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平录 第13章 光的记忆

光想要离她更近，她想要行动的冲动达到巅峰，那是一种由渴求、暴力、占有……以及温柔、诚挚等各式各样的感情组合而来的冲动。

随后，她不知不觉从混沌中迈出了脚。

她拥有了不完全的人类形态，并以此出现在了夏帆面前。

——所以，夏帆天然就是自己的范本，自己想靠近她是一种很自然的感情。

光的视线追随着夏帆，她已经爬得很高，在视野中几乎变成指尖大小，仿佛伸出手就能将她圈在手心。

这个高度……光大致目测了一番，距离浮岛大概剩余三千五百英尺。

“那……”

光落在其中一台稍大型的飞行器顶部，飞行器微微向下落了一些，并未摇晃。光很擅长目测或是找平衡点，这似乎是她与生俱来的能力。

手向上伸展，胸腔感觉到收紧，身后的翅膀同时蓄力收缩，她将身体的力量压缩折叠。

而后，双手自然向两边打开，翅膀随即像绷紧的弹簧瞬间散开，弹落的羽毛纷飞，而脚下的飞行器受力大幅下坠。

“抓紧我哦！”

夏帆回头时的表情首先是呆滞，然后才是惊讶和凌乱。

白色的飞行云自高空向浮岛高速冲击，令光意外的是，现在的她却并不像刚刚一样感觉疲惫，反而有种身心愉悦的舒展感。

“哇啊啊啊——”夏帆的惨叫声同飞行云一起冲向浮岛、冲上浮岛、冲过浮岛……甚至还有不断爬升之势。

“过过过过了！！！”夏帆拼命拍打光抓着自己的手，光囊囊嘴，不太高兴地振翅减了几次速，最终带着她正好隔壁大学的平顶钟塔上。

惊魂未定，夏帆的腿还有些发软，又听见大学城内不断响起的警报声。

“浮岛原来长这样”，光踮着脚尖四处查看，眼前的场景对她而言相当新鲜，“但看起来也好不到哪去，这里的智械也都坏掉了。”

正如光所说，浮岛上的智械产品看起来也都像中了迷幻剂一般乱转。

往日兢兢业业清扫校园落叶的扫地机一头撞进池塘，还在塘中心不断自转跳舞。路两旁的智能灯具也仿佛连片接触不良，无序地快速亮熄，甚至其中几盏已经冒起了烟。

“确实看起来不乐观，但是光你觉不觉得，浮岛上的情况好像比下面要乱很多？”

“乱？”光眨眨眼，从看机器人打架的热闹中抽离，仔细观察起了浮岛上智械的情况，“这么说好像是有点。”

相较她们刚刚所见的，地面有条不紊的智械行进队伍而言，浮岛上的智械就像集体受到了干扰般，做出的行为动作统统都可以用无序形容。

“是受到了高度影响？还是说浮岛才是原因？或者……”

夏帆又开始捏着下巴思考，光看着她的侧脸，她平时也总是这样，遇到好奇的事情就会碎碎念着开启发呆模式。这也是人类的一种特性，遇到需要深度思考的事物时别的机能就会慢下来，身体集中能量为大脑供能。

习以为常的光在钟塔尖四处张望，视线最终停在了一栋建筑物——生平录馆。

亲眼从外面看见，它原来长这样。小小的、并不起眼，像栋普通的阅读室。

【建设它的初衷也是如此。生平录馆只需要存在就好，它只是为了将那些远古的、由我们的祖先所发现、创造的智慧保留下来而存在的。至于这些智慧要如何运用或是毁灭，那是后人的事情。而我们现在所要做的，只是将它复原成最初的……】

“……场景。”

话语的形态在光的仪式中像翻译文字一样逐字蹦出，落音时她有些恐慌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你又想起来以前的事了？”后背感觉到了一股轻柔的力，夏帆拍了拍她的背，又伸手将半只脚已经踏到钟塔之外的光拉回来——尽管这么做的下场，是夏帆被糊来的翅膀塞了一嘴羽毛。

“我感觉还差一些，但我确实……好像快想起什么了。”

“这样啊……”

光感觉到了一些更温柔的重量，它穿过羽翼环抱到腰前，带着人类的气息。

“那很好啊”，夏帆的声音传来，话语内容积极，语气却不知为何听起来有些悲伤。

“我其实也和智械一样有些凌乱，该怎么说呢……”

“一直以来都是光单方面在帮我，但对于你的事情，我其实帮不上任何忙。我其实一直有些害怕，我能够留在生平录馆的时间是有限的，如果到时候我不在了，只剩你自己该怎么办呢？所以我很希望你能够找到属于你的记忆。”

“但我想，我也许也是很自私的。”

“我们其实哪里都不一样，你来自一个更辉煌的时代，而那个被前文明影响的你……也许是个我遥不可及、完全无法沟通的存在。所以我也许也在害怕吧，我害怕你找回记忆之后，我们会就此分道扬镳。”

“但是……”力离开了，光有些意外，但身后的夏帆的确松开了手。

“但这是你重要的一部分，我希望你能尽快想起来。”

“我想要你如愿以偿。”

“欸？”

光想要去握住夏帆的手，但她只听到一声跳跃的步伐声，夏帆已经抓着钟塔边缘的凸起处翻进了教学楼。

“大学城里的地下通道都是相连的，我们先往地下走，找个合适的地方摸去生平录馆，再做下一步打算。”

