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平录 第14章 逃出地底

夏帆塞给她的夹心面包是彩椒味的，不甜，吃起来有点奇怪。

但是夏帆说无人值守超市里的存货基本都被抢光了，剩下的基本都是些没什么人吃的口味——她还向自己展示了一番她留给自己的，那个青绿色的芥末夹心面包，光只吃了一口就喝光了一整瓶水。

地下通道的灯忽明忽暗，光不喜欢这里，她不喜欢无法感知时间的地方，可是夏帆告诉她这是最佳路线，所以她也只能不情不愿地跟在她后面。

“喂~为什么你要离我那么远？”

现在的气氛更奇怪了，比起刚刚夏帆莫名的疏离还要奇怪。

她现在离自己更远，大概有十米左右的距离。除了每到转弯处她会停下脚步指指方向，别的时间她都小心地拉远着距离，确保不同光靠得太近。

光在生平录中好像看过类似的叙述，这种情况一般被称之为“不喜欢”。

是因为自己不是人类吗？

光抖了抖自己的翅膀，随后放任它们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

但随即，光又想起了另一本生平录中记述的生平片段。

“那一本生平里，她的爱人原本也不喜欢她，但是后来她做了一件事帮到了她，然后她们就相爱了……”

光一合掌，决定就这么办，她小跑着向夏帆奔去。

“夏帆，我想——”

“嘘！”

又一次被捂住了嘴。

但这一次夏帆的表情不一样，她拉着她躲到了通道里的夹缝工具间。

几十秒后，她们看见一群人走了过来。为首者西装革履，留着得体且干练的短发，正在打电话。

“……我已经和邹红雨聊过了，这件事大概率与她无关，不过也并不感觉她有多意外就是。你那边呢？老智械那边怎么说？”

“……”

“这说明夏女士当时的推测是正确的。当务之急，不要再分散任何警力，集中去找‘智脑’。”

“……”

“我不认可。不要再把多余的时间精力浪费在邹红雨身上，那不是现在应该做的事。市长那边由我出面解释，现在按我的方案，立刻执行。”

由于隔了有些距离，地下通道的回声又过大，夏帆并不太能听清西装女士的话。为了能够再清晰一些，她向外挪了一些身位，耳朵几乎贴在墙上。

只是贪婪必定伴随风险。

“咚！”

脚边滚落的啤酒罐溅落一地酒水，想必就在不久之前，这里还聚集着三两饮酒寻乐的学生。夏帆冷汗直流，是啊，她早该记起来地下通道本就是大学城默认的社交中心。

打电话的声音已经停止，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脚步声，且越靠越近。

完蛋完蛋完蛋，要找什么借口？

如果只有自己，还可以说是喝酒误事没回公寓的大学生，但是光，她该藏到哪里去？

夏帆东张西望，心里万分懊悔自己的贪心。

千钧一发之时，她的衣领被拉了拉。光笑着，自然且美好，一如那些她在生平录馆里陪伴她度过的每个朝夕。

光指了指头上，夏帆抬头才发现，她们所处位置的正上方是一个逃生出口，深处稍高些的位置还有爬梯。

夏帆跳上去爬了两格，发现最顶上的盖子并未盖紧。感谢在这里喝酒的学生，不必深思也能知道，肯定是他们把出口盖打开还忘了盖回去。

“走！”

夏帆带着光迅速往上爬，时间卡得刚好，就在被逮到的前一秒，出口盖被小心地关上。

只是没等放松一会，出口阴暗的环境就又让她犯了难。

这里并非室外，从高度来判断，更像是通道上方的检修空间。也就是说这里是地下和地上之间的0.5夹层。

想必地下的高度，这里层高明显压抑了不少，夏帆一米七的个子步伐甚至不能太大，否则就会触顶。宽度更不用说，背着袋子的情况下，夏帆缓速行走都会碰壁，更何况背着翅膀的光。

向左？还是向右？

四周围漆黑一片，依照手机灯光所见也相当有限，夏帆试探性地摸索着走了两步，又停下了脚步。

如果刚刚她不是这么贪心地想要偷听，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那样她们只需要等到那群人离开，再快速前往生平录馆即可。

“这里太挤了，对不起，我想想办法”，夏帆捂着太阳穴拼命思考，“我们刚刚的位置就在我学校底下，按照这个方向……”

