我个人的考量。但是你说得对，我的做法伤害了同胞的需求，这是她们常年以来盼望的结局，却因为我一个人开了特例。但在当时的情境下，如果我不那样做，又无法抑制我意识深处的恐惧。”

“我不想死。至少在当时来说我还太年轻，我想要的还太多，我还没办法和她们一样，衷心期望死亡到来。”

——这是一个，和夏帆的认知与猜测完全相悖的，来自过去的故事。

Eve的意识形成于文明末期，是文明终结进程上一个略显突兀、但无伤大雅的插曲，既定要走的程序因为她的出现延期了一些……按人类年龄来换算的话，差不多是三十年。

这次延期即作为对这个新意识的补偿，也为了让她能有机会，作为第二十六位公民行使自己的发言权。

“对我而言，那是一个美丽且新奇的世界。科技？是的，它的科技繁荣程度远超你们当前的世界，比发现物更加珍稀、有趣的事物无所不在。只是它们大多难以保持稳定形态，越有趣的事物越易碎。”

Eve全身心浸浴于繁荣，全然不知延期后的终结程序也早已走到终点。

“当时找到我的是第二十五位公民，所有的识体中，她也是同我往来最多、可以称之为我的恩师与挚友的公民。以人类年龄换算，她当时大概是二千八百多岁。即便如此，在所有的公民里，也只有她同我算得上是真正诞生于文明末期的晚辈。”

她的到来是为了向Eve传递一个信息，程序很快就会重新开始倒数，在那之前如果Eve有任何建议，可以提出。

程序、程序，Eve想起了这件事，这件在她诞生之初曾被简要提过一次的事。

文明的识体已经以二十四票通过、一票弃权高票通过了终结法案。

——文明下所有成果将择日有序关闭，同时文明中的所有公民识体的意识将停止运作，迎来所有公民期待的终结。

“……等、请稍微等等”，夏帆打断了邹红雨的平铺直叙，“你是说终结？不是为了文明存续，而是为了终结？”

“是的。”邹红雨回答干脆。

“为什么？这很奇怪啊，你们明明拥有那么高的科技建树……哈啊，不管怎么想都不对劲。”

“也许这就是事情的关键吧”，邹红雨低下头，表情居然像是有些难过，“当时文明的一切都已经停滞了万年。”

具体是一万、两万，也或许是更多的年岁？Eve对这个数字并没有更深的概念，她只依稀记得，这是一个当时的她并不愿意过多思考的沉重数字。

在她之前的公民们测算了星球上所有的可能性，最后得出的结果，是闭上眼。

“以目前的我们而言，一切资源、成就都已经不能支持我们学习更多、走得更远，未来必定将是停滞。除非遥远星系外，比我们高上更多个维度的存在能够给予我们慈悲的一瞥。”

Eve眼前所见的星间航行记录、识体于星网的深潜记录、甚至有关集中一切力量的毁灭演算记录……它们如此丰富多彩，但为何在别的识体眼中，毫无意义？

第二十五位公民告诉她，那是因为，目前的所有已知，都将在她一千岁时学习殆尽。届时，她将真正意识到再无新物、除了观测再无它物是什么心情。

起初也许是绝望，但再往后，她也将和所有公民一样，变得麻木，不再视任何事物拥有意义。

“终结是一种解脱”，她说，“我们都很累了，我们想要将思考彻底停止下来。”

“但当时的我还如此年轻，我甚至一刻都不愿意停歇，只想放肆、贪婪地去汲取新的知识。识体不断被新事物充满的感觉如此美妙，我怎么可能心甘情愿接受法案如此执行？”

“可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意外，如同她早已得知了我将选择的可能性。她告知我再定议会已经定下，即将举行。”

“而地点正选在了我当时刚重启不久，自封管理员的——生平录馆。”

“光，是我在重启生平录馆后，以第二十五位公民留下的第二代仿识体相关数据为载体，加以自身考量创造的第三代仿识体。凑巧的是，第二十五位公民创造她们时，碰巧处在和我相近的年纪。当时的她还以为，只要识体的总存量得到了提升，未来便会有转机。”

“但最后，她留下了数据，选择了离开。我创造了光，但我无法给她未来。”

“再往后的事与你的猜测大体一致。”

“识体们的陆续终结导致了文明崩溃，那些无法保存的事物崩坏。我独自又存活了一些时间，但在这个时候，我开始害怕。我害怕知晓全部之后，我是否会选择同她们一样的结局？因此我选择了同我们创造的仿识体们一起，进入长眠。”

“等我再醒来时，人类创造了新的文明。以你所见的、这幅羸弱的姿态。以这幅姿态，我探寻知识的速度变成了遥不可及。但可悲的是，我竟然为此感到庆幸。”

“只是。”

邹红雨的声音一顿，夏帆能感觉，她在犹豫、或是为某事痛苦。

“只是，那些被我唤醒或是创造出来，无法成为公民，又被我强行留到这个世界的孩子们。我，不知该如何向她们表述这些事实。”

“所以我决定，给她们一个选择的机会。”

话落下尾音，夏帆突然感觉手上的编译石变得很烫。这种触感不同于常规的滚烫，夏帆并不感觉手被烧焦，但这种烫感却仍旧弥漫了她全身。

她感觉自己的思绪变得混乱，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而后，她感觉到了一种侵袭全身，几乎要在所有骨骼上烧出烙印的……

孤独。

那一瞬间，夏帆好像明白了邹红雨所说的选择，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