浮岛不比地面，最高的建筑物也不过几十米高的钟塔。更何况浮岛内的人口密度相当大，如果仍要继续飞行实在有些惹眼。

“嗯……”光惝恍地点头，跟着夏帆的背影，收起翅膀钻进了楼内。

“果然没人。”

警报声应该已经响了很久，学生们大概早就各自疏散回了公寓。夏帆避开有摄像头的楼道一路向下，从六楼到一楼完全畅通无阻。

“好多重复的房间”，光有些出神，她感觉每层楼的布局都像复制粘贴。清一色出故障的智械桌椅、清一色的布局，硬要找些区别，可能也只有每个课室门口尚能看清些许字样的电子课表。

“嗯，毕竟是综合大学嘛，艺术学院那边可能会有特色些吧”，夏帆的语气仍然很耐心，但光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她和自己的距离似乎远了点。

教学楼外明亮一片，光透过窗户看到了不远处空荡荡的学生食堂。现在的时间是正午，她猜原本这个时候，里面应该挤满了学生。

“夏帆，你不饿吗？”

保持着三步距离的夏帆不自然地颤抖了一下，但脚步还是慢了下来。

“好像是有些饿了……不过现在应该没有窗口营业吧，二十四小时自动窗口估计也罢工了，我看看……啊，那边的无人值守超市还开着门。不过那边有监控，我过去就好。”

“夏……”

一溜烟的功夫夏帆已经跑了出去，光看着她的背影不知为何有些失落，伸出的手也僵在半空中不知如何是好。

“我……”

阳光很好、气温舒适、建筑和树木也有阴翳，这样的正午她并不感觉新奇，就好像很久之前她也曾经看到过相似的场景。

当时的她也像这个样子站在楼房内，身体沐浴于炽热的阳光中，而不远处的建筑物内，有什么会议正在举行。

……

“你觉得结果会如何？”

“明知故问。如果不是因为Eve的坚持，这场再定会议根本就不会召开。”

“那我换个问法。你觉得，Eve和我们的未来会怎么样？”

“未来……我们要是知道那种东西就好了。”

“如果知道，就不至于动弹不得，只能停驻在这里了。”

漫长的、足以淹没任何一处的颜色落下，视线变得模糊。耳畔依稀能听见声音，具体内容已经记不清，但大概的内容清晰。

【会议结束了，提议通过。】

意料之中，此时只需闭上眼，静静等待秩序的关闭。

【但考虑到再定会议中反对票的意见，议会决定颁布追加法案，立即执行。】

“我还是失败了”，一个模糊的声音传来，自己以及同伴听得很真切。

“但我得到了一个机会，一个也许并不正确的机会，我将它送给我们全员。”

“希望我们都能找到愿景，得偿所愿。”

……

冷汗从额角落下，光后退了一步，紧接着身体被一双温暖的手扶住。

夏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身边，她紧咬着自己的嘴唇，牙齿过半都嵌入肉中，鲜红的血液顺着齿缝渗出。

像草莓酱，光想。

她觉得人类是个很有趣的种族，创造出了类似草莓酱一样美味的食物，就连身体里也流淌着鲜红的草莓酱。

手指划过开裂处时，温润的潮湿感让光一顿，前所未有的体验让她的后脑勺到背部一阵发麻。这种感觉是陌生的，它会令人感觉到兴奋。

但是味道……

和草莓酱不一样，尝起来不是甜的还有些咸，是不可思议的感觉。

“哈……”

颤抖顺着夏帆搀扶的手导向光，她发现夏帆的脸已经涨红得像冬季红润的苹果，眼神也飘忽不定时上时下。

“夏帆，你不舒服吗？”

“不、不是，不对……”夏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她收回手，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不对！有些事是、是不可以这么做的，刚刚这种事不可以。”

“因为会害羞？有些生平录里是这么写的，还写到人和人之间通常会有距离感，所以陌生人之间不会这么做。但我们不是陌生人，我觉得我和夏帆关系很好……”

“不对！那也不可以”，夏帆将再次靠近的光拦在一臂之外，“肢体接触这种，对人类来说是很刺激的。就是、就是我之前碰你翅膀那样，有些事不可以！”

光眨了眨眼，回忆起当时的感觉。

触碰……是的，触碰。

光隐约感觉她对大部分事物都不陌生。阳光、水、声音……都在她的记忆中有过轮廓。

唯有和触碰相关的东西，她是陌生且惊喜的。

无论是皮肤的肢体接触、还是品尝食物时的味觉，亦或者是嗅到的香气。

但这些事物对人类而言都是与生俱来。

她们享受着触碰带来的一切体验，并以此衍生出了更多不同的触感，这让光感到惊喜。

“我好像知道了”，光睁大了眼睛。

“是触碰，我想要追求、理解的就是触碰，这是以前没有的、全新的东西。夏帆碰我翅膀的时候，那种感觉是我完全不理解的，我有点害怕，所以那时候我逃走了。但是我不讨厌，我觉得……那是我喜欢的感觉。”

“不管能不能想起以前的事情，我都想这么做。我想和夏帆有更多的触碰，我……”

下一秒，触碰就捂上了她的嘴。

“好、好了，不要说了！！！”