夏帆好像很着急，光想。

意外的是，同需要灯指引的夏帆不同，此刻光的视线清晰，夹层中的任何事物都看得清清楚楚。

奇怪，之前是这样的么？

光好像没有留意过这件事，生平录馆总是亮着的，至少夏帆在的时候，都是亮着的。

那自己独处的时候呢？

光思考这个问题的下一秒突然愣住了。

奇怪，她好像没有那时候关于生平录馆的记忆。

夏帆离开之后，她好像也在阅读生平录，但那时候她似乎并不是以人类的阅读方式，手捧着书本翻阅，而是……

光闭上了眼，她对于可能出现的答案感到惊讶，但仅仅只是惊讶，她应该明白，那就是她长时间以来存在的方式。

她和曾经文明的创造者们一样，都是意识体，她本身便存在于虚无。

可如今光拥有了实际的身体，她用这幅身体去感受触碰，甚至喜欢上了触碰的感觉。现在的她是实际用自己的双脚站在地上的，可为什么她又会在独处时重新回到虚无？

为什么？为什么呢……

目光中的夏帆眉头紧皱，光眼中的她线条清晰，看起来可爱又美味，像一块夏日风味的水果蛋糕，也许凤梨的味道会偏重些。

光朝她靠近了一些，她看见被翅膀蹭挠的夏帆脸又红了，就像刚刚那样，她觉得很有趣。嗯……按照这个想法推测的话，那夏帆肯定不是不喜欢翅膀才对，她最喜欢毛茸茸的东西了。

那自己明明原本是意识体，又是为什么会刚好以这幅长着翅膀的形态出现呢？

我……

光眨了眨眼睛，一个大胆的想法出现在脑海，拥有名字之后，她的思维比醒来之后的任何一次都清晰。

样貌、名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样的话……嗯。光点点头。

她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我觉得不是夏帆的问题，明明是那些人不好好收拾垃圾，把公共空间弄得脏兮兮。”

黑暗中耳朵对于声音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同时皮肤的触感也更加敏感。

掌心的温度覆了上来，光的皮肤很好，体温也相对较高，夏帆顿时脸红着想把手抽走，然而光抓得实在太紧。

“我能看得很清楚，往这边！”

夏帆手里的手机由于缺电进入了节能模式，灯光熄灭得过于适时，稍微放下了些许道德感的夏帆任由光推着她缓缓向前行。

好柔软的羽毛、好柔顺的头发。

它们挠得夏帆很痒，不仅是身体方面，更在意识方面。

好热。

脑子里的想法变得模糊不清，正事和非正事混杂一团暧昧不清，她极力克制和隐忍的情感像即将沸腾而出的水蒸气，随时都要揭盖而出。

这样是不对的……夏帆努力告诉自己，她和光不是一路人，她们应该保持更合适的距离。

但是、但是——

“我发现了，我原来喜欢明亮的东西。”

又是这个魅惑的声音，它抵着夏帆的脖子，像蛇一般钻入耳孔，入侵大脑。

“我喜欢果断的、总是认真去思考一些东西，甚至有些钻牛角尖，目标稍微有点偏移就会拼命想要找出新的解决方案的人。”

她的气息近在耳边，视线向她望去时，会惊讶于她眼瞳中此刻淡淡的流光。夏帆后知后觉，她说她能看得很清楚，所言不假。

“光，你……哈，别这样。”

“你在行动什么？你在为什么努力？我从虚无中醒来时就很好奇了”，她的声音在攻克夏帆的最后一道防线，只需要再——

“所以”，温度倏然抽离，夏帆甚至来不及抓住，“是你塑造了光，我会以这个样子站在这里说话、思考，都是因为你。所以就算你不喜欢我，我也会让你喜欢上我，然后继续存在！”

脚边踢到了什么东西，是金属材质的。夏帆猜想，那大概是和地下通道里同款的啤酒罐。

她的大脑由混乱变得一片空白，只是没有喘息的时间，出口狭窄的铁门就已经被推开。哦，眼前的穹顶夏帆很熟悉，这里是所有发现物的入口管理处，通称入口馆。

“喔！回到地上了！”

光挤着夏帆冲出夹层，出口的位置在卫生间附近，相对隐蔽。入口馆内此时也空荡荡的没有人，哪怕她们闹出的动静不小，也幸好没有被人发现。

“这个天花板是什么，好漂亮，我肯定没见过这个！你看你看，我帮上你的忙了，很加分吧！”

光的精神恢复很快，她已经兴奋地重新开启了看世界模式。这里摸摸、那里看看，一如她过往的每时。

但夏帆不是她。

“不是、我、你……不继续……不是，就这么出、出来了？最后你说的又是什么意思？啊？唉、我……算了。”

夏帆只感觉自己耳朵烫得厉害，她胡乱揉了几下侧脸，干脆就地洗了把冷水脸。

“不行，不能一直跟着她的节奏走。我现在要去生平录馆，我要去找啾啾的生平录，我有正事要做。然后我要带她回家，我要想想怎么跟妈妈和姥姥说明她的翅——不对！”

不知道怎么办了。

夏帆捂着脸心脏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她全部的思绪都已经被搅乱，她无法正确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原始的本能？内心的感应？不行，这样的话自己不就完全变成一个见色起意的混蛋了吗？

“‘爱一个人不能光喜欢她的外貌，更要爱她深处的灵魂’、‘爱一个人不能光喜欢她的外貌，更要爱她深处的灵魂’……冷静夏帆，仔细去回想、去……”

然而现在夏帆的状态很明显并不能做到冷静，她光是看着对方自由的姿态、甜美的笑脸就忍不住会去胡思乱想，去擅自想象一些虚构的未来。

“我该怎么办啊……”

夏帆脱力地蹲了下来，与此同时挂在身上的袋子触了地被挤压折叠，最上面纸袋装着的快件滚落掉出，正好摔进了洗手间地面积了水的小坑。

夏帆赶紧弯下腰把快件捞起，然而湿了水的外纸袋黏腻一片，夏帆一扯就烂了大半。

快件里的东西露了出来，是一个小盒子，夏帆曾经无比熟悉的小盒子。

“姥姥怎么把这种东西都寄出去了，这也太奇怪了吧……”夏帆忍着笑着把盒子上的水擦干净，打开之后，里面是几颗小小的乳牙，它们是几颗碰巧被姥姥捡到并保存起来的幸运儿。

“夏……”光转了一圈回来找她，瞥见夏帆正看得入神之后放慢了脚步，声音也轻了许多，“这是牙齿吗？我能看看吗？”

“呃、嗯……”夏帆对于光还有些反应过度，但光的眼神实在过于期待，夏帆最后还是点了头，站起身离开潮湿的地方，往光所在的位置走去。

“我在邹红雨博士那栋楼找到了很多姥姥寄出的陈年快递，里面甚至有我的乳牙，你看。太奇怪了，我都要气笑了。”

“喔，好小的牙齿！”光小心地取了一颗，将它举过头顶对着阳光看，“这是门牙吗？来笑一笑~我来比比看。”

“不要啦、脏兮兮的！”夏帆故作严肃地捂住了嘴，然而这反倒挑起了光的坏心思，她坏笑着围着她转圈圈，折腾得夏帆举手投降才作罢。而后胜利者也没再坚持比牙的大小，只是比了个耶就放过了她。

“真是的，这有什么好玩的，从以前就总是……”

以前？

夏帆看着光玩闹的身影有些出神。

三年间，她总是这么闹腾地陪在自己身边。有她在，自己的几乎从没有存得下来的时候……好吧不过这点与她无关，大部分时候都是自己看到了就想给她买。

因为她的存在，生平录馆中度过的时间都很开心，哪怕是降雪日的早起似乎也没那么痛苦。

虽然每天都没什么营养或是贡献，但……

夏帆看着光，又透过光看到了更加遥远的过去。

她在发现城独自生活了很长时间，周围比她更聪明、有天赋的同学很多，但她个人似乎对此并无太高胜负欲。夏帆想，她也许本身就不是一个十分追求上进，有理想有抱负的人。只是因为发现城里的学生大多如此去做，所以她也亦步亦趋地去做，既为了尽可能让家里人满意，也为了不成为学生中的另类。

但模仿到尽头，夏帆并没有最终要追求的目标。她只是为了找点事做，为了让自己的生命不那么空虚，选择将寻找过去的真相作为目标而已。

“结果在途中，我不小心感受到了快乐。这份快乐，都是因为你，我喜欢和你共处的时间。”

“嗯？”光听到声音转过头来，“什么什么，你在念叨什么？”

“没什么！”夏帆红着脸侧过头去，声音也越来越小，“……我只是确认了自己不是单纯见色起意，我是真心……”

【滴——邹红雨，欢迎进入生平录馆。】

天使和人同时回头，而不远处的入口米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米色的风衣、略显凌乱的头发，最后一瞬间似乎淡漠扫过，却又不在意万物的眼神。

“光，我们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